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油滋滋响,金黄色的鱼卵在油里翻滚,香味飘满整间厨房。
七岁的子轩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
魏秀梅夹起一块,吹了又吹,递到他嘴边:“乖,尝尝姥姥的手艺。”子轩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姥姥,真好吃!”她笑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天晚上,子轩抱着她的胳膊说梦话:“姥姥……鱼……好多鱼……”她没在意,替他盖好被子。
第二天清晨,子轩不见了。
她找遍整个村子,嗓子喊哑了。
女儿发来一段监控视频——凌晨两点多,子轩穿着白色睡衣,独自走向河边。
河面上,有一团光飘着。
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01
魏秀梅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
院子里的杂草被她拔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几棵疯长的野艾都剁了。
鸡笼加固了一遍,怕子轩好奇去摸被啄。
屋里的老电视擦了又擦,虽然只能收三个台,但她觉得总比没有强。
她去镇上赶集,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子轩爱吃的零食。回来路上碰见邻居周桂芳,周桂芳笑着说:“秀梅姐,你这是要办酒席啊?”
“我外孙要来住,不得好好准备准备?”魏秀梅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带着得意。
周桂芳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家婉秋也舍得,城里的孩子,来咱这乡下地方,能习惯吗?”
魏秀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接话。
她知道周桂芳没恶意,但这话听着就是不舒服。
什么叫“乡下地方”?
她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不照样把孩子养大成人了?
婉秋嫁到城里去,就瞧不起老家了?
她没再想下去,拎着东西回了家。
到家后她把排骨剁好,腌上。鱼也杀了,抹了盐晾着。她又去河边转了一圈,想看看能不能摸到几只梭子蟹。
这条河她太熟了,从二十岁嫁过来就住河边。
丈夫张德祥活着的时候,夏天两个人经常去河边乘凉。
他下水摸鱼,她在岸上等着。
那时候日子苦,但也算有盼头。
后来张德祥没了。
十年了。
魏秀梅蹲在河边,手探进水里,凉丝丝的。
她沿着河岸摸了一圈,只摸到两只小梭子蟹,都不算大。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收手回去,手指突然触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她吓了一跳,缩回手。
那东西沉在水底,隐隐约约能看见是个塑料袋。她犹豫了一下,又伸手去捞。塑料袋被石头压着,她费了点力气才拽出来。
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解开系着的口子,往里一看——是鱼卵。
金灿灿的鱼卵,一粒一粒挤在一起,看着新鲜得很。不知道是什么鱼产的,但颜色漂亮,闻着也没有怪味。
魏秀梅愣了愣。
她想起丈夫出事前,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河边有鱼卵,我带回来给你尝尝。”
那天她正在灶台边忙活,头也没抬就说:“谁稀罕那玩意儿,你自己吃吧。”他笑着没说话,揣着那包东西出了门。
她以为他去河边了,没在意。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魏秀梅站在河边,手里攥着那袋鱼卵,心里一阵翻涌。
她不知道该不该捡回去。但念头转了几转,最后还是把塑料袋塞进了兜里——这回,她带回去给孙子尝尝。
她加快了脚步往家走。
到家后她把鱼卵倒进碗里,用清水冲了两遍。鱼卵看着很干净,没有杂质,色泽金黄透亮。她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反倒有一股淡淡的腥鲜。
她决定明天早上给子轩煎着吃。
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子轩明天就到了,想着怎么让孩子高兴,想着怎么让婉秋看看——她这个当妈的,不是没用的。
窗户没关严,河边的风吹进来,带着水腥味。
魏秀梅翻身坐起来,去把窗户关紧。她看见河面上黑漆漆一片,连个灯都没有。远处有蛙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她躺回床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包鱼卵,到底是谁放的?
按理说,河边没什么人去。就算有渔民撒网,也不会把鱼卵装在塑料袋里压在水底。那东西不像是随手丢的,倒像是——故意放在那儿的。
魏秀梅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不就是一包鱼卵么,兴许是谁掉的。她安慰自己,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坐公交车去镇上接人。
到了车站,等了二十分钟,大巴车终于到了。车门打开,张婉秋牵着子轩走下来。
子轩穿着一件蓝色的小T恤,背着个卡通书包,怯生生地跟在妈妈身后。他看到魏秀梅,叫了一声“姥姥”,声音不大,软绵绵的。
魏秀梅心里一酸,弯腰去抱他,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搂住她脖子。
“子轩想不想姥姥?”她问。
子轩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妈妈,小声说:“想。”
张婉秋站在旁边,笑了笑,说:“妈,麻烦你了。就住两个礼拜,要是他闹腾,你跟我说,我来接。”
“闹腾什么?”魏秀梅不高兴了,“我外孙我还能管不好?”
