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家的讨债鬼今天没了

01

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等水开。

水壶还没响。我先听见的是她的喘气,她上楼梯喘,打电话也喘。

“三姑家的讨债鬼今天没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明天降温,让我把阳台上的东西收一收。我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水壶才响,我伸手把火关了,其实还没开。

“几点的事。”

“夜里。你三姑早上才打电话来的。她说不用去太早,她得把屋子拾掇拾掇。”

我在厨房又站了一会儿。窗外天刚亮,对面楼有一家也亮着灯,也不知道是起得早还是根本没睡。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送货车,车上堆了一摞塑料筐,有人在往下搬,筐撞在一起,咣咣的。前两天听隔壁李姐说,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汤底,她说不如以前,我还没去尝过。

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手机壳底下压着一层水汽。

三姑家的讨债鬼。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他也不小了,今年三十二。我妈他们那一辈从小就这么叫他,从他会走路那会儿开始叫,叫了三十年,叫得跟名字一样顺嘴。有一年我在饭桌上也这么叫过一回,就那一回,说完自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喝汤。后来也就忘了。人就是这样,什么话听多了,都能说出口。

老陈醒了,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问我几点了。

“我三姑家的事,我得过去一趟。”

“哪个三姑。”

“就那一个。”

他哦了一声,说那你路上慢点,晚上我不等你了,我给儿子打个电话。儿子在外地上学,一个礼拜打一次,每次说不了三句话,他爸还非得汇报一遍。我说行。

我上楼翻衣柜,手停在一件驼色大衣上。这件是三年前买的,那年中秋穿过一次,后来就没怎么穿,肩线有点硬,穿上不太舒服。最后我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条短信,说我号码里的积分月底要清零。我看了一眼就锁了屏。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挤了五个人,有个男的放了个屁,大家都盯着楼层数字看,谁也没抬头。到三楼又上来一个拎着两袋菜的。我往后退了退,闻到一股新塑料袋的味。

车停在地下车库最里头,那个位置要走一段。鞋跟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坐进车里我把座椅调了调,把后视镜掰过来照了照自己,眼角的褶子今天看得特别清楚。我拿手按了按,按不平。

三年没去三姑家了。上一次去还是前年冬天,我送了两箱苹果过去,在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那天她家的沙发罩是刚换的,浅蓝色。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这么少去了。人都忙,孩子上学,老陈单位里的事,我妈那边也得跑。理由要找,一抓一大把。

我发动了车。

02

三姑家住在静安里最里头。那一片老楼都一个样,外墙刷过两回,颜色一年比一年淡。巷口那家理发店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写着烫染打折,字被雨淋糊了一半,只能看个大概。隔壁楼有个小孩在楼下跳绳,绳子抽在地上啪啪响。他奶奶坐在马扎上数数,数到二十几就乱了,重头再来。

我把车停在巷子外面。这条路窄,拐进去不好倒,我一直停在外面。

三姑家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灯。客厅的桌上摆了一张照片,前面放着一个苹果、一杯水。照片是他二十来岁的时候拍的,穿一件白衬衫,眼睛看着镜头外面一点的地方,不太像在笑,也不太像没笑。

三姑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比我上次见又瘦了些,头发从里面白了不少,外面还是黑的。

“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坐吧,我给你倒水。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她也没让,转身进去拿了个玻璃杯出来,倒上水放在我面前。杯子是那种老的,上面印着红花,边上磕了一个小口。她往我这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响。

我坐下,不知道说什么。我从包里掏出我妈让带的东西,两根黄瓜,一小袋干木耳。

“我妈让带的。她说你爱吃拌黄瓜。”

三姑看了一眼,说,你妈还记着这个。

我说,她记性好着呢,昨天的事今天忘,三十年前的事一件不落。

三姑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屋里很静。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一直在滴水,滴到下面一个不锈钢盆里,叮,叮,不太均匀。电视柜上头那只挂钟走得快,快十分钟,三姑说过好几回要拿去调,一直没去。

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风一吹都往一边倒。靠墙搁着一把藤椅,椅背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扶手那儿磨得发亮,像上了一层油。我小时候也坐过那把椅子,一坐就吱吱叫。现在它上面搭着一条小毛巾。

我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姑说,夜里两点多吧。她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歪在沙发上,她叫了两声,没应。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抹桌子,从这头抹到那头,抹到水杯跟前又绕开。

我说,那您……

她打断我,说你喝水。

我喝了。

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楼下的王姐,对门的老太太,还有一个我叫不上来的人。进门都说几句,坐一会儿,又走了。我妈到得晚,她走不快,进门先喘,喘完了才去看照片。她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转头对三姑说,节哀。三姑说,坐吧。

我妈坐下就开始说她自己的事。她上礼拜去早市买豆腐,排队排了一个钟头,前面有个老头儿不会填单子,磨了半天,后面的人都不吭声,就她吭了一声,吭完又后悔。三姑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说一句,是这么回事。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我妈说得有点不着调,又觉得她也只能这么说话。她比三姑大四岁,八十二了,腿脚也不利索,今天能走过来,已经算是有劲的。

