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讨校花欢心,竹马亲手把恐高的我推下蹦极台,我没哭闹,默默把志愿改到千里之外的吉大,他质问时我气笑你推我时问过我吗
暑期社会实践结束的前一天,班长提议去蹦极。
我站在跳台上,六十二米,风从脚底灌上来,把裤管吹得猎猎作响。我低头看了一眼,水位线细得像根头发丝,胃里立刻翻涌起来。
“宋迟,到你了。”工作人员在身后催。
“我不跳。”
“票都买了。”陈屿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捏着两张票根,其中一张是我的。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上去心情很好,“都到这儿了,你总不能一辈子怕高吧。”
“你买票之前没问我。”
“问了你会来吗?”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表情坦荡,嘴角甚至带着点笑意,像小时候哄我去打针时一样,笃定我最后总会听他的。
孟绾站在跳台另一头,扎着高马尾,阳光落在她脸上,连汗珠都反着光。她冲这边喊:“陈屿,你先跳还是我先?”
“你先。”陈屿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先站边上,别挡着别人。”
我往后退了两步,贴着安全护栏站着。手指攥住栏杆,金属被太阳晒得发烫,掌心一层薄汗。
孟绾系好装备,走到跳台边缘,回头看了陈屿一眼。陈屿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她笑了一下,纵身一跃,马尾辫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尖叫声拉得很长,然后被风吞掉了。
我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腿有点发软。
陈屿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你也试试。”
“我说了不跳。”
“我陪你。”他说,“一起跳,双人的。”
“陈屿——”
他的手按在了我后背上。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脚下就空了。身体往后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他在笑,像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风灌满了耳朵,灌满了鼻子,灌满了嘴。我想喊,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绳子拉到极限的那一刻,失重感把我的五脏六腑往上提,心脏像被人攥住猛地一捏。我往上弹,又往下坠,反复几次,眼前全是白晃晃的光。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飙,但风把它们全吹散了。
重新站到地面的时候,我的腿一直在抖。工作人员帮我解装备,问我有没有事。我说没事。
陈屿从跳台走下来,孟绾迎上去拍了他胳膊一下:“你也太狠了吧,人家都哭了。”
“没哭。”陈屿看了我一眼,距离三四步远。他的表情还是那种轻松的、笃定的,“哭了吗?没哭吧。”
我看着他。他站的位置正好逆光,脸看不清,只有轮廓。
“没哭。”我说。
“我说吧。”他朝孟绾笑了一下,“她胆子就是得练。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怕。”
孟绾抿嘴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低头翻着手机里的照片,两个人凑在一起看。陈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孟绾凑过去说“这张好丑”,陈屿说“挺好看的”。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心里全是凉汗,腿还在抖。嘴里有股铁锈味,大概是把嘴唇咬破了。
陈屿知道我怕高。十岁那年他拉我去爬树上摘桑葚,爬到一半我往下看了一眼,抱着树干哭了半小时,后来是他把我背下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回程大巴上,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屿和孟绾坐在前面第二排,孟绾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陈屿的脸。他没躲,就那么坐着,看手机。
我掏出手机,打开志愿填报的页面。
第一志愿填的是华通大学,离这儿两个小时高铁,我妈说这个距离好,周末能回家吃饭。我盯了那个页面很久,然后点了修改。
第一志愿:吉林大学。
第二志愿:吉林大学。
第三志愿:吉林大学。
是否服从调剂:是。
做完这些,我关掉手机屏幕。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倒,从绿到暗绿,最后变成黑乎乎的剪影。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喊了一声:“回来啦?今天玩得怎么样?”
“没跳。”
“没跳啊?”她端着盘子出来,青椒炒肉,油还在滋滋响,“陈屿呢?没跟你一块回来?”
“他送孟绾回家。”
我妈愣了一下,把盘子放到桌上。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搁在我面前:“先喝汤,饿了吧。”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听见我进门也没回头,只问了一句:“明天去学校交志愿确认表?”
“嗯。”
“定了?”
“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电视里正在播国际新闻,他看得认真,我也没再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吉大是不是太远了,东北冬天冷,说我从小体寒,那边零下几十度怎么受得了。我说我想去。她和我爸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爸端着碗没吭声。后来我妈叹了口气,说那随你吧,外套记得多带两件。
第二天上午,我去学校交志愿确认表。班主任李老师把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问:“宋迟,你之前不是填的华通吗?”
