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国把周秀芬的行李袋拎进卧室的时候,她站在客厅里,手攥着衣角,东张西望。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老小区,但收拾得干净。方建国把行李袋放在床边。“你睡这间。我睡隔壁。”周秀芬说:“好。”方建国说:“缺什么跟我说。”周秀芬说:“不缺。”

他们搭伙三个月了。方建国六十八,退休前在粮站上班,老伴走了五年。周秀芬六十二,离异,在菜市场帮人卖菜。介绍人是方建国的老同事,说周秀芬人勤快,命苦,前夫喝酒打人,离了十几年,孩子跟了前夫。方建国说:“我不图别的,就图有个人说说话。”周秀芬说:“我也是。”第一次见面在公园,她穿了件灰毛衣,头发扎得紧紧的,话很少。方建国说:“你要是不嫌弃,搬过来搭伙。”她想了想,说行。

搬进来那天是周六。方建国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周秀芬站在厨房门口看他颠勺。“你手艺好。”方建国说:“一个人过了五年,不会做也得会做。”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周秀芬吃了两碗饭。吃完她收碗,方建国说:“你放着,我来。”周秀芬说:“我洗。”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方建国觉得这个画面挺好。他很久没跟人一起洗碗了。

晚上九点多,周秀芬进了自己房间,关了门。方建国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十点也进了房间。他躺下来,床是一米五的,他一个人睡惯了,翻了个身,觉得床有点宽。他闭上眼睛。刚要睡着,门响了。周秀芬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方大哥。”方建国坐起来。“怎么了?”周秀芬说:“你能不能送我回家?”方建国愣了一下。“现在?”周秀芬说:“现在。”方建国开了床头灯。“出什么事了?”周秀芬站在门口,手攥着睡衣下摆。“没出什么事。就是……我想回家。”方建国看着她。她眼圈红了,嘴唇在抖。他说:“你进来坐,慢慢说。”

周秀芬没进来。她靠在门框上。“方大哥,你是个好人。但我刚才躺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总觉得……不对劲。”方建国说:“哪里不对劲?”周秀芬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踏实。我想回我那个出租屋。虽然小,虽然破,但我睡了十几年了。”方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外套。“行。我送你。”周秀芬说:“不用送,我自己打车。”方建国说:“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我送你。”

他拿起车钥匙,走到客厅。周秀芬已经换好了衣服,拎着那个行李袋。方建国接过来。“明天再拿也行。”周秀芬说:“不。我现在拿走。”两个人下了楼。方建国的车是一辆旧捷达,他发动引擎,暖了暖车。周秀芬坐在副驾上,行李袋放在脚边。车开出去,路上没什么人。周秀芬指路,他开着。到了她那个出租屋楼下,周秀芬解开安全带。“方大哥,对不起。”方建国说:“没什么对不起的。你上去吧。我看着你亮灯再走。”周秀芬推开车门,拎着袋子下来。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方大哥。”方建国说:“嗯。”“你明天还来吗?”方建国说:“你想让我来吗?”周秀芬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想。”方建国说:“那我明天早上来,给你带豆浆油条。”周秀芬说:“好。”她转身上楼了。

方建国坐在车里,看着她那扇窗户亮起来。他发动车,开回家。到家他把周秀芬那间房的床铺整理好,被子叠起来,枕头放平。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他抽了半根,掐了。然后他躺回自己床上。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买了豆浆油条,开车去周秀芬那儿。敲门,她开了。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行。方建国把早饭放在桌上。“吃吧。”周秀芬说:“你吃了没?”方建国说:“没。一起吃。”两个人坐下来。周秀芬咬了口油条。“方大哥,昨晚……”方建国打断她。“别说了。你什么时候想搬,再搬。不急。”周秀芬低下头。“我是不是挺矫情的?”方建国说:“不是。你是没安全感。我理解。”周秀芬说:“我前夫把我打怕了。后来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好不容易习惯了。昨天躺在你那张床上,我忽然怕了。我怕又跟人过日子,又过回以前那种。”方建国说:“我跟你前夫不一样。”周秀芬说:“我知道。但我得慢慢来。”方建国说:“行。慢慢来。”

后来周秀芬没再搬过来。但方建国每天早上都去她那儿,带早饭,有时候帮她看摊。周秀芬晚上收摊了,两个人一起吃饭,有时候在她那儿,有时候在方建国那儿。吃完饭方建国回家,周秀芬回出租屋。各睡各的。过了三个月,周秀芬有一天晚上说:“方大哥,今晚我不回去了。”方建国看着她。“你想好了?”周秀芬说:“想好了。”那天晚上她睡在方建国隔壁那间,门开着。方建国也开着门。两扇门对着,中间是客厅。半夜方建国起来上厕所,经过她门口,看见她睡得很沉。他站了一会儿,回屋躺下。第二天早上她做了早饭,两个人吃了。然后她回去退了出租屋,把东西搬了过来。这次她没半夜掀被子。方建国也没问。日子就这么过。早上她做饭,他洗碗。晚上他看电视,她织毛衣。两个人各睡各的屋,门开着。有时候半夜醒了,能听见隔壁的呼吸声。方建国觉得,这比什么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