今天谁也没提那三个字。但我心里知道,过两天等我妈跟别人说起来,她还会说。

我起身去厨房,想帮着做点什么。灶台上放着一盆面,盖着一块湿布。旁边一只碗里磕了两个鸡蛋,蛋壳搁在碗边上,其中一个碎得比较厉害。冰箱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个圈,旁边一行字我看了半天没看懂,就没再看。

窗台上还有一只塑料袋,半袋干橘子皮,用皮筋扎着口。

03

我出去买了两趟东西。第一趟买一次性杯子,第二趟买面条。小卖部在巷口,老板娘一边看电视一边给我找零。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开得挺大。她问我,是那边老周家的事吧。我说是。她说,唉。就这一个字。

出来的时候我在路边的玉米摊上买了一根玉米。其实不饿,就是看见锅里的白气,想买。玉米太烫,我拎着走了一段,手心都出汗了,还是扔进了车里。

我坐进车里没着急点火。

收音机自己开了,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风,三四级。我把音量拧小。楼下那个跳绳的小孩还在跳,他奶奶已经不在马扎上了,换了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那儿。

我想起我儿子小时候,那时候我们还在老房子住,他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玩土,一玩能玩到天黑。我叫他吃饭,他说等会儿。我说等到什么时候。他说等我把这个挖完。挖什么,我不知道。他就是一直挖。

我三姑家以前也是这样的。小时候我妈忙,暑假把我往她家一放就是半个月。她中午做疙瘩汤,西红柿切成小块,面疙瘩一个个搓,搓得挺费劲。她一边搓一边跟我说,你别老盯着你弟看。

我那时候盯他干什么呢。他刚生下来那两年挺正常的,后来就不太说话了,叫他他也不应声。三姑带着他往外头跑,坐长途车,一趟一趟的。回来的时候人瘦一圈,手里拎着袋子。

我问我妈他去哪儿了。我妈说,别问。

后来我就习惯了他在屋里坐着,谁进门他都不看。我上了班以后就很少去三姑家了,去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他长到比我高了,我有一次进他屋叫他,他背对着我。我那时候以为他是不愿意搭理人。

想这些没意思。我把玉米掰了一半,另一半包起来搁在副驾上。玉米有点干了,不甜。

我下车,锁门,走到巷口又想起来杯子忘拿了,回车里去取。塑料袋挂在方向盘上,一提就掉下来,砸在脚背上。

04

下午人多了些。屋里坐不下,有人就站在门口。有人问我三姑吃饭了没有,我这才想起来,她从早上到现在好像就没坐下吃过东西。

我去厨房下了面。锅有点小,水开得慢。我洗了两只碗,一只给她,一只留着。洗完我又觉得不干净,重洗了一遍。水流到手腕上,凉。

三姑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灶台。抹布一遍一遍地过,其实早就擦干净了,我还在擦。她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别擦了。

我说,手上有水,顺带。

她没再说。她把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去开抽屉拿筷子。抽屉卡了一下,她使劲一拽,哗啦一声。

我把火关了。面已经坨了。

“你这几年忙。”她说。

我说,是。

“忙点好。”她把筷子一双双码齐,“我那几年,也忙。天天忙,一天忙到头也说不出来忙了什么。早上起来给他把脸洗了,喂饭,喂完饭收拾,收拾完就中午了。中午他要是睡着了,我就坐在这儿,坐一个下午。他要是没睡着,我就跟他一起坐在这儿,也坐一个下午。”

我手上没停,还在擦那个灶台。

“有一年冬天,”她说,“我记得挺冷的,外面下着那个东西,雨不雨雪不雪的。他犯了一回,撞墙,撞得额头上一个包,我拉不住,我就喊人。楼上老李下来帮我,两个人一块儿才给他弄住。那天我坐在厕所里,坐了一个钟头,我心想,我今儿就不出去了。”

她顿了一下。

“后来他敲厕所的门。他不会说话,他就会敲。”

我把抹布拧干,挂在钩子上。水从抹布上滴下来,滴在锅里,滋一声。

“那孩子不闹人。”她说,“他就是不省事。”

我说,三姑,您别说了。

她说,我说说没事。说完了我就得干活,一会儿还有人来。

我说,这几年我……

她说,知道了。

她把面端出去,一人一碗。面坨了,她也没说什么。我妈坐在桌边把她那碗拨了两筷子,说太烂了。三姑说,是烂了。我妈说,烂了也好,我这个牙。

我在厨房刷碗的时候,听见外头我妈在跟人说话。她说,我这妹子这辈子,就搭在这上头了。然后又听见她说,也算都过去了。

我把水龙头拧大。碗里的面汤冲下去,绕了两圈才走。我把那只碗洗了四遍,洗到第几遍我自己也忘了,就是拿出来擦干了,又觉得滑,又放回去。一共就那么一只碗。洗完我把它们扣在架子上,一只一只码好,第三个位置空着。我也没动。