“改了。”
“怎么改这么远?家里同意吗?”
“同意。”
她犹豫了一下:“吉林大学分数比华通高一些,你这个分够是够,但热门专业不一定稳——”
“我服从调剂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表收进文件夹里,朝我摆摆手说行,你回去吧。
我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陈屿。他手里也拿着张表,应该是刚交完。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叫住我。
“宋迟,你交的哪个学校?”
“吉大。”
“吉大?”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我,“吉林大学?你什么时候改的?”
“前天。”
“前天——”他皱起眉头,“你为什么改?华通不是挺好的吗?你之前不是说华通离家近——”
“想换换。”
“想换换?”他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你说改就改?你不是最讨厌北方吗,冬天那么冷——”
“你推我的时候问过我吗?”
话出口的一瞬间,我自己都顿了一下。我本来没打算说这个。
陈屿的表情僵在脸上,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低了些:“你还在为那个事生气?”
“没有。”
“那你——”
“陈屿!”孟绾从三班教室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个牛皮纸袋,“你表交了没有?老张催呢。”
“交了。”他回头应了一声。
再转过来看我的时候,他嘴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说:“晚上我去找你。”
我点了下头,从他侧身走过去。他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校徽。孟绾刚才拿着它,他大概也有一个,两个人在弄一样的东西。
没等到晚上,下午四点他就发微信了:下楼,我在你家楼下。
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他靠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旁,手里转着钥匙扣,脚边扔着一个烟头。
我下去的时候他已经站直了。“你可算下来了。”
“什么事?”
“你至于吗?”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楼上的我妈听见,“一个蹦极的事,跟我闹这么大。”
“我没闹。”
“你把志愿改到吉林了还说没闹?”他盯着我,钥匙扣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停住,“宋迟,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你就是记恨我推你那一下。”
“你认识我十几年。”我重复了一遍。
“对。”
“那你应该知道我怕高。”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晃,影子落在他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他往树干上靠了一下,手插进兜里。
“我当时就是——”他停了一下,“想让你试试。你总得跨过这关吧。”
“那你跨之前问过我吗?”
“我要是问了你肯定说不。”
“所以你就不问了。”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行,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太对。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跑到吉林去,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走了谁照顾她?再说了,孟绾说你——”
他顿住了。
“孟绾说什么?”
“没什么。”他把钥匙扣塞回兜里,“反正你冷静一下,明天去找李老师,现在改还来得及。”
“你跟孟绾说我什么了?”
“没说什么。”
“陈屿。”
他别开脸,不看我。路灯底下他的耳朵尖有点红。半晌他说:“她就说你有点矫情,被推一下就这样。”
“她知道我怕高吗?”
“不知道。我没跟她说这个。”
“那她知道我改志愿了吗?”
“我——”他停了一下。
“你跟她说了。”
“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
“你怎么提的?”我看着他,“你说‘宋迟小心眼儿,被推了一下就闹着要去吉林’?”
“我没那么说。”
“那你怎么说的?”
他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梧桐树上掉下来一片叶子,打了两个旋落在两个人中间。
“我就是说你别扭了,要改志愿,让我劝劝你。”他抬起头,“孟绾也是好意,她说她来找你聊聊——”
“不用。”
“宋迟——”
“陈屿,我最后问你一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推我之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我等了几秒钟。他没回答。
“行。”我说,“我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微信是周舟发来的。周舟平时跟我关系还行,但不算特别近。她发了张截图给我,是孟绾的朋友圈。
配图是蹦极台的照片,俯瞰峡谷,看起来是站在跳台上拍的。配文写着:“有些人啊,带她玩还不领情,非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去外地念书,笑死。”
底下有共同好友问怎么了。孟绾回了一句:某位被推了一下就生气的小公主呗。
我看了截图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陈屿站在对面,他的手机屏幕也亮着。他大概也看到了,因为他的脸色变了。
“宋迟,孟绾她就是嘴上——”
“陈屿。”
“嗯?”
“你替她跟我道歉,还是替你自己?”
