咸通十三年(872年),长安左街宣阳坊。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在赐宅里咽了气。他没有留下遗表谈河西的战事,也没有等到一场风光的葬礼,朝廷追赠太保,葬于浐水之滨,然后史官翻了一翻手头的材料,发现没什么可写的。他叫张议潮,一作张义潮,沙州敦煌人。可最让人说不清的是这一笔:《旧唐书》《新唐书》都没有给他立传。
一个替大唐收回了四千里土地、打通了断绝百年的丝绸之路的人,在两《唐书》里连个独立的位置都没有。他的一生,是靠敦煌藏经洞里的几卷写本、莫高窟墙上的一幅壁画,和一堆地方碑铭拼出来的。这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不是他没资格进正史,是晚唐的史官根本拿不到河西的材料。 一个帝国连自己最西边的疆土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起点。
他出生的时候,敦煌已经不属于唐朝七十一年了
张议潮生于贞元十五年(799年)。而沙州早在德宗贞元三年(787年)就已投降吐蕃。也就是说,他从会说话那天起,听到的就是吐蕃话,看到的是辫发纹身,交的是吐蕃人的税。他家是沙州豪族,世代州将,父亲张谦逸甚至在吐蕃治下做过官。《补唐书张议潮传》一类后出史料说他“少习武研兵,以封常清自期”,还留下了一件极动人的实物证据:敦煌遗书P.3620号,是一份手抄的《封常清谢死表闻》。
封常清是谁?安西都护府出身的将领,最后被唐玄宗冤杀。一个生在沦陷区的少年,抄的是一个战死边疆的唐人将军的绝命表。这里必须看清楚一件事:他的“忠唐”不是被朝廷教出来的,是被压迫教出来的。 吐蕃治下“废衣冠、行辫发、课重敛”,汉人被压在最底层。杜牧那两句诗,写的就是这批人:“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穿着胡人的衣服放羊,头发白了,心还是汉臣。这不是诗人的想象。这是张议潮身边那一代人的日常。
大中二年,他把赌注押在了一场别人的内乱上
会昌二年(842年),吐蕃赞普朗达玛被杀,无子嗣,王后与大相各立赞普,全国大乱。河陇的吐蕃将领论恐热与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互相攻伐,“所过捕戮”,打得河西血流成河。大中二年(848年),张议潮动手了。他联络豪族、僧徒、义士,在沙州起事,一举逐走吐蕃镇将,收复沙、瓜二州。注意他的基本盘:僧人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因为吐蕃崇佛,僧人通行相对容易。后来他派出的十路使者里,就有高僧悟真。接下来的这一步,是他一生最见胆识的一步。收复之后,他没有自立为王,没有割地称雄。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去长安报捷。
而当时河西还在吐蕃手里,根本走不通。于是他派出了十队使者,带着同样的表文,分十路潜行。《资治通鉴》卷二四九记得很冷:“部校十辈皆操挺,纳表其中,东北走天德城,防御使李丕以闻。”十批人,每人怀里揣着表文,往东北方向硬闯。最后只有一批活着到了天德军。时间已经是大中四年(850年)。两年。一份捷报走了两年。长安这才知道:朝廷没派一兵一卒,瓜沙已经自己回来了。宣宗在诏书里把他比作东汉归顺光武帝的窦融,说了大意如此的话:“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长角!窦融河西之故事,见于盛时。”这句话听着是褒奖。但它背后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你干的事,本该是朝廷干的。
大中五年,他用哥哥换了一张任命状
大中五年(851年)八月,张议潮派兄长张议潭与李明振、吴安正等二十九人再入长安,献上瓜、沙、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一州旧图籍。同年十一月,唐廷在沙州置归义军,授张议潮归义军节度使、十一州观察处置使。然后发生了一件史书轻描淡写、却重得惊人的事:张议潭留在了长安。 名义上是授金吾卫大将军,实际上是人质。这笔账必须算清楚:一个刚刚替朝廷收复了十一州的人,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亲哥哥送进京城当抵押。 而朝廷也坦然接受了这份抵押。
更要命的是后续:终其一生,张议潮都在向朝廷申请“河西节度使”的名号,那是安史之乱前就有的旧建制,也是境内番汉百姓习惯的叫法。而朝廷始终只肯给他“归义军节度使”“瓜沙节度使”。他在莫高窟第156窟的壁画榜题上,写的是:“河西节度使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张议潮统军扫除吐蕃收复河西一道行图。”他自己把“河西节度使”写上了墙。这是整篇故事里最刺骨的一处细节:一个忠心耿耿的人,一辈子在向朝廷讨一个名分,而朝廷一辈子不肯给。
咸通二年,他带着七千人打完了最后一仗