洗到一半的时候我想起来,我家抽油烟机也该拆下来洗了,滤网上结了一层,上礼拜就看见了,我一直装没看见。

后来三姑进来倒水,看见我在那儿站着,说,你歇会儿。

我说,我没事。

她说,你坐着吧。你站着,我不得劲。

我坐下了。她也坐下,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桌子,谁也没说话。外头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电视没开。

我看她的脸。她眼睛不红,也不肿,就是有点陷下去。我这时候才发现,她嘴唇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是干的。

她看我看她,摸了一下嘴,说是昨天咬的,吃饭急了。

我说,您慢点吃。

她说,习惯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接住的话。她说,昨天他还吃了半碗饭。

我没吭声。她也没等我吭声。她起来,说要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我说我去。她说不用,你坐着。

她走到阳台上去。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裤腿吹得贴在腿上。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搭在胳膊上,取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在那把藤椅跟前停了一下。

05

收完衣服她进屋叠。我出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经过阳台,站了一下。

阳台不大,地上有两只花盆,一盆里土是干的,另一盆里长了几根葱。站在这儿往下一看,整条巷子都能看见,从巷口一直看到这条路拐弯的地方,谁家的车停在哪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把藤椅搁在最靠栏杆的地方,不是随便摆的。它是转过去的,对着楼下的方向。椅面上有一块陷下去的地方,陷得很深,看得出是坐出来的。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小板凳,比藤椅矮一截,像是搁腿用的。

我伸手扶了一下藤椅的椅背。皮面凉。

三姑叠完衣服出来,看见我站那儿,说,那椅子他不让人坐。

我把手缩回来。

她说,谁来都不让。有一回王姐坐了一下,他在那儿站着,一直站着,站到王姐起来。王姐后来都不敢来了。

我说,他一直坐这儿?

她说是。

“看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他不说。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往下看。楼下有条狗在叫,叫了两声又不叫了。有人家的油烟机开着,嗡嗡的。

“你来得少。”她说,“你每回走,他都坐这儿。你那个车,白色的,他一眼就认得。他坐那儿一直看,看到看不见为止。我叫他吃饭他也不动。”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怪谁。她伸手把藤椅上搭着的那条小毛巾拿起来抖了两下,又搭回去,搭得比刚才正。然后她就进去了,说水开了。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巷口那家理发店的黑板还立着,字糊了一半。风把我前面那几根头发吹到脸上,我抬手拨开。

我听见她在屋里叫我,说水开了,让我进去喝茶。我说来了。

进去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下,是推销的,我按掉了。桌上那张照片还摆着,苹果还在。

06

后面几天,我又去了两趟。

第一趟是帮着跑腿。第二趟没什么事,就是去坐着。三姑在屋里收拾东西,我在旁边看着。他屋里那些东西,她一样一样收,收得很慢,衣服叠成大块,书摞在一起,有的书皮已经掉了。有一摞纸,都是画了圈的,跟冰箱上那张一样,我看不懂。我没问。

她把一个旧书包放在柜子最上头,踮着脚才够得着。我在下面扶着椅子。她说,这个不扔。

老陈后来开车送我去过一次。他在楼下等着,没上来,说在车里抽根烟。等得有点久了,他上来敲门,站在门口跟三姑说了两句话,说您保重。三姑说,你坐。他说不坐了,车停外头挡道。其实不挡道,巷子里根本没车。

回来的路上他问我,那位是你姑还是姨。

我说,姑。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姑家挺干净的。

我说,是。

他说,那咱家也该收拾收拾了。我说行,你收拾。他说我哪会收拾,我收拾完了你找不着东西。

红灯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一双袜子,说早上穿错了,一只深一只浅,一天没敢脱鞋。我看了一眼,真是一只深一只浅。我说,谁看你。他说,心里别扭。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也不是难过,就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来这,想起来那,最后想起来儿子上回打电话说学校食堂的红烧肉太甜。

第二天早上我给三姑打了个电话,问她要不要我把车开过去,帮她拉点东西。她说不用,拉什么,都收好了。

我又说,那我星期天过去。

她说,过来吧。过来我给你做疙瘩汤。

星期天我去了。这回我把车开进去了,停在门口。巷子窄,我倒了三回才把车头摆正,摆得别别扭扭的,一边轮子还压着门槛。

疙瘩汤跟小时候的不太一样。她放的西红柿多,酸。我说挺好喝的。她说,酸就酸吧,我这舌头不行了。

吃完我把碗拿去洗。她说不用洗,放着。我说我洗吧,反正手上有水。

我一边洗一边把灶台擦了一遍。她说,别擦,我昨天刚擦过。我说,擦吧。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擦,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阳台的门推开一条缝,说,透透气。风进来,抹布贴在灶台上不动了。我把抹布拿起来挂回钩子上,钩子是歪的,挂了两回才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