他沉默了。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那盏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他挺陌生的。
“行。”我说,“你回去吧。”
“宋迟——”
“你回去吧。”
我转身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我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树下,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什么,大概是在回孟绾的消息。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孟绾说的那句“带她玩还不领情”。我没跟她说过几句话,蹦极那天全程是她和陈屿约的,我连群通知都没收到,是陈屿前一天晚上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明天一起去玩”。
“带她玩”——听上去是我非要跟着他们似的。
我回到家里,我妈在阳台收衣服,问我楼下是不是陈屿。我说是。她问怎么不叫他上来坐坐。
“他有事。”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重新打开那张截图。放大,看孟绾那句话下面的回复。有个我不认识的头像回了句:谁啊?
孟绾没回。但紧接着有另一个头像点了赞。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那是陈屿的小号。我知道是因为那个头像用了很多年没换过,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跟他的微信大号一模一样的图。他有两个号,一个加同学,一个只有他和几个发小。这个小号在我们初中同学群里出现过一次,后来退群了,但我记得那个头像。
他点赞了。
我没有愤怒。很奇怪,当时我一点也不想发火,反而出奇地平静。手指划了划屏幕,锁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外面我妈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孟绾知道这件事的版本,是谁讲给她听的?
陈屿是怎么跟她讲的?他推我的时候她在场,她看到了一切。但她的反应是“带她玩还不领情”——好像是我主动贴上去的。这说明陈屿跟她讲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或者说明,孟绾从一开始就是知道我怕高的。
如果她知道我怕高,陈屿告诉她了吗?
如果他知道,那她说的“带她玩”是什么意思?
窗外的蝉在叫,聒噪得很。饭桌上我妈说炖了排骨,让我多吃点,说我这两天脸色不好。我应了一声,拿起筷子。
我爸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吉大的录取通知书,估计下个月就到了。”
“嗯。”
“到了以后,有些事就定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自己想清楚的就行。”
我低头啃排骨,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像是一条线被人扯着,越扯越觉得自己原本以为的东西不对。
我从来没有问过陈屿,那天去蹦极,他为什么叫上我。
我以为是凑人数。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陈屿那条微信来的时候,我正在洗碗。
屏幕上就一行字:我妈说明天去你家坐坐。
我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水龙头没关,哗哗地冲着池底的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哦"。他隔了十分钟才回过来:你别多想,就是串个门。
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水池里那只碗磕在锅沿上,响了一声脆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陈屿妈来了。
她拎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进门就笑:"宋姐在家没?我路过顺便上来坐坐。"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赶紧擦手出来接东西:"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客气啥。"陈屿妈换鞋进来,眼神往我房间那边瞟了瞟,"迟儿在家呢?"
"在屋里看书。"我妈说。
我从房里出来,喊了声阿姨。她拉住我手腕,上下看了看,说:"瘦了,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挺能吃的。"
"还嘴硬。"她松开手,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我妈沏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我听说,你把志愿改了?"
来了。
我妈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我说:"改了。"
"改到东北去了?"陈屿妈还是笑着,"那么老远,你妈舍得?"
"她同意。"
"同意归同意,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冻也冻坏了。"她拿手绢擦了擦杯沿,"再说了,你跟小屿不是一直说好报华通吗,怎么说变就变?"
我看着她。她鬓角有一层新染的颜色,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阿姨,"我说,"是商量好的,还是他说的?"
陈屿妈的笑没变,眼角眯了一下:"两人一块商量呗,他不都跟你说了。"
我没接话。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由她去吧。陈屿妈话头一转,叹了口气:"倒也不是我多管闲事,小屿这两天闷闷不乐的,饭都不怎么吃,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当妈的心疼。"
"他不吃饭,未必是因为我。"
陈屿妈的杯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迟儿你跟小屿从小一块长大,阿姨是拿你当半个闺女。"她把杯子放下,声音软了些,"你们俩要是闹了别扭,你跟阿姨说,啊?"
"阿姨,我们没闹别扭。"
"那你怎么把志愿改了。"
"我想去吉大。"
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下去一点,转头看我妈:"宋姐,你劝劝她。"
我妈端着茶杯,看了我一眼,才说:"孩子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陈屿妈走的时候,牛奶和水果都留下了。我妈送她到门口,两人在楼道里又说了几句,声音压低,听不真切。我站在客厅里,看见玄关那双她穿过的拖鞋还摆着,鞋头冲着里。
门关上。我妈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
"迟儿。"
"嗯。"
"你跟小屿到底怎么了?"
