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二十一年,安徽桐城进士姚莹终于等到了任命。此时距离他金榜题名,已经过去了八年。八年里,他没有固定俸禄,也没有真正的官职,只能靠讲学、作文、替人办事以及往来于官员名士之间,维持日常生活。

这件事容易让人误解。进士身份听起来显赫,可“进士”并不等于立刻拥有官缺。殿试结束后,许多人还要进入候选阶段,等吏部铨选,等地方官缺出现,等上级官员保举。有人等上几年,有人等十多年,平均候选期约为八年,只是总体统计,并非每个人都一样。

候选期间最现实的问题,是钱从哪里来。朝廷不会因为某人考中了进士,就立即按月发放正式俸禄。家境宽裕者还能依靠田产和亲族接济,普通士子则必须设法谋生。更麻烦的是,他们已经进入士大夫圈子,来往应酬、拜访师友、置办衣食,都不能完全按照普通读书人的标准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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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曾半开玩笑地说:“中了进士,还要自己找饭吃吗?”

熟悉仕途的人往往回答:“名次已经有了,官缺还在等。”

这句话不漂亮,却很接近清代候选进士的处境。

姚莹走的是一条颇具代表性的道路。嘉庆十四年,他前往浙江拜访会试座师刘凤诰。刘凤诰当时任吏部侍郎,并出任浙江学政,虽然自身事务繁重,但在官场上有一定影响力。姚莹此行,既是拜望师长,也是在寻找进入仕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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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两广总督百龄经过桐城,邀请姚莹一同前往广州。姚莹于是到缆山书院讲学,靠授课获得收入,也借此结识地方官员和文化人士。总督松筠接任后,还曾赠银四百两作为行资。这笔钱并不是无缘无故的馈赠,背后有乡里名士、师友关系等多重联系。

嘉庆十六年,姚莹在广东学政程国仁署中授经;程国仁离任后,他又到从化知县王蓬壶署中任事。其间,他替广东名流诗文作序,也曾拜访乡试座师。讲学和交游,在这里并非单纯的风雅活动,而是候选士子维持收入、扩大声望、接触官场的重要方式。

另一条路,是进入官府充当幕僚。所谓幕僚,民间常称师爷,并不属于正式官员,却要替地方官处理文书、钱粮、刑名和行政事务。进士入幕,多半不是甘愿长期寄人篱下,而是候选期过长,家中开支又不能停,只好先凭学识谋一份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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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年进士蒋基,就是一个具体例子。他曾在山东学政署中任幕,后来又在云南布政使汪欣延署中办事,工作还包括教授家塾,每月收入八两银子。此后,他又到会试座师王杰门下任幕。王杰升任左都御史后,继任学政窦光鼐仍留他工作,可见蒋基的文字能力和办事本领确实得到认可。

蒋基并没有把入幕当作终点。乾隆四十九年至五十年,他在京师参与《四库全书》编纂,继续积累人脉与实际经验。乾隆五十年八月,他终于被选为福建莆田知县。前后等待十年,授官时已经四十三岁。对许多进士而言,金榜题名只是资格的开始,真正站上官场,还要经过漫长消耗。

还有一些人选择书院教书。县级书院的薪酬未必丰厚,却相对清静,也不必频繁奔走官府。乾隆元年进士王今远,候选期间曾在曲周县毓英书院任教;乾隆二十二年进士陈典,被祁县知县聘为书院山长;同年进士曾公元,也曾受聘于德化图南书院。

书院职位有高低之分。地方县学收入有限,往往只能勉强养家;若能进入省级书院,情况便会好一些。省级书院通常由督抚关注,任教者既能传授科举经验,也容易得到地方大员赏识。遇到地方建设、文书整理等临时事务,还可能因办事得力而被保举,候选期便会明显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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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二十五年进士郭志融的经历,正说明了这一点。他是广东清远人,候选期间曾参与修筑虎门炮台。凭借这段经历,两广总督上奏保举,朝廷随后将他选为四川大邑知县。他没有苦等八年,而是通过实际事务让地方大员看见了能力。

当然,也有人不愿主动攀附官场。雍正元年进士武绍周,曾受到礼部侍郎景日畛暗示,只要投身门下,便可能得到保举,进入翰林一类的仕途。但武绍周没有接受,返乡后到富商家中担任私塾教师,以教书维持生活。

这些不同选择,构成了候选进士的真实处境:身份已经改变,收入却未必跟上;名声已经建立,官职仍然悬而未决。有人靠师友提携,有人凭幕府事务谋生,有人守着书院讲席。进士的金榜,不是俸禄的凭证,而是一张进入官场的长期候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