咸通二年(861年),张议潮统率蕃汉兵七千人进攻凉州。凉州是什么地方?河西走廊的东大门,吐蕃在河西最后一个军事据点。拿下它,长安到西域的路才算真正打通。此战告捷。至此,“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得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六郡山河,宛然而旧”(《张淮深碑》)。咸通七年(866年),北庭回鹘首领仆固俊攻取西州、北庭、轮台等地,吐蕃大将论恐热被拓跋怀光擒杀于廓州。河陇吐蕃势力彻底瓦解。中唐以来罕见的一场大胜。而且几乎没花朝廷一分钱。他还办了几件极实在的事,必须如实摆在这里:
恢复唐制:废除吐蕃部落制与奴隶制,重建州县乡里、城坊制度,敦煌一县就恢复了十一乡。
推行请田制:重新登记人口土地,征收地子、官布、柴草——比租庸调略重,但远比吐蕃的重敛轻。
整顿僧俗关系:废弃吐蕃僧官制,恢复唐朝都僧统制,与首任都僧统洪辩(吴和尚)合作,解放寺户,登录寺院财产。
兴修水利、新办学校、再兴儒学,让百姓重新穿汉服、过唐节。《张淮深变文》给了八个字的评价:“人物风华,一同内地。”一个沦陷了七十年的地方,被他硬生生拽回了大唐。敦煌出土的一首无名氏诗,写得比任何史评都准:“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他也有一笔说不清的账:朝廷对他的猜忌,比对吐蕃还深
张议潮不是完人。或者说,他这一生最不体面的部分,不在他自己,在他效忠的那个朝廷。这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一辈子没拿到那个名分。河西节度使,他要了一辈子,朝廷给了他一輩子“归义军”。原因很直白:一个半独立的藩镇,朝廷既离不开,又信不过。 荣新江先生那句判断,后人引用了一千年:“帝国的猜忌,往往比敌国的刀剑更难对付。”
第二笔:他最后是自己去当人质的。咸通八年(867年),六十九岁的张议潮束身归阙,亲赴长安,授右神武统军、加司徒,赐田宅于宣阳坊,河西军务交给侄子张淮深。触发这件事的直接原因,是留在长安做人质的哥哥张议潭死了。哥哥死了,弟弟去顶上。 这就是他对朝廷忠诚的全部逻辑,先身入质,表为国之输忠。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最后的战场是长安的一座宅院。
第三笔:他死后,归义军自己烂掉了。大顺元年(890年)张淮深及其妻儿被杀;景福元年(892年)索勋篡权;乾宁元年(894年)张议潮第十四女与其子诛索勋,立张承奉。甘州被回鹘所占,肃州龙家不听号令,凉州实际脱离。到九世纪末,归义军实际控制的只剩瓜、沙二州。开平四年(910年),张承奉建“西汉金山国”,自称天子,连年征战,境内“号哭之声不止,怨恨之气冲天”。最后被迫认回鹘可汗为父。天福年间曹议金复归义军建制,传到曹贤顺,1036年被西夏所灭。他打下来的四千里,一百多年后,一寸都没剩下。
第四笔:两《唐书》没给他立传。这件事必须放在最后说。因为它说明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一个帝国的史官,可以不知道自己的英雄。
结语
张议潮这一生,从沦陷区豪族的儿子做到七十四岁死在长安,派过十路只活下来一路的使者,送过一个人质的哥哥,带七千人打过凉州,重修过十一乡的户籍,最后在墙上给自己画了一幅八米长的出行图。他没有留下兵书,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份走了两年的表文,十一州的旧图籍,一套重新登记的户籍,和一幅画在洞窟南壁的出行图。
后世讲晚唐,常把他和宣宗并称。这两个人其实是一条线的两头:
宣宗在长安收了地图,流了泪,说“宪宗常有意于此,未能遂志”。
张议潮在敦煌流了血,送了哥哥,说“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
那首敦煌曲子词里写得最痛:“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十路使者能活一路,算准了凉州能打下来,算准了朝廷不会给河西节度使的名号,算准了自己一去长安就回不来。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他知道哥哥回不来了,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怕晚去一天,朝廷就不信了。至于那幅《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一个一辈子没等到完整名分的人,最后把自己画成了节度使的样子,画在离长安最远的洞窟里,画给佛看,也画给子孙看。
你觉得张议潮最大的悲剧,是吐蕃的刀剑,还是大唐那份迟迟不敢给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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