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合同的笔尖刚碰到认购书,售楼处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后脖颈吹,冷风顺着衣领往里钻。
旁边财务室的点钞机哗啦啦响,销售经理小刘把pos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屏幕上3800000这个数字亮得刺眼。
我手指头刚捏紧那支签字笔,女儿小雅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我手腕,她指甲新做的,水钻硌得我皮肤生疼。
“妈,等等。 ”
我扭头看她。
她眼睛没看我,盯着对面坐着的那个男的。
男的叫周明,跟小雅处了三年,今天穿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售楼处的真皮沙发里,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小刘赶紧把pos机又往前推了推,脸上堆着笑:“阿姨,这个户型就剩最后两套了,今天定下来还能走个内部折扣。 ”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明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钥匙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当啷一声。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我说:“阿姨,能不能别干涉我们的人生。 ”
售楼处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沙盘区那边客户踩地毯的脚步声。
小刘的手悬在半空,pos机又悄悄缩回去两寸。
我盯着周明的脸看了足足五秒,他眼神没躲,嘴角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小雅的手从我手腕上滑下去了,低着头,指甲在认购书边角上抠来抠去。
“你说什么? ”我把签字笔搁在合同上,笔滚了半圈,在“买受人”那栏划出一道蓝印子。
周明往后靠回沙发背,双手一摊:“阿姨,小雅二十五了,您不能什么事都替她做主。 房子是大事,您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直接就来交钱了,这合适吗? ”
小刘赶紧打圆场,弯着腰凑过来:“周先生,阿姨这也是心疼孩子,现在房价……”
“你闭嘴。 ”周明眼皮都没抬。
小刘的脸僵在那里,嘴角的笑挂不住了。
我这才仔细看周明那件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缠着一圈黑胶布,用久了的那种。
他脚上那双运动鞋倒是新的,鞋底的白边一点灰没有,小雅上个月刷我信用卡买的,一千二。
我深吸一口气,把认购书合上,往小刘那边推了推。
“小刘,你先去把折扣申请单拿来,我跟孩子们说两句。 ”
小刘如获大赦,小跑着往财务室去了。
售楼处剩下的几个客户也散了,就剩我们仨坐在那组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三杯水,纸杯壁挂着水珠,杯底在玻璃面上洇出三圈水印子。
背景音乐放着钢琴曲,声音调得很低,像隔了一层棉被。
“周明,你跟我说实话。 ”我把手包拉链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这房子买了是给谁住的? ”
“我跟小雅住啊。 ”
“那你出多少钱? ”
周明愣了一下,转头看小雅。
小雅还是不抬头,耳朵尖红透了。
“阿姨,我跟小雅的感情不能用钱衡量。 ”
“我没问你感情,我问你首付出多少,月供怎么还。 ”
周明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那件灰毛衣,领口起了一圈毛球。
“小雅不是说……这房子您给全款吗? ”
“我是说给全款。 我给我闺女买房子,我出全款,有什么问题? ”
“问题就在这。 ”周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您全款买了,房产证写谁名? ”
我笑了。
我这个人一辈子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什么话头听不出来。
“你说写谁名? ”
“小雅是您闺女,写她名我没意见。 ”周明顿了顿,“可您得加一句,这房子以后是我们俩的婚房,您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
小雅终于抬起头,眼圈红了:“周明,你胡说什么呢。 ”
“我胡说? 你妈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你爸走得早,她哪来三百八十万? 这钱干净不干净你知道? ”
我手包啪嗒掉在地上,拉链摔开了,里面钥匙、老花镜、降压药撒了一地。
小雅腾地站起来,胸口一起一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明没停,他指着地上的药瓶:“阿姨,您高血压,万一哪天……这房子产权不清不楚的,将来打官司我跟小雅怎么办? ”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蹲下去捡东西,手指头抖得厉害,降压药瓶子抓了三次才攥住。
小雅要过来扶我,我摆了摆手。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稳了两秒。
“周明,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往售楼处大门口走,没回头。
外面风大,十一月的天,我外套忘在沙发上了,冷风从毛衣针脚里钻进来。
周明跟出来,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脖子往领子里缩。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听我说。 ”我打断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银行短信递过去,“这钱是我把老房子卖了,四十二平米的学区房,卖了三百二十万。 剩下六十万是我这二十年攒的,连你上次说要换车我都没舍得动。 我退休金是四千二,可我退休之后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干了六年。 ”
周明盯着手机屏幕,短信一条一条往上翻,最早那条是半年前的,余额三百二十万零六千四百块。
“阿姨……”
“你刚才说房子写谁名。 ”我把手机收回来,揣兜里,风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我告诉你写谁名。 写我闺女名。 婚前全款,跟她以后老公一毛钱关系没有。 你要是觉得这是干涉你们人生,你现在就可以走。 ”
周明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两下。
售楼处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小雅跑出来,手里抱着我的外套,眼泪把妆冲花了,眼线在下眼睑洇出两道黑印子。
“妈,咱回家。 ”她把外套往我身上披,手碰到我肩膀的时候我躲了一下。
周明站在原地,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突然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了五六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小雅一眼。
小雅没看他,低着头给我系外套扣子,手指头笨,系了两次都没对上扣眼。
“小雅! ”周明喊了一声。
小雅手停了停,没回头。
周明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羽绒服下摆吹得翻起来,里面毛衣短一截,露出腰带。
他等了几秒,转身走了,这回没回头。
小刘追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认购书。
“阿姨,这个……”
我把认购书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买受人那栏空着,我掏出老花镜戴上,一笔一划写小雅的名字。
写完把认购书递给小刘:“明天上午九点,我带全款过来签正式合同。 ”
小刘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回家的路上小雅一直没说话,出租车后座暖气开得足,车窗起了雾。
她拿手指头在雾玻璃上画了个圈,又赶紧擦掉了。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商店橱窗里圣诞树都摆出来了,红的绿的闪。
到家之后小雅回自己屋关了门,我在客厅坐了半宿。
茶几上摆着她小时候的照片,七岁那年她爸走,她也是这么把自己关屋里,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她哭累了就睡了。
这回没听见哭。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小雅从屋里出来,穿了件旧卫衣,头发扎得乱糟糟的。
她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妈,这卡里是周明这三年给我的钱,我一分没花,三万六。 您帮我还给他。 ”
我接过卡,塑料片冰凉。
“还有,”她吸了吸鼻子,“房子写您名吧。 ”
“写你名,妈说了给你买。 ”
“写您名。 写您名我住着踏实。 ”
我看着她,她眼睛肿得双眼皮都没了,但眼神跟昨晚不一样,里面那层雾散了。
去售楼处的路上,小刘打电话来,说周明一大早去售楼处闹了一通,被保安架出去了。
又说昨天那套房子开发商临时调价,涨了五万。
“涨就涨吧,我出。 ”
签完合同出来,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小雅挽着我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
路过房产中介橱窗,玻璃上贴着附近小区的成交价,每平米又比上个月跌了三百。
“妈,您后悔吗? ”小雅问。
我拍了拍她的手。
手机响了,银行短信,扣款三百八十五万,余额还剩两万多一点。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回短信。
“后悔什么,钱花了还能再挣。 人要是把日子过反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
小雅搂紧了我胳膊。
路边早餐摊在卖豆浆油条,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刚出锅的。
我掏钱买了两根油条两杯豆浆,塑料袋拎在手里烫乎乎的。
小雅咬了一口油条,嘴角沾了渣,我伸手给她擦了。
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把地上照得一道一道的。
我们娘俩的影子踩在那些光带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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