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渊死在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尸体运回许都的时候，曹操没有下令追究张郃的责任，反而先问了一句话：妙才怎么会中埋伏。
这句话被记在《魏略》里，短短七个字，说明曹操到死都没想通，自己最能打的一员大将，怎么会被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老兵一刀砍了。
夏侯渊那年五十多岁，正式官职是征西将军，管着关中到汉中一整条防线。
这个位置放在今天理解，大概相当于一个战区司令。
他手底下打过马超，打过韩遂，打过占据枹罕三十多年的宋建，曹操当着羌人首领的面夸他虎步关右，所向无前，还说吾与尔不如也。
这种话曹操一辈子没跟第二个武将说过。
黄忠杀他的时候，用的是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部队，主帅本人年过六十，此前在史书里加起来出现不超过两百字。
这个反差才是定军山之战真正让人愣住的地方。
不是黄忠打得多漂亮，是曹魏西线的最高统帅，一个被曹操本人评价虎步关右的人，被一个此前几乎籁籁无名的老将当场斩杀。
这种级别的阵亡，整个三国历史里找不出第二例。
关羽后来死在麦城，是被俘之后处斩，跟阵前被人一刀砍下马完全是两个概念。
黄忠这个人早年的履历确实寒酸。
他是南阳人，最早在刘表手下当中郎将，跟着刘表的侄子刘磐守长沙攸县。
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个县级守将，连独立统兵的资格都没有。
刘磐爱惹事，老去骚扰东吴地盘，孙策专门派太史慈来收拾他。
太史慈那时候已经是江东头号猛将，黄忠在这段历史里连个正面记载都没混上。
从初平三年到建安十三年，黄忠在攸县守了整整十六年。
这十六年里，曹操迎了天子，袁曹打完官渡，孙策平定了江东，赤壁一战三分天下的格局已经定了下来。
这些大事跟黄忠一件都没关系，他就在那个小县城里，一年一年地耗着。
后来荆州归了曹操，黄忠被临时封了个裨将军，继续守长沙。
再后来刘备平定荆南四郡，黄忠又跟了刘备。
两次换主公，在乱世不算什么稀奇事，但也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履历。
转折发生在入蜀之战。
跟着刘备打刘璋的时候，黄忠第一次展现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三国志》里原话是常先登陷阵，勇毅冠三军。
先登就是攻城第一个冲上去，陷阵就是冲进敌方阵型里搅乱它。
建安十九年刘备定了益州，论功行赏，黄忠被封为讨虏将军，跟当时的关羽荡寇将军、张飞征虏将军算是平级。
从一个中郎将跳到这个位置，升迁速度不慢，但也仅仅是不慢。
真正让黄忠站到历史舞台中央的，是建安二十四年的汉中之战。
这场仗打得并不顺利。
刘备先派张飞、马超去打下辩，想切断曹军从陈仓道运粮的路线，结果被曹洪、曹休趁蜀军没站稳先手打了一仗，吴兰战死，张飞马超只能撤退。
接着刘备亲率主力去攻阳平关，同样久攻不下，士气开始往下走。
正月里，刘备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放弃阳平关，率军南渡汉水，绕到定军山扎营。
定军山由十二座山峰连绵组成，占据这里能俯瞰整个曹军防线，但代价是把自己的侧后方暴露出来。
夏侯渊得知消息立刻带兵来争，在走马谷筑起鹿角工事，让张郃守东围，自己守南围。
这个部署没有问题，夏侯渊是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基本功没有短板。
问题出在法正身上。
法正原本是刘璋的手下，后来暗中投了刘备，谋略被诸葛亮都推崇。
他在定军山西侧勘察出一座险峻的高山，山顶平坦，能看清定军山下曹军的全部部署。
黄忠连夜带兵摸上去，击溃了守军，把这个制高点拿下来。
夏侯渊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人家眼皮底下，这种滋味他受不了。
张郃劝他这是诱敌之计，别上当，但夏侯渊性子刚，压不住这口气，亲自带兵去夺那座山。
法正在山顶插了两面旗，白旗按兵不动，红旗全线出击。
曹军从清晨骂到正午，骂得口干舌燥，不少人干脆把兵器放地上坐着歇气。
法正看准这个时机，举起了红旗。
陈寿在《三国志》里用了十五个字写这一战忠推锋必进，劝率士卒，金鼓振天，欢声动谷，一战斩渊。
黄忠冲在最前面，曹军本就疲惫散乱，一冲就垮了，夏侯渊死在乱军之中。
这一仗还有一个细节很少有人提。
夏侯渊死的时候，他十三岁的儿子夏侯荣就在军中，亲兵拼命拉他逃命，他说了一句君亲在难，焉所逃死，拔剑冲进阵中，死在父亲身边。
这不是小说编的，《三国志》里有明确记载。
消息传到许都，曹操亲自率大军从长安赶来，要跟刘备决一死战。
他跟夏侯渊的关系不只是君臣。
曹操年轻时在家乡犯过重罪，是夏侯渊替他顶罪进了大牢，后来曹操花了大力气才把他救出来。
这段交情写在正史里，不是后人附会。
但曹操赶到之后，刘备据守险要不出战，魏军求战不得，粮草转运困难，士兵开始逃亡，曹操最终下令撤军。
汉中就此落入刘备手中，同年七月刘备在汉中筑坛称王。
此后数十年，魏蜀反复争夺汉中，但蜀汉一直握着它，直到灭亡。
黄忠因这一战被封为征西将军，后来又加封后将军，跟关羽、张飞、马超并列。
关羽听说后当场发怒，说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不肯受封，刘备派费诗去劝了很久才平息。
这场风波反过来说明，黄忠这一战的功劳有多重，重到刘备宁可让关羽不高兴也要给他这个位置。
黄忠没能等到蜀汉最盛的时候。
建安二十五年，定军山之战刚过一年，他就病逝了，谥号刚侯。
夏侯渊的侄女后来嫁给了张飞，生下的两个女儿又先后成了刘禅的皇后。
杀他的人和他的家人，最后成了同一个阵营。
这层关系在夏侯渊活着的时候不会有人想到，他自己应该也不会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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