张婉秋没再说,把子轩的行李递给她:“那行,我下周过来接他。”
她蹲下来跟子轩说了几句话,又抱了抱他,然后上了返程的车。子轩站在路边,看着妈妈坐的车远了,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魏秀梅牵着他的手,往回走:“走,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02
子轩比魏秀梅想象中乖。
他不乱跑,不闹,让坐就坐,让吃就吃。只是话少,不像婉秋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魏秀梅问他什么,他就点头或摇头,偶尔说一两个字。
她有点急,怕孩子不习惯。
中午她清蒸了一条鱼,又炒了盘青菜。子轩吃得不多,扒了几口饭就说饱了。魏秀梅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摇摇头,说:“姥姥做的菜好吃。”
可他就是吃得少。
魏秀梅有些失落,但没表现出来。她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子轩做点什么。
下午她带子轩在村里转了转。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路边有狗趴着,有鸡在啄食。
子轩看到鸡,眼睛亮了一下,蹲在旁边看了好久。
魏秀梅站在一边,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她想带子轩去河边。那条河是村里孩子最爱去的地方,夏天可以摸鱼,可以在浅水处踩水玩。她小时候婉秋也喜欢去,一玩就是一下午。
“子轩,姥姥带你去河边玩好不好?”
子轩抬起头,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魏秀梅牵着他走到河边。河面很宽,水不算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河边有一棵老柳树,树荫大得很,风一吹凉丝丝的。
子轩站在岸边,看着水面,眼睛睁得大大的。
“姥姥,这里面有鱼吗?”他终于主动问了一句。
“有啊,”魏秀梅笑了,“等晚上姥姥给你摸几条上来。”
子轩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得缩了回来。他又伸进去,这次没缩,两只手在水里划着,溅起点点水花。
魏秀梅坐在柳树下,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她想起张德祥活着的时候,也喜欢带孩子来河边。
婉秋小时候,他经常把她扛在肩上,在这条河边走来走去。
那时候她总嫌他没出息,说他一个男人整天就知道围着老婆孩子转。
现在想想,那算不算有出息呢?
她不知道。
“姥姥,”子轩忽然叫她,“那边有什么?”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河对岸的一片芦苇荡。芦苇长得高,风一吹哗哗响。
“那边没什么,就是芦苇。”
子轩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片芦苇荡,没再问。
傍晚时分,魏秀梅带着子轩回家。
她先把中午剩下的菜热了热,又炒了一盘鸡蛋。
子轩还是吃得不多,但她注意到,他一直在偷看她放在灶台上的那碗鱼卵。
“子轩,想吃那个吗?”她指了指鱼卵。
子轩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那姥姥现在就给你做。”
魏秀梅把锅洗干净,倒油,等油热了,把鱼卵倒进去。
油花溅起来,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子轩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鱼卵在油里翻滚,变成金黄色。
魏秀梅用锅铲翻了翻,撒了一点点盐,最后夹起一块,吹了吹,递到子轩嘴边:“乖,尝尝。”
子轩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
“姥姥,好吃!”
魏秀梅笑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连着煎了好几块,子轩一块接一块地吃,最后吃了大半碗。
“好吃就多吃点,”她笑着说,“姥姥明天再给你做。”
子轩摸了摸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让魏秀梅觉得,什么都值了。
晚上她给婉秋打了个电话,说子轩吃了她做的菜,吃得很香。婉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辛苦了。”
“辛苦什么,”魏秀梅不满地说,“我外孙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给子轩铺好了被子。子轩已经躺下了,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睡着了。
她替他盖好被子,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姥姥,”子轩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我妈妈会来接我吗?”
魏秀梅愣了一下,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当然会。等你住完了,她就来接你。”
子轩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魏秀梅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孩子太敏感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
她想起婉秋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性格。
那时候她总嫌婉秋太黏人,现在想想,她其实也没好好陪过她。
她去厨房洗碗,洗完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那碗剩下的鱼卵,她拿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
正准备睡觉时,她忽然想起来,今天在河边摸梭子蟹的时候,那包鱼卵露出来的塑料袋上,好像写着什么东西。
她当时没注意看。
魏秀梅走到灶台边,拿出那个塑料袋,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袋子上印着一行模糊的字——像是某种标签的残迹。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字:“……实验室……样本……”
她皱了皱眉。
实验室?什么实验室?这袋子装的怎么可能是什么样本?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但她随即又安慰自己——可能就是哪个钓鱼的人装东西用的袋子,上面的字是以前印的,跟鱼卵没关系。
她把袋子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03
第二天早上,魏秀梅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她先去厨房熬了粥,又蒸了几个馒头。
她想着子轩昨天吃得少,今天早上得让他多吃点。
冰箱里那碗鱼卵她没拿出来,怕早上吃太油腻,孩子受不了。
她推开子轩房间的门,想看看他醒了没有。
子轩还在睡。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魏秀梅没吵他,轻轻掩上门,去院子里喂鸡。
晨风凉凉的,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河边升起的薄雾,深深吸了口气。
好多年没有这种踏实的感觉了。
以前丈夫在的时候,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每天都有盼头。
后来他走了,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把婉秋拉扯大。
婉秋嫁人了,她就一个人住着。
白天还好,忙这忙那时间就过去了。
一到晚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屋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她不想跟婉秋去城里住。不是不想跟女儿在一起,而是怕自己成了累赘。
城里那种生活她不是没见识过。
婉秋和女婿陈明远住的是小区房,一百多平米,装修得漂漂亮亮。
她去住过几天,浑身不自在。
想帮忙做饭,婉秋嫌她做的油大。
想帮忙收拾,婉秋又怕她碰坏了东西。
她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还是自己家自在。
可她也知道,自己一年比一年老了。再过几年,怕是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到时候怎么办?
