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四十九,开大货快二十年了,常年跑昆明到成都那条线,跑一趟来回得三天。我四十七,在县城超市搬货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八。家里房贷没还完,前两年才把儿子读大学欠的账填平。老周行情好能拿七八千,不好就只有四五千。钱一到手,我就急着算计下个月开销,急得嘴上起泡。

儿子周远二十三,在昆明上班。前几天请假回来,进门没看见他爸,我蹲阳台择菜头也没抬。晚上我做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白菜豆腐汤。周远吃了两碗,突然从茶几上拿起老周那个掉了瓷的搪瓷杯,杯身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他问这杯子用了几年,我说七八年了让他换他不换。周远把杯子重重磕在玻璃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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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口念叨一句,让他爸回来记得贴膏药。周远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扣:“妈,爸出车回来,你问过他路上顺不顺、吃没吃上热饭吗?”我愣了:“怎么没问?”周远嗓门高起来:“你那叫审犯人!先问怎么又这么晚,再问挣了多少。我跟他跑过短途,看他卸完货坐在驾驶室里手都在抖!他快五十了,不是二十九!你天天大呼小叫,他欠你的?”

门关得不重,但砸在我心口上。那夜我翻来覆去。我委屈,水管漏了自己修,灯泡坏了自己换,我爹住院他跑车,我一人守了七天。可周远的话像刀子,扎得我没法反驳。

第三天老周回来了。我从窗户看他从驾驶室爬下来,右腿有点拖,手撑着膝盖才站直。进门我没问这趟挣多少,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这趟还行,没怎么堵。”吃饭时他吃了两碗,说家里饭香。我看见他晒得黑红,眼角褶子深得像沟。

晚上我坐他旁边,问他腰还疼不疼。他说老毛病。我沉默半晌,说:“老周,你辛苦了。以前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摆摆手:“老夫老妻说这干啥。”我鼻子一酸:“你在外面受累,回来我还给你脸色,搁谁心里好受?”他粗糙的手拍了拍我膝盖,掌心全是茧。

第二天我炖了红烧肉。周远走时在楼下说:“妈,我那天说话急了。”我笑笑:“你说得对。”车走了,我心里透亮——贫贱夫妻百事哀,可再紧巴的日子,也不能把最亲的人当出气筒。儿子知道疼他爸了,我也该学会疼那个风里雨里跑车的男人了。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只是老周再回来,我先递水再问累不累。急眼时嚷完,我补一句:“你歇着,我来。”他偶尔也说说服务区饭贵、哪段路堵了三钟头。我听着,不再只算挣了多少。

家不是算账的地方。彼此把对方的不容易看在眼里,比什么都金贵。别把最坏的脾气,留给那个为你扛起风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