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件丝缕玉衣,身上缀着两千三百来片玉,红丝线把每片都连成了人形。
赵眜把我穿在身上的那一天,广州城外还很湿热,蝉鸣声吵得人睡不踏实。
丝线是一根根浸过红的丝,把玉片缝成一个能直立的人,替他挡过门外的风。
我替他挡过墓里的潮气,也挡过那些没人再提起的年月,却挡不住时间。
他入葬的时候,玉璧垫在身下,龙形的玉握还攥在手里,没有打算松开。
那时候以为,穿上了我,就能安安稳稳睡过去,再不必管外头的冷热。
他睡下的时候,岭南的荔枝还青着,海上的风正把船往更远的地方吹。
墓门砰地合上的时候,外头的人间已经换了好几个朝代,我没再听见蝉。
水漫进墓室,丝线一根根朽掉,我从他身上滑下来,散成一地的碎玉。
玉片滚在泥里,像谁把满天的星都揉碎了,撒进一个再也没有光的地方。
我被泡在冰冷的泥水里,数着头顶漏下的水珠,一颗,又一颗,数到忘了数。
没人来看我,也没人记得赵眜,连他自己,大概也渐渐忘了身上还穿着我。
我就那样摊在黑暗里,守着一个空掉的轮廓,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翻身。
地下很静,静得能听见玉片彼此轻碰的声响,像谁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
丝线也旧了|玉片还凉
后来有人把我连泥带玉,整件端去很远的北方,放进一间亮着灯的白房子。
他们用石膏托着我,把玉片一张张拼回去,一拼就是整整三个年头那么久。
拼回去的只是形状,赵眜的体温却再拼不回,我成了一件没有主人的衣裳。
我认得他的肩膀,认得他的手,却再也等不回那个曾把我郑重穿在身上的体温。
玻璃柜里很安静,外头的人来了又走,没有人知道,我在里头数过了多少日夜。
孩子扒着柜子问,这衣服怎么不给人穿,我多想答,穿我的人早化进黄土。
讲解员说我是镇馆之宝,可宝不宝的,我只想有人记得,我是赵眜的衣裳。
日子一长,连我也快忘了他眉眼,只记得那身湿热里,他曾把我轻轻拢好。
散落一地|等了三载
天下的玉衣不算少,金缕的银缕的都有,偏我这一身,缝的是细细的丝缕。
别人用金用银,他只肯用一丝一线,这份寒酸,倒叫我成了世上仅有的那件。
馆里的灯每天亮起,照着我身上的玉,可再亮的灯,也照不暖他睡去的地方。
我常想,他若知道,两千年后的我还在替他守着,会不会也觉得这睡太长。
玉璧仍垫在身下,龙形玉握仍在手里,他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自己的名字。
偶尔有老人站在柜前不说话,我猜,他们年轻时也曾为谁,守过很长一段冷。
赵眜的墓没被盗,他是少有的能安稳长眠的王,可安稳又怎样,仍是我独守。
两千年过去,我在灯下独自陪着他,玉片凉凉的,像他一直没醒过来的指尖。
展馆的灯每夜熄了,我就着黑数玉片,数到第一千片,想起他还没睁开眼。
你若路过|可愿驻足
你去过广州吗?若哪天路过象岗山下的展厅,替我在赵眜身旁,轻轻说一句他久等了。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摄影 Gary Todd,CC0),经裁剪、调色与高清增强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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