魏秀梅甩了甩头,不想了。
她在鸡窝里摸了两个鸡蛋,准备给子轩做蛋羹。鸡叫了,院子里的晨雾慢慢散开,阳光透过树缝洒下来,暖洋洋的。
她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子轩在屋里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听着不对。
她连忙擦干净手,推门进房间。子轩坐在床上,满头大汗,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做了噩梦。
“怎么了子轩?”她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姥姥……我梦到好多鱼,”子轩喘着气说,“好多好多的鱼……它们叫我过去。”
魏秀梅笑了:“梦到鱼好啊,那是好兆头。姥姥今天再给你做鱼吃。”
子轩看着她,没说话。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被角。
魏秀梅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她把子轩抱下床,带他去洗脸刷牙,然后端上早饭。子轩喝了半碗粥,吃了一个馒头,蛋羹吃了大半。
“好吃吗?”她问。
子轩点点头。
“那吃饱了,姥姥带你出去玩。”
上午,魏秀梅带子轩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点零食。
小卖部的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跟她很熟。
王老板看到子轩,笑着说:“秀梅姐,这是外孙啊?长得真俊。”
魏秀梅笑着应了一句,买了瓶汽水给子轩。
子轩抱着汽水瓶,小口小口地喝。魏秀梅看着他,心里舒服极了。她带着他往回走,路过周桂芳家门口时,周桂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秀梅姐,这是你外孙?”周桂芳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子轩。
“是啊,我女儿送回来住几天。”
“哎哟,城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白白净净的。”周桂芳笑了笑,又说,“你可得上心点,咱这河边水深,别让孩子一个人去玩。”
魏秀梅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回到家,她让子轩在院子里玩,自己去厨房准备午饭。
她拿出冰箱里那碗鱼卵,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不做了——留着晚上再吃吧,中午做点清淡的。
她正切着菜,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子轩的声音。
“姥姥!姥姥!”
她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子轩站在院子门口,指着河边:“姥姥,那边有人。”
魏秀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河对岸的芦苇荡边,似乎有一个身影,一闪就不见了。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人啊,你看错了吧?”
子轩皱着眉,摇了摇头:“我看见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魏秀梅心里一紧。但她还是安慰自己——可能是哪个路过的村民,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事,可能是哪个叔叔在钓鱼,”她拉着子轩回了屋,“走,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下午,子轩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看着河对岸发呆。魏秀梅喊他进屋吃西瓜,他应了一声,却半天没动。
“怎么了子轩?”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子轩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姥姥,我晚上不想睡那个房间了。”
“为什么?”
“那个房间……窗户外面就是河。我害怕。”
魏秀梅愣住了。
她没想到孩子会说出这种话。她住的这间老屋,三个房间都靠着河边。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但子轩这么一说,她心里也升起了一丝不安。
“那行,”她点点头,“晚上姥姥陪你睡。”
子轩点了点头。
晚上,魏秀梅把子轩的被子搬到自己房间,让他睡在靠墙的那一侧。她把窗户关严,又拉上了窗帘。屋里只剩一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子轩躺下后,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魏秀梅躺在他旁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早上那个梦。
子轩梦到“好多鱼叫他过去”,这个梦让她心里有些膈应。
小孩子做梦很正常,但偏偏是关于鱼的,偏偏跟她捡回来的那包鱼卵有关。
她翻了个身,自己安慰自己——别瞎想了,就是凑巧。
可脑子就是不听话,越想越睡不着。
她干脆坐起来,倒了杯水。她看了眼窗外的河面——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水面皱了,光也跟着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子轩说梦话的时候,她听到的那句话——“鱼……来……这里。”
这不是“好多鱼”,而是“鱼来这”。
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放下水杯,躺回床上。子轩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翻身。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温度正常。
这才安了心,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04
第三天早上,魏秀梅是被鸡叫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边。她侧过头——子轩还在睡,蜷缩在被子里,像只小猫。
她轻手轻脚起了床,去厨房做早饭。
端着粥往屋里走时,她一眼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她愣了一下,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画着一条鱼。
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是子轩画的。
她笑了笑,把纸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子轩醒了之后,吃了早饭,魏秀梅带他去河边捡石头玩。子轩喜欢扁平的石头,捡了几块形状好的,说要带回去给妈妈看。
魏秀梅坐在柳树下看着他,阳光暖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姥姥,”子轩忽然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石头,“你看,这块像不像一条鱼?”
