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汉诺威IAA商用车展,中国重卡集体亮相,催生一个罕见现象:欧洲头部卡车企业高管,在同一会场密集评价来自中国的竞争者。斯堪尼亚、戴姆勒卡车、沃尔沃集团、曼恩等一众高管,平日互为对手,面对中国品牌却形成一套高度统一的判断框架。但比起他们如何评价中国车企,藏在话术背后,欧洲本土行业的深层焦虑,才更值得。

一、戴姆勒卡车:中国攻势会来,但车还没上路

戴姆勒卡车控股公司CEO卡琳·拉德斯特伦在IAA开幕前接受德新社采访时,给出了欧洲高管中最具操作性的判断:“我预计卡车领域也会出现攻势。我们必须为此做好准备。”她对竞争力的归因不在产品本身,而在中国国内市场的结构性条件:“中国的卡车制造商非常强大。那里有数十家不同的制造商,大规模的整合不可避免。”

但她的判断中有一个关键限定:“在卡车领域有很多公告,但我们还没有在客户的车辆中看到这些车。”她以电动巴士市场为参照——中国品牌在欧洲巴士市场已经经营了十多年,“他们增加了份额,但没有占领整个行业”。

在IAA现场,拉德斯特伦的措辞进一步升级。她将欧盟2030年碳排放目标形容为“对我们来说绝对关乎生死存亡”,并警告如果戴姆勒距离目标差10%,巨额罚款将吞噬一整年的利润。

戴姆勒卡车旗下梅赛德斯-奔驰卡车CEO阿希姆·普赫特接受德国《eurotransport》专访时,将话题引向更宏观的层面:“监管和现实必须匹配。”他重点讨论了欧洲脱碳进程的困难,以及氢能作为“纯电之外的第二支柱”的必要性。普赫特的表态没有直接评价中国品牌,但其“监管与现实匹配”的呼吁,与拉德斯特伦的“生死存亡”警告指向同一个焦虑:欧洲的政策框架正在给本土制造商施加成本,而这些成本在中国竞争对手面前可能成为竞争劣势。

二、沃尔沃集团:99年服务网络是最大底牌

沃尔沃卡车总裁罗杰·阿尔姆接受英国《Commercial Motor》采访时,给出了欧洲高管中最具体的“壁垒论”。阿尔姆以“欢迎竞争”开场,但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硬数字:“我们建了99年的服务网络。我们在全球有2,500个服务点。建设服务网络需要时间。”

他的逻辑与斯堪尼亚CEO莱文高度一致——莱文说“一整套生态系统”,阿尔姆说“我们卖的是整体方案”。他将购买价格的问题直接引向总拥有成本:“购买价格本身不能说明全部故事。我们卖的是整体方案。”他解释说,这包括卡车、服务和融资。阿尔姆还强调了沃尔沃长期积累的客户关系,称公司一直在努力建立“信任”、“信心”和与运营商的合作伙伴关系。

沃尔沃集团CEO马丁·伦德斯泰特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时,核心论点不直接针对中国,但指向同一场竞争。他捍卫沃尔沃同时押注电动和氢能的“双轨战略”,称“在当前这个时间点就选出一个赢家是极其危险的”。这一表态的背景是:中国品牌几乎全部聚焦纯电路线,而欧洲制造商在氢能上投入了大量资源。伦德斯泰特的“双轨论”,本质上是在为欧洲制造商的技术路线多样性辩护,对冲中国品牌在纯电赛道上的聚焦优势。

但T&E(欧洲运输与环境联合会)货运与车队部门主管斯特夫·科内利斯的质疑同样尖锐:中国品牌和特斯拉生产的卡车“产品不错、可靠,而且运营成本低得多”,依靠客户忠诚度和服务网络来维持市场份额将是“高风险策略”。科内利斯补充说:“卡车运输业非常注重成本。如果一家运输公司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到一辆好卡车,就会改用这种卡车。”

伦德斯泰特在另一场合的表态则更接近莱文的立场。他在2026年3月的一次资本市场日上被问及中国竞争时表示:“我们看到竞争不仅存在——他们优秀、快速、创新。他们已赢得我们的全面尊重,竞争开始了。”他还曾警告,如果欧洲电动卡车销售不加速,研发岗位可能会从欧洲转移到中国,以获得中国目前拥有的规模经济。“风险是显而易见的,我们将不得不在那里进行更多活动。”

三、曼恩:该在规则上设门槛了

曼恩CEO亚历山大·弗拉斯坎普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走了一条与其他高管都不同的路径——贸易政策路径,而非产品竞争路径。

弗拉斯坎普的核心论据是规则对等:“在中国,我们必须在当地采购60%到70%的零部件,而且只能通过合资企业生产。这类条件在欧洲也应该适用。”他特别提到土耳其对中国进口卡车征收40%关税,暗示欧盟应效仿。

弗拉斯坎普的立场代表了欧洲行业中最倾向于保护主义的一翼。他不讨论产品竞争力或服务网络,而是要求规则层面的对等保护。这种表态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当一个行业的头部企业开始强调“规则不公平”而非“产品更好”时,说明它已经感受到了实质性的竞争压力。

四、斯堪尼亚:不怕中国,怕欧洲自己慢

斯堪尼亚CEO克里斯蒂安·莱文(Christian Levin)在接受瑞典EFN采访时表示,对中国品牌竞争“从来没有担心过,现在也不担心”。理由不是产品,而是结构性壁垒。他对荷兰TTM.nl说:“我们提供的不仅是一个高端产品,而是一整套生态系统”,包括维护合同、客户指导、数字化监控、驾驶员培训和融资保险。“这些东西不是随便就能复制的。”他指出,斯堪尼亚约20%的净销售额与服务业务相关。

但莱文同时发出了一个更为根本的警告。在挪威《Logistikk Inside》的采访中,莱文的原话是:“谁学得最快?谁获得规模?谁把成本降下来?是中国。这才是让我担心的。”该媒体将莱文的立场概括为:“中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欧洲自己能否执行。”他将欧洲政策执行的迟缓称为“一个耻辱”,并指出“更多的客户反馈带来更快的质量改进”。

莱文还点出了残值这一关键变量:“关键在于残值。没有人买一辆卡车是为了用到它整个技术寿命结束。”但他并未将中国品牌成功视为不可能:“欧洲的优势是客户关系、品牌信任和服务网络,这些东西在短时间内难以复制。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五、共识与分歧:产品过关了,欧洲跑得够快吗

将这些高管的表态放在一起,共识是清晰的:中国重卡的产品和技术已经跨过欧洲市场的门槛,真正的竞争不在产品本身,而在服务网络、残值管理和全生命周期成本。

共识之外,欧洲高管之间的深层分歧,不在于如何应对中国品牌竞争,而在于欧洲自己跑得多快。莱文和拉德斯特伦将中国品牌能否成功归结为欧洲的执行速度,弗拉斯坎普选择在规则层面设防,伦德斯泰特和阿尔姆则试图让市场相信服务网络不可复制。三种路径之间的张力,恰恰是欧洲商用车行业当下最真实的心理状态:没有人否认中国品牌的产品已经足够好,但也没有人确定欧洲自己的应对速度是否足够快。

这三种立场指向同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如果中国品牌选择“借道”而非“复制”欧洲的服务体系,阿尔姆的“99年”壁垒还剩下多高?

莱文自己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的另一半。这位最坚定的壁垒论者,同时也是最尖锐地批评欧洲自身执行不力的人。他真正担心的或许不是中国品牌能否成功,而是欧洲能否跑得比中国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