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表嫂查出那个病的时候,是三月。榆树刚冒芽,街边卖糖炒栗子的推车还没撤,她手里还攥着半袋,看见我进病房就塞过来,说放凉了就不糯了。

我捏着那颗栗子,烫得指尖发红。

她说,不看了。

声音很平,跟说不吃了吗似的。表哥在窗台边站着,窗外有个老头在修剪冬青,剪子咔嚓咔嚓的,一声接一声。他回头看了表嫂一眼,又转回去看那老头。

表嫂又说了一遍,不看了,谁劝也没用。

我妈在边上抹眼泪,说小华你别任性。表嫂名字里有个华字,她妈取的,说是那年生她的时候厂里发了奖状,红纸金字,就取了个华。她想了一会儿说,妈,我没任性,我就是不想最后那几天身上插满管子。她说这话时手搁在床沿,指甲剪得很短,指肚上有一道旧刀痕,那是前年切萝卜腌咸菜留下的。

护士进来换药,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表嫂喊住她,说闺女,我这个针今天能少打一瓶不。护士说阿姨您问医生。表嫂就笑,说算了算了。

栗子凉了,我剥了一颗,硬邦邦的,咬开是黄的,没甜味。

表哥送我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一股韭菜盒子的味道。他没进去,说,你表嫂这人你也知道。我说嗯。他说,你劝劝她。我说好。

电梯门关上,我靠着轿厢壁,盯着那个楼层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十、九。突然想起来表嫂塞栗子给我的那只手,骨节有点大。她以前在纺织厂干过,手一直那样。

那天晚上我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表嫂状态还行。发完就后悔了,又撤不回来。弟媳回了个拥抱的表情,二姑打了一串问号,我全都没回。

02

三天后表嫂出院,是我去接的。表哥那天有会,他做物业维修的,水管爆了要赶过去。我说我去吧。他说那谢谢你了。

表嫂的东西很少,一个帆布包,两件换洗衣服,还有那半袋栗子,居然还在包里。她看见我盯着栗子看,说,扔了可惜。我说嗯。

车上她坐副驾,把包搁腿上,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我问她,真不打算再看几家医院了。她说,看了三家了。我说那再看看中医呢。她扭头看我,说,小姑子,你今年三十几了。

我说三十二。

她说,你去年做那个结节手术,医生让你定期复查你去了没有。

我没说话。红灯。我盯着倒计时,十七、十六、十五。

她说,人就是这样,劝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就缩。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外,有辆电动车窜过去,差点蹭到后视镜。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

到楼下她把包接过去,说你回去吧。我说我送你上去。她说不用,你表哥中午回来。就这两句话的工夫,她脸色白了一下,手撑着车门没动,大概半分钟,才慢慢站直。

我说表嫂。

她说,没事,起猛了。

她转身上楼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斑,像是没洗干净的染发剂。她以前有一头黑发,去年染过一次,说太麻烦就没再染。台阶走到第三级,她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只是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顺了顺。

那袋栗子她忘在车上了。我后来扔了,过了两天才扔的,一直在副驾脚垫上搁着。车里有股捂坏的甜味。

03

我开始隔天去看她一趟。也没什么事,就是坐坐。她家客厅采光不好,下午三点就要开灯。灯是那种老式吸顶灯,白光,照得人脸上的纹路清清楚楚。

表哥一般不在。他最近接了个夜班巡逻的活,说多一份收入。表嫂说他爱折腾,随他去。

我去的时候会带点东西,豆腐,或者西红柿,有一次带了斤排骨。她看见排骨就笑,说,你表哥不吃排骨。我说那你吃。她说她也不吃。我说那你们家买排骨干什么。她说以前过年炖汤用,后来就不买了。这话说的,跟说今天风大似的。

她吃东西很少,一小碗粥,或者半个馒头。有一次我带了橘子,她吃了一瓣,说酸,剩下的搁在茶几上,搁到皮都抽抽了也没人动。

她精神好的时候会跟我聊几句,问工作,问我女儿。我说她最近学跳舞,下腰下不去,回来哭。表嫂说,小孩儿哭哭就哭哭,别哄。我说你这话说得跟我妈一样。她说,本来就是。

她说话一直这样,不咸不淡的。

有一天她突然说,你表哥这个人,袜子总是不翻过来洗。我说啊?她说,说了二十年了,改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叠衣服,一件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子翻好,扣子扣上。

我说,那你自己也别洗。

她说,我不是洗,我是看不下去。

然后她把衬衫放好,又拿起一件,又放下,说,算了,这会儿有点累。她靠在床头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像根细棍子。

我坐了一会儿要走,她没睁眼,说,门带上就行。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玄关鞋柜上摆着一排药盒,有些拆了有些没拆,摞了两层。旁边有个小本子,不知道记的什么,我没翻。