魏秀梅接过来看了看——石头是扁的,形状确实有点像鱼。她点点头:“像。”
子轩高兴了,把石头装进口袋,又跑回河边翻找。
魏秀梅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太天真了,所有高兴都写在脸上。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后来被生活磨的,什么表情都藏起来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子轩喊了一声。
“姥姥,那边有人!”
魏秀梅站起来,顺着子轩的手指看过去——河对岸的芦苇荡里,确实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她们这边。
魏秀梅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盯了很久了。
她下意识把子轩拉到身后。
“子轩,走,跟姥姥回家。”
子轩没问为什么,乖乖跟着她往回走。魏秀梅走得很快,脚步几乎有点踉跄。她时不时回头看——那个人影还在,没有动。
一直看着她们走远。
到家后,魏秀梅把院门关上,插好门栓。她让子轩回屋玩,自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是很快。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能是哪个路过的村民?可能是钓鱼的?可能是在对岸干活的人?
但为什么一直看着她们?
她想给婉秋打个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她怕女儿担心,也怕自己只是疑神疑鬼。她坐在院子里,心里烦得很。
那天中午,她又拿出那碗鱼卵。
冰箱里放了两天,鱼卵看着颜色没变,闻着也没什么怪味。她放在手里捏了捏,软软的,跟普通鱼卵差不多。
她决定中午就给子轩煎了吃。
她把鱼卵倒进碗里,用清水又冲了一遍,沥干水分。锅烧热,倒油,鱼卵下锅。香味又飘起来,子轩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在灶台边看着。
“姥姥,又要吃那个吗?”
“嗯,好吃吧?”
子轩笑着点头。
魏秀梅煎完鱼卵,夹了几块给子轩。她自己也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鲜香,不腥,紧实弹牙。她不明白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以前没吃过。
子轩吃了小半碗,魏秀梅又把剩下的几块也夹给他。
“多吃点,长身体。”
子轩没推辞,全都吃完了。
吃完午饭,子轩有些犯困,魏秀梅让他去午睡。
她收拾完碗筷,坐在院子里择菜。
鸡在脚边转来转去,她时不时抬头看看河对岸——芦苇荡边什么都没有了,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
下午,子轩醒来后,精神不太好。他坐在床上,眼神有些发直,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姥姥,”他说,“我又梦到鱼了。”
魏秀梅心里一紧。
“又是那个梦?”
子轩点了点头:“它们在水里游……一直游……想让我过去。”
魏秀梅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没发烧。她让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笑容:“梦都是假的,别怕。姥姥在这儿呢。”
子轩没说话,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天傍晚,魏秀梅没再带子轩去河边。她在院子里陪他玩了会儿,然后早早做了晚饭。子轩吃得不多,吃了两口菜就说饱了。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问。
子轩摇摇头。
“那就多吃点。”
子轩看了看她,又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
魏秀梅没再逼他。
她把剩菜收进冰箱时,看到了冰箱里那包鱼卵的塑料袋——已经被她揉成一团,丢在垃圾桶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捡出来,撕碎了丢进灶膛烧了。
晚上,子轩洗了澡,换上睡衣。魏秀梅陪他躺在床上,给他讲了个故事。她没讲完,子轩就睡着了。
她关了大灯,只留了小夜灯。
她正准备躺下,忽然听到子轩的嘴巴动了动。
“鱼……来了……”
魏秀梅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她凑近看了看——子轩没醒,还在睡。但他的嘴唇一直在微微动着,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的心跳得厉害。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躺回床上,侧着身子,盯着子轩的睡脸。小夜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
她一夜没睡好。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等再睁开眼时——天亮了。
她侧过头去看子轩。
被子掀开着,拖鞋整齐地摆在床头。但人不见了。
05
魏秀梅叫了一声:“子轩?”
没人应。
她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进客厅——空的。厨房——空的。院子——空的。
她又叫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鸡被她的喊声吓得扑棱棱飞起来,狗也吠了起来。但没有人回应她。
她跑出院子,站在村道上,四下张望。晨雾还没有完全散,村子笼在一层薄薄的白气里。她扯开嗓子喊:“子轩!子轩!”
没有人。
她的心一下子空了。
她跑向河边。路不平,她跑得跌跌撞撞,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顾上捡。她跑到河边,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对岸。
她沿着河岸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叫:“子轩!你在哪?!”
风吹着芦苇哗哗响,水边的石头被雾打得湿滑。她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水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的腿开始发软,但她不敢停下来。她跑遍了村子每一条巷子,敲开了每一户人家的门。
周桂芳披着衣服出来,看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秀梅姐,怎么了?”