我蹲下来,把墙角那箱牛奶往里推了推。纸箱底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包装上印着一头黑白花奶牛,笑得挺欢。
"没怎么。"
"你从小不会撒谎。"她也蹲下来,声音压低了,"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看着那箱牛奶,过了几秒说:"妈,你别问了。"
我妈没再追问。她伸手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裤腿上的灰,说:"饭在锅里温着,想吃什么自己盛。"
那天晚上,周舟给我发消息,问我能不能出来一趟。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她买了两瓶冰红茶,递给我一瓶,先没说话,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我纠结了一天要不要跟你说。"她盯着手里的瓶子,"说了怕你嫌我多事,不说吧,我这心里过不去。"
"你说吧。"
她把手机翻出来,点开一段视频,转过来给我看。
竖屏,画质清楚,是从跳台侧后方拍的。画面里是我——背对镜头,手扶着栏杆,肩膀绷得很紧。然后陈屿从画面外走进来,抬手一送。
我往后退了半步。冰红茶在手里晃了一下,几滴洒在手背上,凉的。
"这哪来的?"
"孟绾发小号上的,就十几个粉丝。"周舟把视频划掉,"她还配了句词,叫'给怕高的朋友上一课'。"
我没说话。
"我本来当她随手拍的。"周舟咬了咬吸管,"后来我翻她以前发的东西,发现那天她带了手机支架。就是夹在三脚架上、能调角度的那种,她带了两个。一个拍她自己跳,另一个架在侧面对着平台。"
便利店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在瓶身上。外面有车开过去,玻璃门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宋迟,"周舟说,"她不是顺手拍的。她是提前架好的。"
回家那一路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知道我恐高的人不多。我妈知道,我爸知道,陈屿知道。小学那次爬树,我爬到一半抱着树干哭了半个钟头,是他把我背下来的。这事连我表妹都不知道。
孟绾跟我不熟。高二分班以后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我把那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早上陈屿给我打电话,原话是"孟绾她们组了个局,缺人,你来不来"。我说我怕高。他说"不用跳,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我当时信了。
要是他从来没跟孟绾提过我,她怎么会提前在侧面架好机位。
我又翻出那张蹦极的票根。回来的时候我一直攥在手里,后来塞进了抽屉。票根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当时没看清:如有心脏病、高血压、恐高等情况,请勿参与。
票是陈屿买的,两张。
第二天中午,周舟把完整版发过来了。她说原视频有声音,昨天店里人多,她没敢放。
我戴上耳机,点了播放。
风声先灌进来,呼呼的。画面里我站在平台上,孟绾的声音先响起来:"她真不跳啊?"
陈屿在旁边回:"不跳,她就这德行。"
孟绾笑了一声。
然后是陈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录进去了:"她小时候爬树,爬到一半抱着树哭了半小时,是我背下来的。她什么都怕,高的地方怕,蟑螂也怕。"
孟绾说:"那你带她来干嘛?"
陈屿说:"她说想来。"
耳机里那阵风很长。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她说想来。"
他打电话给我时说的是"组了个局,缺人"。到孟绾耳朵里,变成"她自己想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副耳机。线从接口那里绕出来,盘成一团,怎么抻都抻不直。
原来他讲给她听的时候,我这些年的害怕,就是个笑话。
陈屿晚上来了。这回没在楼下站着,直接上楼敲了门。我妈开的门,看见他还挺高兴,问吃饭没有。
"吃过了,"他说,"找宋迟有点事。"
我妈说你们聊,自己回了房间,门轻轻带上。
他在沙发上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
"你到底想干嘛?"
"我改个志愿。"我说,"怎么了。"
"你改志愿我管不着。"他身子往前倾,"可我妈今天去了你家,回来问我半天。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没吭声。
"你没说?"
"我说我要去吉大。"
他松了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手插进兜里:"那就行。"
客厅里电视没开。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在滴,嗒,嗒。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陈屿。"
"嗯。"
"你妈不知道孟绾的事,对吧。"
他插在兜里的手,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妈知不知道孟绾。"
他没马上回答。茶几上摆着我妈洗的苹果,四个,红得发亮,在盘子里挤着。
"这跟你没关系。"
"是没关系。"我说,"可你妈今天跟我讲,'你跟小屿不是一直好好的吗'。这话是谁跟她说的?"