04

第十五天。

那天是周日,我上午去的。表哥在厨房,煮了一锅面条,白水煮的,没放菜。他说她昨晚说想吃口清淡的。面条盛出来搁在桌上,冒着热气,慢慢就不冒了。

表嫂躺在里屋,喊我进去。

她瘦了,脸凹下去,颧骨撑着皮肤,像纸蒙在石头上。眼睛倒是清亮。她冲我笑了一下,说,你来啦。

我说嗯。

她说,帮我把衣柜最上头那个铁盒子拿下来。

我搬了凳子,够下来一个旧饼干盒,铁皮的,上面印着碎花,边角都锈了。我放到她手边。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掌覆在上面,说,这个给你表哥。

我说好。

她说,里面没什么值钱的。

我说嗯。

她歇了一会儿,喘气像拉风箱,一下一下的,不匀。然后她说,你那个结节,要去查。

我说好。

她说,别不当回事。

我说好。

她又说,你表哥,他不爱吃面条。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就嗯了一声。她闭上眼睛,手指还在饼干盒上轻轻敲,很慢,敲着敲着停了。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见床头柜上那杯水没动,水面干干净净的,一粒灰都没有。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有两片黄了,没人摘。

表哥进来,手里端着面碗,说,吃一口。表嫂摇头。他说,就一口。她就着他的手喝了点汤,大概两勺。他说,行。就把碗端出去了。

我听见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响了很久。大概是在洗碗。洗一个碗洗那么久。

中午我走的时候表嫂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是不怎么费劲了。表哥送我到楼下,站了一会儿,说,你表嫂这辈子,跟着我没享什么福。

我说,她不是图那个的人。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不锈钢的,越擦越亮,亮得能照见人影。我看见自己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又拿起抹布把油烟机也擦了。擦到一半想起来,我女儿明天要交手工作业,材料还没买。

05

表嫂是第十七天凌晨走的。

表哥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四点多,我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屏幕亮得刺眼。他声音沙哑,说,你表嫂走了。

我哦了一声。挂了电话没动,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外面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洒在窗玻璃上像一层油。

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表嫂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像带着一点什么。表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药味混着别的什么。

我没哭。就是觉得屋里挤,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后来帮忙料理后事的时候,我在厨房垃圾桶里看见一包东西。是栗子壳。不多,五六片,壳上还有牙印。她到底吃了几个。

表哥在收拾床头柜抽屉,把药盒归拢,说这些都过期了。他拿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我在旁边,余光瞥见里面,有几张叠好的纸,一个小布包,还有一个什么东西,红的,没看清。

他抱着盒子去了阳台,关上门。我在屋里站着,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黄叶子还在。水杯也还在,水少了一半。

过了很久他出来,眼睛红着,说,她留了几个字。

我说嗯。

他说,让把骨灰撒在老家那片山上。

我说好。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雨还在下,打在雨棚上嗒嗒响,像有人在楼上走来走去。

头七那天我才知道一件事。是二姑说的。二姑跟我妈打电话,我在旁边听见。她说,小华前年回娘家,跟她妈说想吃栗子,她妈就给买了一袋。后来她妈走了,她再没买过。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空碗,正准备洗。听见这话,碗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我想起来那袋栗子,在车上捂了那么久。那是我买的。不是她妈。

06

表嫂走了一个多月了。

表哥还住在那套房子里,客厅灯还是下午三点开。我去过两次,第一次带了橘子,第二次带了豆腐。他学会了炖豆腐,放酱油和一点糖,咸甜口的。

上周我去,发现鞋柜上那排药盒没了。小本子还在,搁在原来的位置。我没翻,只是看了一眼。封面是深蓝色的,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

冰箱上贴着一张字条,表哥的字,写着“买盐”。下面还画了横线。

我问他,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你看了吗。

他说,看了。

我说,是什么。

他说,就几个字。

我说,什么字。

他想了想,说,让我好好吃饭。

我说,还有呢。

他说,没了。

他站在阳台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外面那棵榆树。树叶已经很大了,绿得发黑。他说,楼下的栗子摊又摆出来了。

我说,哦。

他说,不是那家了,换了个老板。

我说,那家去年就不干了。

他说,嗯。

他把“买盐”那张字条从冰箱上揭下来,团了团,丢进垃圾桶。没丢进去,掉在地上。他又弯腰捡起来,重新丢了一次。

我走的时候,他把那盆绿萝搬到楼道里了。说屋里光不好,放外面见见亮。花盆底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脆响。他蹲下来看了看,没碎。

电梯到了,我进去。门快关的时候,他忽然说,那个饼干盒,她以前用来装针线的。

我说,哦。

门关了。我盯着楼层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十、九。车里的栗子味早散了,脚垫上也干净了,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我把那个结节复查的预约做了。排在月底。护士在电话里说,请提前十五分钟到。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看见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推车旁边围了几个年轻人。我没停,走过去了。

那盆绿萝后来一直搁在楼道里,有一片新叶子冒出来,卷着,还没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