“孩子不见了!我外孙不见了!”她几乎在喊。
周桂芳愣了一下,连忙招呼邻居一起帮忙找。男人们骑着电动车,沿着村道去找。女人们挨家挨户问,问有没有人看到过一个穿白睡衣的孩子。
找了半个小时,没找到。
周桂芳拉着魏秀梅的手说:“秀梅姐,赶紧报警吧!”
魏秀梅这才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手指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拨出110。
警察来得很快。
因为孩子不见了,又是农村,周围的监控很少,所以警方的行动很迅速。
他们兵分几路,一路沿着河岸搜索,一路去调取村口的监控,一路走访村民。
魏秀梅站在路边,手脚冰凉。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问:“孩子昨天晚上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
魏秀梅想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他……他做梦了。梦到鱼,说梦话。”
“什么样的梦话?”
“‘鱼……来了’……他一直说这个。”
警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另一个警察走过来,小声说了几句话。年轻警察抬起头,神色变了:“找到了。”
魏秀梅的心提了起来:“找到了?”
“村口监控拍到了。凌晨两点十三分左右,孩子出了院子,往河边方向走了。”
魏秀梅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几乎站不住。周桂芳连忙扶着她。
“能……能让我看看吗?”她问。
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监控室,一个民警调出了那段视频。魏秀梅凑到屏幕前,双手撑着桌子。
画面里,夜色很深,村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把路面照得斑斑驳驳。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
是子轩。
他穿着昨天晚上的白色睡衣,光着脚,一步一步朝河边走去。他的步子很稳,不像是梦游。他没有回头,没有左顾右盼,像是知道要去哪里。
魏秀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盯着画面,忽然看到一样东西。
在子轩身前大约一米的地方,有一团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烛火。但那团光不是白色的,而是泛着淡淡的青色,飘在半空中,像是在领着子轩走。
她的手颤抖得几乎看不清画面。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团光,声音发颤。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年轻警察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可能是……摄像头上的反光。”
可魏秀梅知道,那不是反光。
她亲眼看到,那团光在移动。它在前面飘着,带着子轩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扶着桌子,大口喘着气。
“孩子最后出现在哪?”一个声音问。
另一个民警指着一个方向:“监控只能拍到这一段,再往前就没有了。过了那座桥,往河边方向走,就没有监控覆盖了。”
魏秀梅抬起头。
那座桥,通向河边。
她丈夫张德祥十年前淹死的地方。
她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滑。周桂芳和另一个邻居架住她,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那包鱼卵。
那包鱼卵到底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子轩吃完鱼卵后说的那句话:“姥姥,鱼叫我过去。”
她当时以为只是小孩做噩梦。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她的手紧紧攥着桌子角,指甲都白了。
警察还在说话,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只看到画面里那团诡异的青光,还有她的外孙,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向那条河。
那条十年前带走她丈夫的河。
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06
警方很快成立了专案小组。
河岸两侧一公里的范围内,全部拉起了警戒线。
民警、村干部、村民加在一起,近百人在河边展开地毯式搜索。
他们拿着手电筒,沿着河岸一寸一寸地找,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水边的杂草被拨开,石头被翻开,连芦苇荡里都让人钻进去搜了。
可就是没有找到子轩。
那条河虽然不算深,但水流快,有些地方暗流很多。
最让人担心的是,下游两公里处有一个抽水站,那里河道变窄,水流更急。
他们已经在抽水站附近找到了一个找到了一小块布料——白色的,跟子轩睡衣的材质很像。
民警拿着那块布给魏秀梅看的时候,魏秀梅差点当场晕过去。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布——湿漉漉的,上面沾着泥,还有几根水草。
是子轩睡衣上的。
她认得那个面料,她昨天晚上亲手给他穿上的。
魏秀梅抱着那块布,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周桂芳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她想安慰,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下午三点,张婉秋和陈明远赶到了。
张婉秋下了车,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看到魏秀梅,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妈!子轩呢?!”
魏秀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子轩呢!”张婉秋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陈明远从后面拉住她:“婉秋,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张婉秋甩开他的手,指着魏秀梅,“我把儿子交给你,你说你会看好他!现在人呢?他人呢?!”
魏秀梅低着头,浑身发抖。她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你给他吃了什么?”张婉秋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你告诉我,你给他吃了什么?!”
陈明远把妻子拉开,让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张婉秋捂着脸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明远站在她旁边,脸色阴沉。
魏秀梅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女儿哭成那样,心像被刀绞一样。
她想说对不起,但张了张嘴,声音却怎么都发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负责搜索的民警回来了。
他们摇摇头,说没有找到孩子。
他们已经在河里搜过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河床也探了,没有发现孩子的踪迹。
不是掉进河里了。
这个判断让魏秀梅心里燃起一点希望——但紧接着,一个民警走过来,拿出了那碗鱼卵。
“这是你给孩子吃的?”民警问。
魏秀梅看着那碗鱼卵,点了点头。
“在哪捡到的?”
