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岁这年,我把家里那台用了十五年的双缸洗衣机卖了废铁,换了三十五块钱。

收废品的老刘头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二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硬币都没给。

我攥着那三张票子站在楼道口,听见隔壁王老师家传来钢琴声,是她孙女在练《致爱丽丝》,弹错了三个音,王老师没骂人,只是轻声说重来。

我蹲在台阶上数了三遍钱,手背上的老年斑像褐色的雨点。

老刘头蹬着三轮车拐出小区大门时回头喊了一句,赵老师,您这洗衣机电机还能用,亏了。

我没接话。

那台洗衣机坏在三个月前,衣服甩不干,我拿手拧了整整一个伏天,拧得指关节肿了半个月。

修一次要一百二,够我吃十天降压药。

儿子赵磊上一次来是端午,提了一箱过期的牛奶,看了一眼洗衣机说,妈,凑合用吧,换新的两千多呢。

儿媳妇在门口站着没进来,戴着口罩,说车里开着空调别关了费油。

我那天晚上把洗衣机插上电,听着滚筒咯噔咯噔响,蹲在卫生间拿手接漏水,接满一盆倒一盆,倒了七盆。

天亮的时候我坐在马桶盖上睡着了,梦见老赵还活着,他蹲在地上修洗衣机,后脖颈子全是汗,回头冲我笑,说赵老师,你这辈子就是抠,修修补补又三年。

老赵走了五年,心梗,夜里走的。

我早起发现他身子凉了,没哭,先给赵磊打电话,再给120打电话,最后才想起来该给老赵把眼睛合上。

他眼睛睁着,嘴也张着,像是要说什么。

我把他嘴合上,说,行了,别吓唬孩子。

那之后我一个人住。

三室一厅,九十平米,打扫一遍要四十分钟,拖完地腰直不起来,得扶着墙站五分钟。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拖一个房间,礼拜一厨房,礼拜二卧室,礼拜三客厅,礼拜四卫生间和阳台,礼拜五歇着,礼拜六再轮一遍。

上个月礼拜三,我拖客厅拖到电视机跟前,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眼前黑了大概十秒钟。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地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在转,我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要是死了,赵磊得等物业闻到味才能知道。

我在地上躺了二十分钟才爬起来。

没给赵磊打电话。

给他说什么呢,说我摔了?

他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来了骂我一顿,说我拖地不知道小心,然后待半小时就走,走之前把茶几角包上防撞条,那防撞条还是我去年给孙子买的剩下的。

第二天我去社区医院量血压,高压一百七。

大夫姓钱,四十来岁,跟我熟,说你得有人看着,一个人不行。

我说我没事。

钱大夫说,赵老师,您别逞强,我妈跟您同岁,我天天回去看她。

我说你妈有你,我儿子有他自己的家。

从医院出来我去超市买鸡蛋。

特价鸡蛋三块六毛八一斤,限购三斤。

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前面老头老太太都在聊孩子。

一个说闺女给买了按摩椅,一个说儿子带她去三亚过年。

轮到我,收银员问,阿姨您会员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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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没带。

她说那您这鸡蛋四块二。

我说不要了。

她说您都排到了。

我说不要了。

回家的路上我拎着那袋没省下六毛钱的鸡蛋,在小区门口碰见张姐。

张姐比我大两岁,去年找了个后老伴,姓孙,退休金八千多,有房有车。

张姐穿了一件大红羽绒服,头发染得漆黑,拉着我说,赵老师,你也找一个吧,一个人过真不行。

我说我不找。

张姐说,你别犟,老孙认识一个退休校长,七十五,身体好,儿女都在国外。

我说张姐,我伺候老赵三十年,伺候够了。

张姐愣了一下,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赵最后三年糖尿病足,脚趾头烂了两个,我天天给他换药,剪纱布,剪到第三个年头手指头都不会打弯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所有纱布剪子扔了,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不是难过,是解脱。

张姐说,那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

说我已经三个月没跟活人说过超过十句话?

