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李嬷嬷念及她补枕头的功劳,难道敢为了她,去忤逆相爷吗?
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中衣上,很快洇湿了怀里的人偶。
姜裹儿擦都擦不及,索性放弃了,将脸死死埋进膝盖里。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在黑暗中绝望地战栗。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
裴俨正端坐在书案后,认真批阅公文。
烛火摇曳,在他俊美冰冷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烛火跳了两下,他执笔的手忽然顿住。
胸口处突然传来一股压迫感,带着让人窒息的紧绷。
又来了!
但这回的感觉,和往常截然不同。
之前那几次,虽也曾令他感觉窒息,但还透着一丝绵软。
可现在,箍在他胸口的那股力道,竟在狠狠发抖!
毫无章法,细碎无措。
裴俨剑眉微蹙,刚想把笔搁下,额角突然一凉。
忽然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了他的额角。
一滴,两滴,顺着高挺的鼻梁骨,一路滚落到紧抿的薄唇边。
他本能地舔了舔唇角。
一股苦涩到极致的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这是……眼泪。
他的命定之女……哭了?
裴俨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眼,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微微闭上眼,再次感觉到了清晰的震颤。
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绝望。
谁把她欺负成了这样?
裴俨用指腹擦去脸上并不存在的湿痕,稍稍一怔。
“枭三。”
暗处无声无息地现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去查。今夜府里哪房的丫鬟受了罚,或是遭了委屈。”
枭三领命,身形一闪便没入夜色。
裴俨重新提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胸口那股细碎的颤抖还在,断断续续,像有人隔着一层衣料,攥着他的心口。
却是一下比一下弱。
哭到没力气了?
他搁下笔,拇指揉了揉眉心。
脑中浮现出赏梅宴那日的画面。
三十位京城贵女挨个触过人偶,他坐在屏风后,始终面无表情,连呼吸都没乱过一分。
祖母把人偶扔出窗外那一刻,他心里竟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裴家男丁活不过三十。
他早就认了命。
可没想到,奶奶口中的命定之女,竟然真的存在。
天际泛出鱼肚白时,枭三终于回来了。
他的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犹疑。
“属下率领暗卫,将府中所有丫鬟婆子逐一排查完毕。“
“无论内院外院、各房各户,甚至连厨房烧火的都没落下,全无异样。”
裴俨搁在膝头的手,五指缓缓收拢。
“不可能。”
声音很轻,笃定得不容辩驳。
“此女就在府中,你再想想,有没有漏掉的。”
枭三额角渗出薄汗,将今夜盯过的每个人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有一个。”
他倏然抬头,瞳孔闪烁。
“昨晚被您亲自下令,关进柴房的那个,姜裹儿!”
裴俨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半晌没有动。
姜裹儿?
那个在寿宴上,被翠屏当众攀诬,被他定了罪的丫鬟?
记得她被拖走时,头发散了半边,汗水沾在脸上,嘴唇咬得发白。
一双黑亮的眼睛红得厉害,漾着水光,却倔强地没有丝毫退缩。
竟然是她。
裴俨蹙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了下手。
枭三立刻俯身,凑近了些。
裴俨唇瓣翕动,压低嗓音交代了几句。
枭三明显怔了一下,什么都没问,低头领命退了出去。
姜裹儿是被冻醒的。
半边身子已经麻透了,肩膀被婆子反绞的地方疼的要命,像是骨头缝里扎满了针。
怀里的人偶还贴着她的胸口,温度比夜里淡了些,却仍有微微的暖意。
门外还是黑的,看不出什么时辰。
她把人偶往怀里掖了掖,用冻僵的手指蹭了蹭它的脸。
她亲手绣上去的浓眉大眼,被昨晚的泪水洇过,都有些发毛了。
“……你说你。”
她哑着嗓子,满含怨气。
“好端端一个布人偶,扔雪地里都没人要,我把你捡回来,也不保佑我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什么首辅,脑子怕不是坏了,断案断成这样。”
骂完这句,她自己愣了下,随即扯了扯嘴角。
等,就是死路一条。
不如拼一把!
天将亮未亮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姜裹儿心口一紧,本能地缩进柴堆后面。
“咔嗒”一声,铁锁被人从外面拨开,一道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裹儿!裹儿你还活着吗?”
是莲花。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攥着一个冷硬的粟米窝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