“河边……就在我家前面的那片河滩上,压在一块石头下面。用塑料袋装着,塑料袋里装的就是这个。”
民警点了点头,把鱼卵装进了证物袋。他看了一眼魏秀梅,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巾,沉默了几秒,说:“我们需要送去做检测。”
“它……有问题吗?”魏秀梅问。
“还不知道,等你检测结果。”
魏秀梅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那袋鱼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真是那东西害了子轩,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傍晚时分,警方在村里展开第二轮排查。
他们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人见过那个穿黑衣服的人。魏秀梅把昨天在河边看到的情况说了,说有一个男人站在芦苇荡里,一直在看着她和子轩。
民警很重视这个线索,立刻让技术人员去现场勘查。
芦苇荡边的泥地上确实有脚印,而且不是村民留下的——鞋底的花纹跟常见的解放鞋、布鞋都不一样。
民警拍了照,做了标记。
当天晚上,检测结果出来了。
那碗鱼卵里含有一种罕见的水生寄生虫的幼虫。
这种寄生虫的幼虫进入人体后,会在宿主睡眠时释放一种化学物质,干扰宿主的神经系统,产生趋水性。
也就是说,它会让人在潜意识里觉得“想去水边”。
这不是毒素,不会立刻致命。但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会让人失去意识,只是让人觉得,那是“自己”想做的事。
魏秀梅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站在院子里,腿一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子轩吃完鱼卵后做的那些梦,想起他说“鱼叫我过去”,想起他半夜说梦话。
原来,那都不是梦。
那都是虫子在他身体里作祟。
她把虫子喂给了外孙。
她亲手把那些东西放进了子轩的嘴里。
魏秀梅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想哭,却发现眼泪已经哭不出来了。
张婉秋从屋里冲出来,看着她,声音发抖:“妈,你为什么要给他吃那个?你为什么要捡那包东西?!”
魏秀梅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上的愤怒和绝望,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我以为……我以为那是好东西……”她断断续续地说,“我真的以为……”
“你以为?!”张婉秋打断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给他吃!”
她弯下腰,一把推开院门,跌跌撞撞地朝河边跑。陈明远在后面追,魏秀梅也爬了起来,追在后面。
张婉秋跑到河边,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条河,看着黑漆漆的水面。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在发抖。
“子轩!”她朝着河面喊,“子轩!”
没有人回应。
只有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嘲笑她。
07
搜索进入了第二天。
警方扩大了范围,沿着河岸往下游搜索。
下游两公里处有一个抽水站,那里的河道被闸口截断了,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水潭。
河底的淤泥很厚,水草也多,很多杂物都会被冲到那里。
魏秀梅跟着搜索队一起走。她穿着一双旧布鞋,踩着湿滑的泥路,脚被石子硌得生疼。但她没停,也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撑不住了。
到了抽水站附近,民警们开始下水搜索。河不算深,但淤泥很深,水草缠着脚。他们排成一排,像过筛子一样细细地探。
魏秀梅站在岸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
二十分钟后,一个人忽然喊了一声。
“找到了!”
魏秀梅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看到几个民警朝那边聚过去,水花翻动。有人从水里抱起了什么。
是一个孩子。
浑身湿透了,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魏秀梅的腿一下子软了。她跪在泥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民警把孩子抱上岸,平放在草地上。
他穿着白色的睡衣,已经被泥和水染成了灰褐色。头发贴在脸上,脸上沾着泥和水草。两只手紧紧攥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魏秀梅爬过去,颤抖着伸手去摸他的脸。
凉的。
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医护人员赶过来,把子轩抬上担架,紧急施救。
有人按压胸口,有人做人工呼吸,有人推着氧气瓶跑过来。
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紧绷着。
魏秀梅跪在几步之外的地上,看着那一幕,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想起子轩第一天下车时的样子,穿着蓝色T恤,背着书包,怯生生地叫她“姥姥”。
她想起他趴在灶台边等鱼卵煎熟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
她想起他晚上问她“妈妈会来接我吗”,声音小小的,怕惹人烦。
那孩子才七岁。
他还没好好长大。
几分钟后,急救医生直起身,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魏秀梅听不清,但她看到,很多人松了一口气。
然后一个人走过来,说:“孩子有呼吸了。”
魏秀梅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
她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又哭又笑。
子轩被紧急送往镇上的医院,又转去了市里的儿童医院。
医生说,孩子呛了水,肺部有感染,但因为发现得早,救援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需要住院观察,可能要住一个星期左右,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魏秀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听着医生的话,脑子里嗡嗡的。
张婉秋在病房里陪着子轩,她没有让魏秀梅进去。
陈明远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对着她们,打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魏秀梅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跟女儿说什么。她知道婉秋心里恨她——换成是她,她也恨。
过了一会儿,陈明远挂了电话,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妈,你回去吧。”
魏秀梅抬起头,看着他。
“这里我们照顾就行,”他说,“你在,对婉秋不好。”
魏秀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她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明远,”她没回头,声音很小,“子轩他……会没事吗?”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医生说问题不大。”
