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韩国总统李在明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图。图上是“历届政府对华出口趋势”的数据：李在明政府上台以来，韩国月均对华出口额151亿美元，比尹锡悦政府时期的110亿美元增长了36%。去年11月庆州APEC领导人会谈后，月均对华出口从111亿美元跳到了170亿美元。李在明还配了一句话：“韩美同盟最为重要，但维护对华关系也很重要。”
两天后，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设委员会主席穆勒纳尔致函国务卿鲁比奥。信里大言不惭地说，韩国与中国日渐靠拢，可能破坏美韩关系。他列举了几个问题：中韩高层保持密切接触、韩国持续扩大对华半导体投资、偏向中资企业，以及韩国领导人批评驻韩美军，却对台海安全局势不以为然。
李在明发图报喜，穆勒纳尔致函告状。两件事隔了两天，把美韩之间过去积累的一些摩擦摆到了台面上。
李在明一句话为何会让美国觉得刺耳？美国在担心什么
穆勒纳尔的信写得很具体。
他说，中韩双方会谈时，“极不寻常”地提及80年前中韩为抗击日本军国主义共同付出牺牲的历史。穆勒纳尔认为，在台湾问题造成中日关系紧张的背景下，中方这么做，是想在美国的两个盟友之间制造裂痕。他还提到，就在中韩推进高层接触的过程中，两国也在持续搭建并完善出口管制与供应链领域的双边沟通机制。
其中，穆勒纳尔最担心的，是韩国在地区突发事态上的立场。他特意引用了李在明此前的一句话——“台湾海峡若有事，与我们何干”，然后写道：韩国政府事实上排除了支援潜在地区冲突的可能性。
这不是穆勒纳尔第一次对韩国的对华动向表达不满。但这次他直接致函国务卿鲁比奥，还同时抄送战争部长、商务部长和美国贸易代表。这意味着，美国国会已经把韩国对华关系的变化，当成了一项需要系统性应对的议题。
美国对韩国的焦虑，我认为不在韩国跟中国做了多少生意，而在韩国还愿不愿意在美国需要的时候站到美国一边。
过去几十年，美韩同盟一直是这样运转的：美国负责提供安全保护，韩国对美方的战略布局无条件配合。如今李在明这句话，是直接打破了这个运转根基，当然要令美国方面破防了。华盛顿可以接受盟友跟中国做生意，但不能接受盟友在安全议题上说“与我何干”。我认为，穆勒纳尔引用的那句话，才是整封信里最刺眼的部分。
李在明晒图算账，算的是韩国民生
李在明晒那张“对华出口趋势”图，自有他的道理。
韩国是一个高度依赖出口的国家，对华出口占韩国总出口的比重长期在20%以上。尹锡悦政府时期，中韩关系冷淡，双边贸易持续遭到限制，数据自然不好看。李在明上台后，持续推动对华关系改善。去年11月庆州APEC会谈，今年1月访华，中韩高层互动明显升温。对华出口随之回暖，今年9月1日至20日，韩国对华出口达166亿美元，同比增长113.8%。同期半导体出口达到341亿美元，同比增长259.4%，占出口总额的47.8%。
李在明说得很实在：“对韩国这样一个开放型贸易国家而言，出口是推动国家产业发展、改善民生最重要的因素。”这话说白了就是：跟中国搞好关系，对韩国经济有实实在在的好处。可以看到，他谈的不是宏大战略、地缘博弈那一套，而是普通民众的饭碗。
李在明的对华政策，实质上是以国家利益为中心的务实外交。他不搬出价值观，不讲意识形态站队，只看什么对韩国最有利。跟中国改善关系，只要能多卖半导体、多卖化妆品、多卖汽车，能改善民生，那就做。这种务实态度，跟尹锡悦时期一味倒向美国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美国却很不喜欢这种态度，因为美国的盟友体系要求的是“先站队再谈利益”，而不是“先盯着利益再决定站不站队”。我认为李在明在X上发那张图，就等同于是在告诉华盛顿：韩国的对华关系，由韩国的自身利益决定，而不会跟着美国的战略决策打转。
韩国对华回暖，不只是因为李在明
韩国对华出口回暖，有李在明政府改善对华关系的因素，但也不全是。
今年韩国对华出口大幅增长，很大程度上受半导体行情推动。全球AI投资热潮带动了存储芯片需求，三星、SK海力士等韩国芯片企业在中国市场表现强劲。9月前20天，韩国半导体出口同比增长259.4%，占出口总额的47.8%。这个增幅不是中韩关系改善能解释的，更多的是跟全球半导体产业发展趋势相关。
不过中韩关系回暖，确实给双边经贸合作创造了更好的环境。像三星、SK海力士这些韩国头部芯片企业，手握半导体、高端AI零部件的优势，再配上中国庞大的市场、多样的应用场景和成本友好的算力资源，双方在数字经济、AI领域能形成很好的互补。这种合作的潜力，在尹锡悦执政阶段，因为双边政治紧张被压制住了；到李在明上台，随着关系缓和，这一潜力才慢慢释放出来。
美国却恰恰不喜欢这种“释放”，但它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韩国的半导体企业要打开芯片销路，中国则是最大的市场。美国可以要求韩国在安全上站队，但它没法要求韩国企业不赚钱。
美韩同盟的“爹味”，韩国忍了很久
穆勒纳尔那封信里，有一段话特别扎眼。他说韩国“歧视美国公司而偏袒与中国相关企业”，具体是指韩国监管机构对全球速卖通、Temu等中国企业采取宽松措施，却对Coupang开出天价罚单。这段话暴露了美国对盟友关系的某种理解方式：你只要不站在我这边，就是在反对我。
事实上，韩国监管机构对Coupang的查处，是韩国国内的执法行为，跟中国没有直接关系。但穆勒纳尔把它跟偏袒中国企业联系在一起，潜台词是：你不该动美国的企业，哪怕它确实违规了。
这种“爹味”在美韩同盟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比如，驻韩美军在韩国国土上开展行动，很多时候韩国政府甚至都不知情。今年2月，韩联社披露，十多架驻韩美军F-16战机开展训练，没有韩国军方参与，飞入中韩防空识别区之间的空白地带，随后中方派出战机，双方一度形成对峙。事后，韩国国防部长致电驻韩美军司令提出抗议。韩联社在报道里面点明，韩国真正不满的，是美方事前根本没有通报。
再说说“不干涉台海事务”，这一立场在韩国国内有很深的民意基础。韩国人根本不认为台海冲突跟韩国的国家利益有直接关系，也不愿意为了美国的战略目标去得罪中国。
李在明说“与我们何干”这话的时候，是在2024年初竞选期间，面对的是韩国选民。这话，美国听出来的意思是“韩国不配合”，韩国选民听到的是“我们不做冤大头”。穆勒纳尔在信里把这句话当作韩国倒向中国的证据，但他没有想过，这句话之所以在韩国国内有市场，恰恰是因为美国在韩国的军事存在和战略要求，让韩国人越来越觉得不公平。美国在韩国驻军，保护的是美国的战略利益，而不是韩国的利益。这个账，韩国人算得越来越清楚了。
张屹｜国际政治博士、世界经济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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