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高等教育正经历一场深刻而持久的变革。中国大学快速崛起、美国高等教育的传统优势相对减弱、东亚成为新的学术中心——这些变化是暂时的还是不可逆转的？世界大学排名究竟是在促进大学发展，还是在扭曲教育生态？在一个机器可以完成越来越多任务的世界里，大学不可替代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关于这些问题，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简称THE）首席全球事务官、世界教育论坛总干事菲尔·巴蒂（Phil Baty）有着独特的思考。作为全球大学排名体系的重要构建者与长期观察者，在与《留学》杂志的对话中，菲尔·巴蒂从全球高等教育的新秩序出发，深入探讨了中国大学崛起的核心驱动力、大学排名的价值与风险、人工智能对大学的真实影响及未来大学的理想形态。他的洞察，不仅关乎大学如何在当今时代保持价值，更关乎教育在人类未来中所应承担的根本使命。
留学目的地多样化是一种长期趋势
《留学》：您曾提到全球高等教育正在形成一种“新的世界秩序”。您认为这种现象是暂时的周期性波动，还是不可逆转的结构性变化？这种转变将如何影响全球学生的流动？
菲尔 ·巴蒂：我的观点是，这是一个长期的结构性变化。虽然美国、英国和一些西欧国家仍然在世界大学排名中占据主导地位，但以中国为首的东亚国家的崛起趋势，至少在过去十年里一直是清晰、稳定且持续的。
中国大陆院校在2027年泰晤士高等教育（THE）世界大学排名中表现迅猛。共有102所高校上榜，比去年97所增加5所。8所进入全球百强，去年是7所。
这些国家在排名中表现得越好，就越能留住人才，并吸引更多国际人才和合作伙伴（其中包括很多强大的西方大学）。与此同时，这些国家对于长期研发资金的投入不断加大。以中国为例，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2026年3月发布的报告显示，其研发投入已与美国持平；若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的研发投入已经超过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研发投入国。此外，中国、韩国、新加坡的大学与经济增长、创新、技术转移之间联系紧密，这意味着它们正在为经济增长和社会繁荣提供动力。综合这些因素，我认为，在全球高等教育领域，一个长期的转变正在发生。实际上，那些杰出的、世界一流的顶尖大学本身并不一定在变差，只是相对于其他大学的上升趋势，其排名的确有所下降。
这种形势确实会影响国际学生的流动。过去，人们谈到留学，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美国、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或者说英语国家或西方国家。但如今，东亚有太多出色的大学了，这意味着，学生不再必须去西方，也能接受优秀的教育。事实上，当下，东亚内部的学生流动的确在蓬勃发展。
《留学》：近年来，中国大学在全球排名中的名次稳步攀升，对此，您认为核心驱动力是什么？
菲尔·巴蒂：我认为最主要的驱动力是强有力的、明确的政策。近30年来，中国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来促进大学发展，并进行了强劲的投资。而且，中国在资金的投入方式上非常讲究，积极推动大学进行差异化发展——选择一个精英群体在世界舞台上进行竞争，同时将其他群体视为国家的中坚力量，促使它们在区域发展等方面发挥引领作用。与此同时，中国积极吸引杰出的海外中国学者回国。成就一所伟大大学的秘诀是什么？我想很多人会提到资金和人才。的确，大学需要资金来购买设施、建设实验室，但没有什么能替代人才。目前，很多在早年离开的学者被吸引回来，成为蓬勃发展的中国的一部分。
当下，排名正在向世界展示中国大学的强大。但我认为，中国要吸引更多的国际学生，仍需要时间来沉淀，毕竟声誉和知名度具有滞后性。为此，中国需要更加积极地展示其优势，比如进行国际交流、市场营销和品牌建设，包括开展“留学中国”这样的活动。
大学排名的价值与争议
《留学》：与其他世界大学排名相比，THE 排名具有什么特色？很多有意向留学的学生在择校时会纠结综合排名与专业排名的优先级，对此，您有什么建议？
菲尔·巴蒂：THE与其他排名之间最根本、最深刻的区别在于，我们的排名是建立在学术严谨性之上的。自1971年以来，THE一直在为学术界发布可信的见解和信息，我们的主要目标受众是教授、系主任、大学校长及副校长。他们是严格而挑剔的受众，因此，我们必须将排名建立在非常坚实的学术基础之上。总的来说，THE更像是一个框架，可以帮助人们构建对高等教育的深刻理解。我们的排名中包含关于资助结构的数据和大学与产业联系的数据，这在所有排名中是独一无二的。同时，我们的排名体系也很全面，例如，对于一所全球性研究型大学的每一项核心使命，我们都有17项评价指标，包括研究声誉、教学环境、产业联系、技术转移等。综合来看，我们的排名可以解答“是什么造就了一所世界一流的研究型大学”。
对于有意向留学的学生，我的建议是，不要过分依赖任何一项排名，而要综合多种信息来源。大学的综合排名当然很重要，可以帮助你选到一所声誉良好、受到认可、具有学术信誉的大学。但有些大学在某些领域可能非常出色，在其他领域则较弱。所以，学生还需要看学科层面的排名。甚至在学科之下，还应该进一步了解其在各项指标上的得分，并据此进行个性化定制，选择适合自己的国家、学校和学科。