他不吭声。
"你一边跟孟绾处对象,一边跟你妈说咱俩好好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所以你不能让我去东北。我一走,你妈就得问我妈,我妈说不知道啊。你那个谎就兜不住了。"
他脸上先是白了一下,接着耳朵尖红起来。
"宋迟,你别把人想那么坏。"
"那你说,我想错了哪一步。"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电视机的黑屏幕上,映着他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跟孟绾是最近才确定关系的。"他声音有点干,"我妈那边……她脾气你知道,她一直以为我跟你。我本来想等志愿填完,再慢慢跟她说。"
"慢慢说到什么时候?"
"说到她想通。"
"那要是想不通呢?"
他不说话了。过了会儿转过头看我,语气软下来:"宋迟,你就当帮我这回。志愿的事你先别改,等我把家里理顺了——"
"理顺了我就去华通,跟你做四年邻居,然后呢?"
"然后我再跟她说。"
"我要是不同意呢?"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顶灯从上面照下来,把鼻子底下的影子切得很深。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他说,"你就不能帮我这一回?"
这句话我听着耳熟。上一个晚上他在楼下也说过,说的是"我认识你十几年了"。
"陈屿,"我说,"你帮过我吗?"
他张了张嘴。
"你把我推下去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妈房间的门开了一道缝,又轻轻合上。
"志愿我不改了。"我说,"表已经交了。"
"宋迟——"
"你回去吧。"
"你非得这样?"
我走过去,把门拉开。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这一响亮了起来,白光铺了一地。
"陈屿,"我说,"孟绾拍视频的事,你知道吧。"
他停住了。
"她拍了我,发在网上了。"
他的脸一下没了血色。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从我身边走出去。鞋跟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磕,越磕越远。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厨房那只水龙头还在滴。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个钥匙扣——初三他送的,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跟他小号的头像一模一样。当时他说这猫像他,让我挂着。我挂了三年。
我走到阳台,把它放在窗台上。铁栏杆还留着白天晒过的温度。
楼下有人在倒车,滴滴滴响了三声。
过了两天,陈屿妈又打来电话。是我妈接的。我在屋里听着,从客气到冷淡,前后不到五分钟。
挂了电话,我妈推门进来,在我床边坐下。她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她说小屿跟你是一对,"我妈说,"说你闹着要去东北,是在拆散你们。"
我笑了一声。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问:"迟儿,你跟妈说实话,你俩到底处没处过?"
"没有。"我说,"一天都没有。"
我妈愣了一下,点点头:"那就行了。"
她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我桌上摊着的志愿确认表复印件理了理,边角对齐,压在那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下面。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EMS的信封,红的,我妈替我签的字。她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说拆开看看,别弄破了。
我没急着拆,先放在了那本字典上。
那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口碰见陈屿。他一个人,手里捏着车钥匙。梧桐树还是那棵,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落了半地。
两个人隔着两三米站着。
他先开口:"通知书到了?"
"到了。"
"吉大?"
"嗯。"
他点了点头,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停住。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
"那……"他说,"那边冷,多穿点。"
"知道了。"
他绕过我,往车那边走去。车门开了又关上,引擎响起来,慢慢倒出去,拐出小区大门。
我拎着那袋垃圾站在原地,看见车尾灯在路口灭掉。
回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案板上撒了一层白面粉,她手上也沾着。她问我垃圾扔了没有。
"扔了。"
"洗手,来帮忙。"
我把手伸进盆里,水是凉的。案板旁边搁着那只红信封,我妈特意从书桌上拿过来,摆在了面盆边上。
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叫得正响。
付费卡点
出发前三天,我妈从储藏室最里头把那只旧行李箱拖出来。灰扑扑的,拉链卡壳过,去年我爸用钳子掰正过一回。箱子摊在客厅地板中间,一股樟脑球的味散开。
“自己装。”她靠在门框上,“你东西不多,别带没用的。”
我把衣柜打开,一件件往箱子里码。夏天已经过完了,去东北得带厚的。上周我妈拉我去商场转了一下午,买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摸着厚,折起来占半箱子。
“你二姨织的那条围巾放进去没有?”