说我最怕晚上,天一黑就觉得屋子在缩小,缩到最后只剩下床头那盏台灯?

说我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客厅有动静,拿着擀面杖出去看,是窗户没关严,风把挂历吹翻了?

这些话说给谁听。

赵磊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妈你搬过来住吧。

我问他,你家那间小卧室不是放杂物了吗。

他说收拾收拾就行。

我说那屋朝北,没太阳。

他说白天您也不在家,要什么太阳。

我说我膝盖疼,爬六楼费劲。

他说那您别天天爬,一周下来一次就行。

我说磊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杰要上初中了,想换学区房,首付还差三十万。

我明白了。

我手里这套房,九十平米,老破小,但地段好,对口重点小学。

中介上个月在楼道里贴了广告,同户型挂三百二十万。

赵磊没明说,但意思我懂。

我说磊磊,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这房子留着,给我养老。

赵磊说,妈,您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打扫也累,搬过来我们照顾您。

我说你媳妇同意吗。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三天,儿媳妇刘敏来了。

带了一箱车厘子,五斤装,标签上写着三百八。

我活了七十二年,没吃过车厘子。

刘敏洗了一碗端到我面前,说妈,您尝尝,进口的。

我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跟樱桃差不多,就是大一点。

刘敏坐在沙发上,拿纸巾擦茶几,擦了三遍。

她说,妈,我们不是要您房子,就是想让小杰上个好学校。

您搬过来,那间屋我们给您装个衣柜,买张一米五的床。

我说我认床,换了地方睡不着。

她说住几天就习惯了。

我说我在这屋睡了四十年。

刘敏把纸巾攥在手心里,说,妈,您不能光想自己。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那团纸巾。

我突然想起来,老赵走的那年,刘敏也是这么低着头,跟我说,妈,磊磊一个人挣钱,房贷车贷孩子补课费,您那点退休金能不能贴补点。

我贴补了五年。

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三,我留一千八,剩下两千五打给赵磊。

五年,十五万。

没要过一张收据。

我说刘敏,房子我不卖,也不搬。

你们要换学区房,自己想办法。

刘敏站起来,车厘子碗往茶几上一顿,碗底磕在玻璃上,咣一声。

她说,妈,您以后老了动不了了,别怪我们没管您。

我说我动不了了就去养老院。

她说那您现在就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窗户外头有小孩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结婚,鞭炮声一响,玻璃跟着颤。

我把电视打开,调到新闻频道,听主持人念一段国际快讯,再调到戏曲频道,放的是《贵妃醉酒》,再调到购物频道,主持人在卖一款不粘锅,说煎鱼不破皮。

我把三个频道轮着调了二十遍,最后停在购物频道,看着那个不粘锅从八十九块降到六十九块,再降到四十九块。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赵磊,拨到最后一个号码,又挂了。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着。

床头柜上放着老赵的相片,黑白的,四十来岁,头发很黑,笑得露出一颗金牙。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说,老赵,你说我是不是快去找你了。

相框冰凉,玻璃面映着我自己的脸,眼袋垂到颧骨,嘴唇抿着,像老赵最后那张照片上的表情。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

折子上还有八万七。

加上老赵走的时候单位给的抚恤金两万,一共十万七。

我算了一笔账,如果去养老院,市区最便宜的每月三千八,我退休金四千三,刚好够,但药钱不够。

如果去郊区,每月两千六,药钱够了,但离赵磊远,他来看我一趟要两个小时。

如果请保姆,住家的最少五千五,我付不起。

白天的,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三千八,我付完保姆费剩五百,刚好买降压药和阿司匹林。

如果什么都不干,就在这屋里待着,我算过了,一个月吃饭吃药水电煤一千六,我能撑到八十五岁。

前提是不生病,不换家电,不给孙子压岁钱。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算完这笔账,手里的号还没叫到。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数钱,数了两遍,说,不对,少了五十。

