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天成二年(927年),洛阳放榜。
状元一栏,写着“黄仁颖”三个字。泉州晋江潘湖人,年方二十七。
消息传回闽南,泉州府文庙的皂荚树又结了一荚。民间早有传言:皂荚结荚,泉州必有士子中状元。前一年结荚时,人们将信将疑。如今榜至,传言应验了。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状元,是从“耻”字里长出来的。
一个“耻于”明经的人
黄仁颖第一次登科,是在后梁贞明四年(918年)。
那一年,他考中的是“明经学究科”。在唐代和五代的科举体系中,明经科的地位远不如进士科。当时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明经考的是记诵,进士考的是才学。一个读书人如果只中明经,往往被视为“学问不够”。
黄仁颖“耻之”。
他考上了,但他觉得不够。不是矫情,是那个时代的价值判断在起作用。他同乡的陈逖,同一年高中进士第一。黄仁颖的“耻”,不只是对自己的不满,更是对“差距”的确认。
于是,“复登进士举”。
这一“复”,就是九年。从贞明四年到同光三年,他反复应试,反复落第。直到天成二年,才以明经学究会试第一的身份,最终在进士科登顶。
《稽神录》记下了这个过程:“仁颖耻之,复应进士第。至同光中……仁颖及第。”
一个“耻”字,撑了他九年。
端明殿里的“读奏人”
状元及第后,黄仁颖被授编撰、校书郎。一个清贵的文职,在洛阳的宫廷里,日子本该是安稳的。
但后唐的朝堂,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明宗李嗣源是沙陀武将出身,“目不识丁”。枢密使安重诲“亦不知书”,宰相们读奏章常常读不通。一个武人建立的朝廷,被“不识字”这件事困住了。
于是,一个特殊的职位出现了:端明殿学士。职责只有一个——“通读和协助处理章奏”。
黄仁颖被选中了。
这个职位,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经历了明经与进士两科,经义烂熟于心,文章又称雄一时。一个从“耻于明经”开始的人,最终在朝廷里做了一件最“明经”的事:替不识字的人读章奏,替读不通的人理政事。
他在端明殿做了十年。素性清俭,“门无私谒”。在洛阳那个权力倾轧的地方,一个泉州来的读书人,守住了自己的位置。
“学节”二字
黄仁颖后来辞官归隐了。
清泰四年(937年),后唐末帝时期,朝政日坏。他“大失所望”,辞官回到晋江潘湖。二十五年后去世,谥号“文杰”。
后世给他的评价,有一句话很特别:“欧阳詹以文行称于八闽,黄仁颖以学节显于世。”
“学节”。学问与节操。这个词比“状元”更重。
他一生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天成二年那场考试。是他在“明经及第”之后,选择了“耻”。是他在端明殿的十年里,选择了“清俭”。是他在朝政日坏的时候,选择了“归”。
那些选择,没有一场考试那么耀眼,但它们是“学节”二字真正的注脚。
一座书院,一个“根”
黄仁颖死后,他的儿子欧阳偃在潘湖创办了仁颖书院。
欧阳偃本姓黄,因家贫过继给舅父欧阳郴,改姓欧阳。他是欧阳修的曾祖父。一个改姓的儿子,用创办书院的方式,记住了那个不肯改“耻”的父亲。
仁颖书院“开泉州书院教育之先河”,历唐至清,“培养出十三位进士”。朱熹曾为书院题联。明代尚书黄光升、榜眼黄凤翔、大学士黄锡衮,都曾在这里读书。
一个“耻于明经”的人,留下了一座书院。书院里读的,恰恰是经。
“耻”的保质期
黄仁颖的一生,可以用一个“耻”字来读。
他耻于明经,耻于落第,耻于朝政日坏。每一次“耻”,都让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所有“耻”都是坏的。有一种“耻”,是对自己的不满意,是对“我本可以”的不甘心。
他从晋江潘湖的狮山上走下来,走进洛阳的端明殿,替不识字的人读章奏。读了十年,读够了,回潘湖。儿子替他建了一座书院,书院里读的是他曾经“耻于”的经。但这一次,没有人耻了。经在那里,书院在那里,一代一代的人在那里。
有时候,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他得到了什么,而是他在得到之后,耻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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