“放了。”
“针脚紧,挡风。”她走进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暖宝宝塞进夹层,手指在拉链上按了按,“东北的冬天,出门贴一片。”
“知道了,你都说三遍了。”
她没理我,又去厨房了。油烟机响起来,抽的是炸带鱼的味。
周舟傍晚来了,一进门就往我行李箱上一坐,被我妈赶下来。她考了本地的师范,走路二十分钟就到,全宿舍就她一个不用出市。
“东西收好了?”
“差不多了。”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过来。是孟绾的朋友圈,海边,几个新同学围着桌子,啤酒瓶插在沙子里。配文三个字:新生活。
“分了。”周舟把手机收回去,“八月初分的,我听三班的人说,孟绾嫌他黏人,暑假里天天打电话问她在哪、跟谁在一起,她受不了。”
我手上正在叠一件卫衣,没抬头。
“他后来在班群里发过一条消息,问谁有物理笔记。没人理他。”周舟顿了一下,“怪没劲的。”
“嗯。”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一声:“行,你行。当初要是换成我,早炸了。”
“炸给谁看。”
我把卫衣塞进箱角,拉上拉链试了试。箱子挺沉,直角磕在地板上,咚了一声。窗外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放着“回收旧家电”,声音远了又近。
周舟走的时候我妈切了西瓜,三个人在客厅吃了半个。她走后我妈端着盘子去厨房,顺口问了一句:“陈屿考哪儿了?”
“华通。”
“离家近。”
“跟我没关系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盘子一只一只洗,水声响了一阵。
走的那天是八月三十号,早上五点多就起了。我爸把箱子拎下楼,塞进后备箱。我妈煮了两个鸡蛋,剥好壳装进保鲜袋,塞进我背包侧兜。
“路上吃。”
“嗯。”
到车站天刚亮。广场上人不少,蹲着吃泡面的,靠在行李上打盹的。我爸把箱子提到台阶上,说进去吧,到了打电话。我妈站在下面,抬眼看我,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伸手按住。
我走下去抱了她一下。她肩膀有点发僵,过了两秒才松开手。
“外套别舍不得穿。”
“知道了。”
检票口开始放人。我拎着箱子往里走,走了几十步没忍住回了头。她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我朝她招了招手,她也招了一下。
然后我就进去了。
吉大比我想象中大。报完到从校门口走到宿舍,砖头地不平,箱子轮子咯噔咯噔直跳。宿舍四个人,沈蔚是辽宁本地的,嗓门大,第一晚就把零食摊了一桌子挨个分。她问我哪来的,我报了个地名,她“哟”了一声说,那可真够远的。
日子按部就班。上课、打水、食堂排队、图书馆占座。东北的秋天来得急,十月中梧桐就黄了半边,风一刮,叶子哗啦啦扫一地。十一月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我站在宿舍楼下看了半天,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攥就化成了一小汪凉水。
我妈每周打一次电话,翻来覆去那几句:吃饭没有,暖气热不热,围巾记着戴。有时候背景音是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有时候是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聊到十来分钟她就说行了行了省点话费。挂了以后隔两分钟,她又能发条微信过来:窗子关好再睡。
我爸只在微信上偶尔发消息,三个字两个字的。有天发来一张照片,阳台上一盆新种的辣椒,结了三个青的。我回了个“挺好”。他没再回。
春天的时候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一行:听说你报了吉大。
我盯着看了几秒,号码没存。删了。
大一过得快。期末考完,我收拾东西回家。火车要坐一整天,我买了袋小面包,靠窗坐着,看外面的地从黑土变成黄褐再变成绿。到站的时候是下午,我妈在出站口等我,第一句话是“又瘦了”。
到家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还开着,蒸笼白气腾腾的,老板娘嗓门没变。我拎着两笼包子往回走,走到单元楼下,看见了陈屿。
他穿着件旧的深色羽绒服,领子立着,手插兜里。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站住了。
“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他点点头,脚跟在地砖上蹭了蹭,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还是老样子。
“吃了没?”