老头翻口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说,在这呢。

老太太拍了他一下,说,老糊涂。

我站起来,把号扔进垃圾桶,走了。

前天我去了一趟养老院。

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倒一趟,在城乡结合部。

院子挺大,铁门刷了蓝漆,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姓周,穿白大褂,说话很快,说他们这有三人间四人间,三人间每月三千二,四人间两千八,包吃住,药费另算。

我说看看房间。

她带我上二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饭味,再混着尿味。

三人间里住了两个老太太,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看电视。

躺着的那个头发全白了,嘴张着,呼吸声像拉风箱。

坐着的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直愣愣的,又转回去看电视,演的是《还珠格格》。

小周说,赵阿姨,您身体好,住进来能自理,我们省事您也省事。

我说我考虑考虑。

她说您留个电话,有优惠我通知您。

我留了赵磊的电话。

我没手机,用了十年的座机前个月坏了,修不好,赵磊说给我买个老人机,到现在没买。

从养老院出来,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对面是个工地,塔吊在转,水泥罐车进进出出。

我数了数,十分钟里进去了七辆罐车。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喇叭里重复喊,红薯六块一斤,热乎的。

我买了一个,五块三。

剥皮的时候烫了手,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皮皱了,像干树皮。

我想起老赵最后那年冬天,他想吃烤红薯,我推着轮椅带他下楼,楼下没有卖的,我走了两站地买了一个,回来的时候红薯凉了,老赵咬了一口说,甜。

那是我听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昨天晚上赵磊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刘敏,没带小杰。

拎了一袋橘子,四斤,十块钱三斤那种。

他坐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五分钟,说,妈,刘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

他说,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您先住着。

我说磊磊,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是不是特别盼着我死。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了,说,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你跪在灵前说以后好好孝顺我。

五年了,你陪我吃过几顿饭?

你数过吗。

赵磊不说话了。

他的手还在搓,搓得膝盖上的布料起了球。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王老师家钢琴声,这次弹的是《小星星》,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蹦,弹得很慢。

我说磊磊,你回去吧。

橘子拿走,我牙酸,吃不了。

他没拿橘子。

走到门口回头说,妈,下礼拜我给您换个手机。

我说不用了。

我把座机修好了。

他没再说话,关上门走了。

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一步比一步快,到二楼的时候几乎是在跑。

今天早上我把洗衣机拆了。

用老赵留下的螺丝刀,十字的,木柄磨得发亮。

我把电机卸下来,铜线绕得整整齐齐,我剪了一段,缠在晾衣架上。

剩下的卖给了老刘头,三十五块。

老刘头走的时候说,赵老师,您这手艺,年轻时候干过钳工吧。

我说没有,跟老赵学的。

老赵是八级钳工,手巧,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修。

他走了以后,坏了的东西我都留着,想着哪天自己学着修,修着修着就修了五年。

我把那三十五块钱放在茶几上,压在老赵的相框底下。

然后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鸡蛋。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有人在搬家,大件小件往车上塞,一个小孩抱着玩具熊站在车旁边哭。

太阳照在我腿上,暖洋洋的。

我把眼睛闭上,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卖西瓜的吆喝声,还有小孩追跑打闹的叫声。

七十二岁这年我终于算明白了这笔账。

一个人住是等死,找个伴儿是自找麻烦,进养老院是提前认输,跟孩子住是互相折磨。

反正都是个死字,那就别选了。

我把老赵的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照片上他四十来岁,头发很黑,笑得露出一颗金牙。

我说老赵,我不去找你,你也别来找我。

我把这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哪天倒下了,不给人添麻烦。

相框里的老赵还是笑。

我把相框放回茶几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的时候壶盖噗噗响,我把火关了。

窗外那个搬家的货车开走了,小孩不哭了,抱着玩具熊坐在台阶上吃冰棍。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冰棍化成水,滴在小孩的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又跑开了。

人这一辈子,到最后都是跟自己过。

过得了就过,过不了也得过。

别指望谁,谁也别指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