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都来自匮乏,只是匮乏的表现方式不同。

物质匮乏时,买东西得排队。卖家还能趾高气扬,甚至还需要倡导“不要打骂顾客”。物质极大丰富后,不用排队了,卖家求着买家,“照顾照顾生意吧!”

老笑话:某国缺酒,大家排队买酒,排队的某位大哥生气了,“我去领导那里打他耳刮子!”去了,回来了,“打着没?”“没打着,那里排的队更长!”

领导那里排队,是因为领导的脸比较匮乏,没法铺满大街小巷,让想打的人都来一巴掌。

我小时候的故乡,非机动车道熙熙攘攘挤得水泄不通;机动车道敞亮得多。

前几个月回故乡,我爸感叹世道变了:非机动车道清爽简单,机动车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记得小时候的周末,火车站买票要排长队;我爸说更早的时候,买火车票要准备打地铺,头天晚上就排起。如今大概不用了,科技提供便利。

但换了种形式:假期堵在路上的车多了。

往好了想,车多了。

往不好了想,依然堵,而我们还没法归咎于路少了——基建公路,无可挑剔——那就只能说,稀缺的是假期。

有些匮乏是客观原因。我小时候汽车少,没法凭空变出来;过年时粮油肉店排队,柜员也没法让空的货架忽然填满。

有些匮乏却是人为制造的。比如奢侈品品牌。货不缺,但要你配货,要你排队,如此小小一个包可以被赋予额外的价值,让你心甘情愿高价买了,然后可以拿出去炫耀。

是的,心甘情愿支付溢价,并且拿出去炫耀——有些人为匮乏的目的在此。

不用上班的人最大的优势,是可以错峰出行,不用赶假期。甚至可以专门赶着假期前后的日子出门玩,享受人去楼空的便宜和便利。

被假期勒绑着活动空间的人们,却得赶着那几天出门,赶着那几天回来。排队,拥挤,在所不惜。空闲时间既如此匮乏,所以每一寸时间都得安排妥帖。于是必须特种兵旅行,于是必须去打卡点拍千篇一律的照。大家都存着“可以悠然自得玩耍”的心思,但时间得用在刀刃上。时间太贵了太少了,所以每分每秒都必须产生“我已经玩到了、我已经证明自己来过了”的结果。

人一旦开始排队,就会无意识地接受规则:安静,依次向前,不轻易离场:来都来了,排都排上了,有沉没成本。于是纵然不爽,也只好安静地排队。

成语有所谓朝三暮四,许多人会错将朝三暮四错当成朝令夕改和朝秦暮楚,其实不太一样。

真正的朝三暮四的故事众所周知:养猴的聪明人说早上三个栗子,晚上四个吧;猴子们不高兴了;那早上四个,晚上三个?猴子们就高兴了。

猴子所得始终只有七个栗子,只是被前后更替玩弄了些花样,便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因为猴子们没得选:除非没入山林去当野猴子,否则就跳不出这个游戏。

如果我是猴子,大概会把栗子朝养猴人扔去:给不起栗子就不要给!来回来去地玩啥呢?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如果真有当面朝养猴人脸上扔栗子的机会,估计也像那个打领导耳光的例子似的:得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