魏秀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医院门口的灯亮着,照在地上,一片惨白。魏秀梅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是空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可能是坐了公交车,可能是走了回去。她没记住。
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鸡已经回笼了,院子里安安静静。她走进堂屋,打开灯。
灶台上还放着那碗剩下的鱼卵。
她看着那碗鱼卵,浑身发抖。
她伸手端起碗,手抖得厉害,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端着碗走到水槽边,把鱼卵全部倒进垃圾桶。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拼命地冲,冲了很久。
冲完后,她把碗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张德祥出门前跟她说过:“河边有鱼卵,我带回来给你尝尝。”
她当时说:“谁稀罕那玩意儿,你自己吃吧。”
他笑着摆摆手,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魏秀梅蹲在厨房的地上,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了——丈夫当年不是在“去河边”,他也是被那东西带走的。
那包鱼卵,十年前就在那里了。
它等着谁捡回家。
十年前是张德祥,十年后是她的外孙。
而她,两次都亲手把它带回了家。
08
子轩住院的第三天,魏秀梅坐车去了市里的医院。
她没敢进病房,只是站在走廊尽头,透过半开的门,远远地看了一眼。
子轩躺在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脸色还是白的。
张婉秋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头靠在床沿上,像是睡着了。
魏秀梅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新鲜的蔬菜。她回到家,把这些东西全部炖了汤,用保温桶装好,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送到医院。
她把保温桶放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没有进去。
张婉秋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保温桶,愣了一下。她打开盖子,闻着那股熟悉的汤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端着汤回到病房,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子轩喝。
子轩喝了半碗,问她:“妈妈,是姥姥做的吗?”
张婉秋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想见姥姥。”
张婉秋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好了再说。”
子轩没再问了,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魏秀梅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
月光照在河面上,风一吹,泛起银白色的鳞光。她看着那条河,眼睛都不眨。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年轻时跟张德祥在河边乘凉,他总爱捉弄她,把她逗得追着他打。
想起了婉秋小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在河边走来走去,笑声传得很远。
想起了张德祥走的那天晚上,她等他回家吃饭,等到饭菜都凉了,都没等到人。
她想起了刚才在医院走廊里,透过门缝看到的那一幕——子轩躺在床上,那么小一个,浑身插着管子。
她的手攥紧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这些年,她一直在撑,一直在告诉自己“没事的”
“会好的”。可今晚坐在河边,她忽然发现——她撑不住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风一吹,凉了。
她回到家,把门窗全部关好,把丈夫的遗像拿到桌上,擦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笑着,像是在问她:“你怎么还是这么倔?”
“德祥,”她小声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婉秋。”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婉秋的电话。
“婉秋,孩子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后天。”张婉秋的声音很疲惫。
“那我后天来接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张婉秋的声音有点犹豫,“你还好吗?”
“我没事。”魏秀梅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河面,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村委会。
她找到了村支书,请他帮忙联系镇上,看能不能在河边装一些路灯和护栏。她说,这条河太黑了,太长了,什么都没有,万一再有人掉进去怎么办?
村支书答应了。
她又去了派出所,把那包鱼卵的来历重新说了一遍。她说,那东西不是她故意拿的,她不知道会害人。她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民警告诉她,事情还在调查中,让她先安心,照顾好孩子。
她点了点头,走了。
从派出所出来,她去了镇上的银行,把存折里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一共三万两千块。她把钱装进信封,塞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院子扫干净,把鸡杀了炖了,把冰箱里的菜全部清出来。她花了整整一天,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老灰都擦掉了。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有一件事,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这一辈子,活得憋屈。
她怕被人说没用,怕给女儿添麻烦,怕一个人孤零零地老死。她拼命想证明自己还有用,拼命想让别人需要她。
可她从来没想过——真正需要她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她需要被需要。
那才是她活着的意义。
09
子轩出院那天,魏秀梅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揣进兜里,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赶到市里的医院。
到的时候,张婉秋已经办好出院手续了。
子轩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了出来。
他瘦了一圈,脸色还是白的,但精神好多了。
他看到魏秀梅,叫了一声“姥姥”,声音不大,但带着笑。
魏秀梅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脸。
“疼不疼?”