“买了包子。”
“那家馄饨,”他朝街口的方向偏了下头,“去年开的,味还行。你哪天有空——”
“再说吧。”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着说。侧身让了路,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他身上有股烟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下站了会儿才走,脚步声往东边去了。
第三天上午我去超市帮我妈买东西,回来又路过那家馄饨店。玻璃窗上贴着红字“新店优惠”,门开着,里头没几个人。陈屿坐在靠里那张桌子旁边,面前一碗馄饨,没怎么动。他也看见我了。
他站起来,隔着玻璃朝我招了下手。
我在原地站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店里就六张桌,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电视开着,放的戏曲频道,音量压得很低。柜台后面老板娘在剥蒜。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那碗馄饨凉透了,汤面凝着一层油皮。他抬手跟老板娘又要了一碗,推到我面前。
“三鲜的,你先吃。”
热气扑上来,我把筷子掰开,在手里搓了搓毛刺。
他看着我吃,自己不动。
“宋迟。”
“嗯。”
“那天的事,我想了很久。”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指节有点泛白,“不光是那天。后面的事我也想过了。”
我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没说话。
“我当时就是——”他停了一下,“孟绾说想看你什么反应,说你老端着,我就……我知道你怕高,我比谁都知道。可我还是推了。”
“嗯。”
“我错得不轻。”
我把馄饨咬开,烫了一下舌尖。他拿起旁边的茶壶给我倒了杯水,动作有点急,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抹了抹。
“后来我妈那边,我是想拖。想等志愿填完了再跟她说。拖到你走了,我再跟她说你跟我不可能。”他苦笑了一下,“心想着人都不在了,她总该接受。”
“你妈住院了?”
他抬眼看我,愣了一下。
“周舟说的。”我补了一句。
“嗯,血压高。”他把茶壶放下,“上个月住的,挂了三天水。我陪床的时候她问我,是不是你把她气成这样的。我说不是。她又问,那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我没答上来。”
电视里的戏唱到一个高腔,拖得长长的。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
“孟绾呢?”
“分了。”他答得干脆,“暑假里分的。她说我一件事说一套做一套,她受不了。”
我点了点头。没什么可说的。
“宋迟。”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我想跟你说,等我把自己那摊子事理清楚了,等我妈那边也顺过来,咱们……”
他没往下说。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咱们什么?”
“能不能给我个机会。”他声音低下去,眼睛没看我,“我是说往后,等我——”
“陈屿。”
他抬起头。
“晚了。”
他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不是气话。”我说,“是真的晚了。你推我那天,孟绾拍视频那事,你妈上门那回,我一样一样都过了。过了就过了,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抠那块翘起来的塑料贴皮。抠了两下,没抠动。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好。”
“那……还行。”他把手收回去,放到腿上,肩膀松下来,“我也就是问问。”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问加不加汤。他摆了摆手。
我把那碗馄饨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搁在桌上,我掏出手机要扫码,他掏钱包的手刚伸出来,我按住了。
“各付各的。”
他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把钱包收回去了。
我付了钱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外面阳光大,化了一半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他站在门口,眼睛被光晃得眯起来。
“那我先走了。”
“嗯。”
他往左,我往右。我走出去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混进街上的人堆里了,灰扑扑的羽绒服,不太找得着。
回家的时候我妈在阳台收衣服,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超市排队。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抖了抖,递过来。
“回学校还得穿,带着。”
傍晚吃饭,我爸夹了块带鱼,随口问:“今天出去碰见人了?”
“碰见陈屿了。”
他嚼完嘴里的饭,喝了口汤。“怎么样。”
“没怎么样,吃了碗馄饨。”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我妈在旁边给我碗里添了勺汤。
晚上收拾箱子。抽屉最里面那格,我翻出一只旧的钥匙扣,一只黑猫蹲在窗台上,漆掉了一块。初三那年他送的,说这猫像他。我挂了三年,后来塞进抽屉再没动过。
拿在手里看了看,铁的,凉。然后搁回抽屉,推上,拉链拉好。
第二天走的是早班车,这回一个人。我爸开车送到车站,箱子从后备箱拎下来,天边刚泛了点白。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行了,进去吧。到了给你妈打电话。”
“你的烟也少抽点。”
他没接话,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我走。
我拎着箱子往检票口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烟头一小点红,在灰蓝的天色里亮着。
上了车,靠窗坐下。车开动的时候站台往后退,雪地上一层薄薄的白,被晨光照得干净。我把额头贴在凉玻璃上,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侧兜里有鸡蛋,上车吃。
我摸了摸背包侧兜,保鲜袋还在,蛋壳剥好了,温温的。
火车往北开。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我把围巾紧了紧,闭上了眼睛。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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