《留学》：长期以来，关于世界大学排名对学术界的影响一直存在争议。有人认为排名导致了学术生态系统的结构性扭曲，对量化指标的崇拜正在侵蚀大学的核心使命。对此，您有何看法？
菲尔 ·巴蒂：我认为排名最大的风险是排名本身变成了目的。排名应该只是反映大学卓越性的一面镜子。而当各大学排行榜所创建的指标成了大学的目标时，我们就遇到了问题——大学发展应该以使命为主导、以排名为辅助，而不是相反。追求排名上的成功，容易导致大学的同质化，影响行业的多样性。但与此同时，这也会推动大学变得更好。例如，学校要想提升自己的排名，就必须产出更有影响力、更具创新性的研究，必须吸引资金来改善自身的财务状况，必须与国际伙伴进行更多的合作，必须在同行中建立声誉，等等。
为避免当下的一些问题，我们正在努力创建一个包容差异性的排名体系。我们希望大家都能意识到，卓越不是只有一个版本，它有多种形式，体现在社会流动性、经济增长、职业技能等多个方面。为此，我们做了大量的规模标准化、学科标准化工作，希望让拥有不同历史、不同文化的大学都能得到公正的评价。例如，如果一所大学的使命是社会流动性，那我们就用社会流动性的标准来评判它；如果它的使命是获得更多诺贝尔奖，那我们就以这个目标来评判它；而如果它的使命是教育更多人、帮助发展地方经济，那我们就用相应的指标来评判它。
《留学》：针对人们所质疑的排名数据容易被操纵的问题，您有何回应？
菲尔 ·巴蒂：为确保公正性，我认为大学排名可以采用多管齐下的方法。以THE排名为例，我们的方法论设计得比较平衡，大学很难通过作弊获益。例如，我们有一个由17项指标组成的平衡计分卡，这些指标依赖于不同的数据集。这意味着大学必须均衡发展，才能获得更高的排名。同时，我们虽然依赖大学自我报告的基本信息，如教职员工人数、学生人数等，但我们也会与政府及国家数据系统合作，不断地对相关数据进行交叉比对。此外，我们一直努力尝试独立于大学去收集一些数据。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摆脱操纵，但的确非常努力在建立一个充满信任、具有多重制衡机制的体系。
大学如何迎接人工智能的挑战？
《留学》：当下，人工智能正在重塑高等教育，您认为大学应该如何应对？THE 是否会将 AI 与教育的融合度纳入评估维度？
菲尔·巴蒂：虽然大学正普遍面临着学术诚信、学术伦理等方面的挑战，但我认为，大学必须接纳和拥抱人工智能，因为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现实，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目前一些大学在平衡方面做得很好，既允许学生以一种公开、负责任的方式使用人工智能，又保护他们持续使用自己大脑的能力。相较而言，我认为AI时代大学面临的更重大的问题是，如何让学生为一个未知的世界做好准备，毕竟我们不知道未来哪些工作会消失、哪些工作能幸存下来。为此，相比传授具体的技术知识，我认为大学要更重视保持学生的好奇心，教会他们如何思考、如何提问，以确保他们未来能够适应任何工作乃至多项工作。虽然人工智能对大学的运营构成了非常大的威胁，但我认为，这对大学来说也可能是一次复兴的机会，因为大学最擅长的正是深度学习、深度思考、保持质疑。
就THE而言，目前我们已经开发了一个 “数字成熟度指数”。这是一个全球框架，用于理解一所大学在数字化方面的发展水平。只是目前，它还没有准备好用于排名。从长远来看，当我们确信拥有足够严谨和公平的数据时，或许会将大学对人工智能的应用情况作为排名的一部分。
高等教育的未来发展趋势
《留学》：您同时担任泰晤士高等教育首席全球事务官及世界教育论坛总干事。从这两重角色出发，您认为，未来十年全球高等教育将发生哪些深刻变化？您心目中未来的理想大学是什么样子？
菲尔·巴蒂：我认为，未来十年全球高等教育的核心目标是对价值的追求。当下，在世界各地，尤其是在西方国家，人们开始质疑大学的价值：如果我们找不到工作，上大学还有什么意义？一些人认为大学不再与世界相关、脱离实际，进而拒绝为大学提供资助。为此，大学必须向持怀疑态度的纳税人和公众证明它们是有价值、有影响力的，必须重新展示它们仍在作出贡献、仍在让世界变得更好，包括治愈疾病、为气候危机找到解决方案、促进经济增长、提供就业机会等。未来，大学如果不能保持价值，将会面临关闭危机。这是人口统计学的现实——目前很多国家的青年人口规模都在萎缩，许多大学将无法在市场上吸引足够的学生，从而变得无关紧要。为此，大学必须努力贴近社会、更具价值。
我心目中的理想大学，与近千年前的大学有些类似，例如最初的牛津大学。我认为，大学需要给人提供思考的空间——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尤其需要思考世界的现状和你希望它成为的样子、需要思考我们想要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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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刘煜终审：刘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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