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班,我到现在都记得。中午食堂的饭没吃完,护士站的电话就响了。急诊说有个病人要转上来,21岁,发烧一周,喉咙痛得咽不下东西,在下面按扁桃体炎治了几天,一点没好转。
我放下电话,跟张医生说了一声。张医生正在看另一个病人的化验单,头也没抬:“让他们直接送抢救室,我先看看。”
十分钟后,平车推进来。上面躺着一个瘦得脱相的男孩,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他妈妈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矿泉水瓶和病历本。
男孩叫陈默,21岁,在本地一所职业学院读大三。他妈妈说,一周前他开始嗓子疼,以为是感冒,去社区医院开了消炎药,越吃越严重,后来连水都咽不下去。昨天开始发烧,烧到39度多,人都有点糊涂了。
张医生戴上手套,拿压舌板:“张嘴,啊——”
陈默张开嘴。我站在旁边,一眼就看到了。他口腔两侧、上颚,全是白色的膜状物,像豆腐渣一样糊在黏膜上,有的地方已经破溃出血。张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先抽血,查个血常规,再查个HIV。”张医生的声音很平稳。
陈默的妈妈愣了一下:“查那个干什么?他就是喉咙发炎。”
张医生没直接回答,只说:“阿姨,您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们给他做个检查。”
妈妈被护士请了出去。门关上后,张医生低声对我说:“高度怀疑。你注意防护。”
我点点头。手套、口罩、护目镜,一样没少。
抽血的时候,陈默一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大,眼窝深陷,里面全是恐惧。我安慰他:“别紧张,就是常规检查。”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姐,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个小时后,初筛结果出来了。阳性。
张医生让我把陈默的妈妈请到办公室,同时通知了疾控中心。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陈默的妈妈出来时,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纸巾,看见我,嘴唇哆嗦着问:“护士,这病……是不是治不好?”
我扶她坐下,说:“阿姨,现在有药,能控制。”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怎么能得这种病……他以后怎么办?”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只是反复问:“别人会知道吗?邻居会知道吗?”
我说:“我们会保护隐私的。”
她不再说话,只是哭。
陈默被安排进了单人病房。我进去给他换药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见我进来,他把脸转过去。
“陈默,我给你测个体温。”
他没动。我走过去,把体温计放在他腋下。他突然开口:“姐,你告诉我实话,我是不是艾滋病?”
我顿了一下。按照流程,确诊结果应该由医生告知。但张医生正在和疾控沟通,还没正式通知他。我想了想,说:“等医生来跟你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猜到了。我查过。CD4那么低,喉咙又这样……我在网上看过。”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就一次。半年前,在酒吧认识一个人,没戴套。我以为没事。我身体一直很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没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默开始接受抗病毒治疗和抗真菌治疗。药片很大,他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干呕了半天。我给他倒了温水,他摆摆手,自己硬吞了下去。
第二天,张医生正式和他谈了话。我在旁边记录。张医生说了治疗方案、注意事项、随访要求。陈默听得很认真,最后问了一句:“我还能活多久?”
张医生说:“只要你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能活到三十岁吗?”
张医生看着他:“能。”
陈默没再问。
陈默的妈妈每天来送饭。她不会坐电梯,每次都是爬楼梯上五楼,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蒸蛋、鱼汤。陈默喉咙痛,吃不下,她就一勺一勺吹凉了喂。陈默有时候不耐烦,把脸扭开。她也不生气,把勺子放下,坐在床边搓手。
有一天,陈默让我帮他打个电话。他给了一个号码,说:“姐,你帮我打给小雨。就说……就说我生病了,让她来查一下。”
小雨是他前女友,分手半年了。电话打通后,我简单说了情况。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明天来。”
第二天小雨来了。一个很瘦的女孩,扎着马尾,眼睛红红的。我带她去抽血。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结果出来,阴性。
她看了一眼化验单,突然站起来,走到楼梯间,蹲在地上哭了。我跟过去,听见她边哭边说:“我们分手半年了,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早干嘛去了?”
我没法回答。陈默在病房里,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打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对不起。”
小雨没有回。
病房里还有一个老病人,刘叔,五十多岁,艾滋病携带者,吃药吃了十年。他每天精神很好,早上在走廊打太极,下午看电视剧。他看见陈默整天躺着不说话,就端着凳子坐到他床边。
“小伙子,别丧气。我十年前比你严重多了,现在不也好好的?”
陈默看了他一眼:“你不恨吗?”
刘叔想了想:“恨过。恨传染给我的人。后来想通了,恨没用。把药吃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陈默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把药盒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住院第五天,陈默的病情突然恶化。夜里两点,他高烧到39度8,呼吸急促,血氧掉到90以下。我赶紧叫张医生。张医生跑过来,看了看监护仪,说:“准备转ICU。”
陈默的妈妈在走廊里追着推床跑,拖鞋跑掉了一只。她捡起来,光着一只脚,一直跟到ICU门口。门关上后,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ICU不让家属进。我轮班进去的时候,陈默插着管子,不能说话。他看见我,眼睛动了动。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烫。他在床头柜上摸到一支笔和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别告诉我妈我哭了。
我点点头,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三天后,陈默转回了普通病房。他瘦了一圈,但精神好了一些。他妈妈熬了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他。他边吃边掉眼泪,粥顺着下巴流下来,他妈妈用袖子给他擦。
“妈,对不起。”他说。
他妈妈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别说这些,把身体养好。”
陈默出院那天,是个晴天。张医生开了药,一大包,有抗病毒的,有抗真菌的,还有护肝的。他妈妈把药盒一个个装进包里,数了一遍又一遍。
我送他们到电梯口。陈默戴着口罩,回头看了我一眼:“姐,谢谢你。”
我说:“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他点点头。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那儿,想起他刚来时的样子。喉咙里全是白膜,连水都咽不下去。那时候他问我,他是不是快死了。
后来我随访过几次。陈默按时拿药,病毒载量检测不到,CD4慢慢升到了200多。他毕业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文员。有一次我在街上看见他,他在发传单,戴着口罩,动作很快。他没有认出我。
我没上去打招呼。我想,他大概只想做个普通人。
我们科室每年都会接几个这样的病人。年轻的,年老的,有钱的,没钱的。有的人哭着求我们救他,有的人一声不吭地吃药。他们的故事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在确诊之前,他们都觉得自己不会得病。
陈默喉咙里的白膜,在医学上叫念珠菌感染。正常人很少得,只有在免疫力极度低下的时候才会出现。CD4低于90,意味着免疫系统已经崩溃。他来得太晚,但还算幸运。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来,如果社区医院继续给他开消炎药,会怎么样。我不敢想。
张医生每次接诊新病人,都会说一句话:“这病不可怕,可怕的是无知和侥幸。”
我记住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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