“乖,”魏秀梅说,声音有点哑,“姥姥以后再也不给你瞎吃东西了。”
子轩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握住她的手:“姥姥,我不怕。”
魏秀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
张婉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来,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声音很低:“妈,我们回家吧。”
魏秀梅站起来,点了点头。
回村的路上,三个人坐在公交车上。魏秀梅坐左边,子轩坐中间,张婉秋坐右边。子轩靠在魏秀梅身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张婉秋看着窗外的风景,沉默了很久。
“妈,”她忽然开口,“明远跟我说了,他要你跟我们一起回城里住。”
魏秀梅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们不放心。”
魏秀梅沉默了。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和田野,心里翻涌着。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到女儿家住”。她觉得那是寄人篱下,是去添麻烦,是让别人看笑话。
可她今天才知道——女儿不是要她“去住”,女儿是要她“回来”。
回到她们身边。
她的眼眶湿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她说,“我去。”
张婉秋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傍晚时分,车子到了村口。
魏秀梅下了车,牵着子轩走在前面,张婉秋跟在后面。他们穿过村子,路边的邻居们看到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子轩回来了?没事就好。”
“秀梅姐,你外孙真乖。”
魏秀梅笑着点头,心里踏实了。
回到家,她推开门。院子里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鸡已经在傍晚归了笼,一切井然有序。她煮了一锅粥,蒸了几个包子。
吃饭的时候,子轩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但吃了不少。
“姥姥,你什么时候去我家?”
“等你妈妈收拾好,姥姥就跟你一起去。”
子轩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张婉秋去洗碗,魏秀梅带着子轩在院子里乘凉。风轻轻的,蛙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子轩靠着她的腿,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姥姥,”他忽然问,“河里的鱼会不会梦见人?”
她低头看着子轩,孩子的眼睛里映着星光,亮闪闪的。
她在心里默默想——那包鱼卵,到底是什么?
是谁放在那儿的?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为的?她不知道答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再也不会“随便捡”东西了。
“走,”她牵起子轩的手,“回屋睡觉。”
子轩跟着她站起来,蹦跳着往屋里走。
魏秀梅关上了院门。
10
一周后,魏秀梅搬到了女儿家。
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皮箱。还有,那张丈夫的遗照——她走之前,把照片贴在老屋的墙上,没有带走。
她说,他一直想留在那边,就让他留在那边吧。
城里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子轩住一个房间,魏秀梅住另一个,小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朝南,阳光好,能照到床上。
张婉秋给她换了新的床单被套,魏秀梅摸着那柔软的布料,有点不自在。但她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住下来第二天,张婉秋去上班了。陈明远也去了公司。家里只剩下魏秀梅和子轩。
子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魏秀梅在厨房里忙活。她切着菜,心里却总在想一件事。
警方给她的最后结果是——它来自一条不知名的河流下游。
可能是随着水流漂过来的,也可能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因为没有确切证据,案子只能暂时搁置,留待后续调查。
但魏秀梅知道,那东西不会“自己长在河边”。它是有主人的。
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站在芦苇荡里看着她们?
他是在监视她,还是在等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那会不会是村子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有人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还是说,那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根本没有意义的过路人——但河边出现的那包鱼卵,真的只是随波逐流而来的吗?
她忽然想起子轩说过的那句话:“河里的鱼会不会梦见人?”
那一刻,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放下刀,走到客厅,在子轩旁边坐下来。子轩正在看动画片,笑得咯咯的。
“子轩,”她轻声问,“你那时候在河边,看到了什么?”
子轩转过头看着她。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
“一条鱼,”他说,“好亮好亮的一条鱼。它叫我过去。”
魏秀梅的心揪紧了。
“它……怎么叫你的?”
“它用光,”子轩说,“它发光,我就跟着它走。”
魏秀梅的手哆嗦了一下。
她没再问。
她把子轩抱进怀里,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他一样。
子轩在她怀里蹭了蹭,没有说话。
那一刻,魏秀梅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该碰,就不能碰。
有些河,不该靠近,就不能靠近。
你以为你捡到的是便宜,其实可能是地府递过来的一个钩子。
她轻轻拍了拍子轩的背,喃喃地说:“子轩,以后不管在哪,不管看到什么发亮的东西——都不要跟着它走了。”
子轩点了点头:“姥姥,我记住了。”
魏秀梅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子轩的头发上。
窗外,楼下的大街上,车水马龙,阳光正好。
但那条河的黑影,始终留在她的心里。
她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忘记那些画面——子轩光着脚走向河边的背影,那团诡异的青光,还有丈夫生前最后那句话。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好好活着。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
是怕辜负那些信任她的人。
晚上,张婉秋下班回来,看到母亲和儿子坐在沙发上,子轩靠在姥姥身上睡着了,电视里还放着动画片。
魏秀梅的眼睛也是闭着的,但手一直握着子轩的手。
张婉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她轻轻走过去,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们身上。
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儿子安静的睡脸,心里忽然很踏实。
她一直以为,她和母亲之间的裂痕,这辈子都补不好了。
但今天她才明白——有些伤痕不需要“补好”,只要两个人还愿意站在一起,就足够了。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沉了下去,城市的灯火陆续亮起来。
魏秀梅在梦里,又看到了那条河。
但这一次,她没有走过去。她转过身,牵着子轩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河水静静地淌着。
她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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