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那盆水煮鱼的油刚凝上一层白膜,李建军那巴掌就甩过来了。

啪的一声,整个牡丹厅二十几号人全愣住了。

我儿子小宇左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子,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排骨掉在转盘上,骨碌碌滚到李建军那杯茅台旁边。

小宇没哭,他才七岁,吓得连气都不敢喘,就那么直愣愣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我手里的筷子还悬在半空,夹着的那片莴笋啪嗒掉进醋碟里,溅出来的汁水洇湿了桌布上一朵牡丹花。

李建军拿湿毛巾擦着手,脸上还挂着那种酒桌上的笑,嘴角往下撇着说:“张哥,你这孩子得管管,转盘转得跟风火轮似的,我这杯酒差点洒董事长身上。 ”
他管我叫张哥,可他是分管销售的副总,我是后勤部管仓库的,全公司都知道这个“哥”字从他嘴里出来是什么分量。

我媳妇周敏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我大腿,指甲隔着西裤布料掐进肉里。

她脸上还堆着笑,冲李建军点头:“李总对不住,孩子小不懂事。 ”
小宇这时候才哇一声哭出来,扑进他妈怀里,整张脸埋在她呢子大衣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转盘上那盘清蒸东星斑转到董事长陈国栋面前停住了。

他拿筷子点了点鱼眼旁边的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从始至终没看这边一眼。

陈国栋的老婆赵雅琴坐在他右手边,正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手指头。

她擦完一根,把湿巾叠成小方块,又擦第二根。

指甲上是新做的酒红色猫眼,灯光底下转着圈地闪。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李建军,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擦第三根手指。

牡丹厅的空调开得太足,我后脖子全是汗。

墙上那幅印刷的《满江红》挂歪了,右边角比左边高出一指宽,我盯着那个歪角看了好几秒。

“小宇,过来。 ”我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听见了。

孩子从他妈怀里探出头,右边脸干干净净,左边脸肿得发亮。

他走过来,我把他抱到腿上,拿桌上那包没拆封的湿巾,抽了一张,轻轻按在他脸上。

他疼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躲。

“疼不疼? ”我问。

“不疼。 ”他吸着鼻子说,声音闷闷的。

我把他脸上那颗饭粒摘下来,放在桌上。

然后我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周敏。

她眼眶红了,但还在冲我轻轻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的形状——“算了”。

我又看了一眼我大姐。

她坐在对面,旁边是我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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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夫在陈国栋公司当司机,开那辆黑色奔驰S级。

大姐冲我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闹,你姐夫饭碗要紧。

我姐夫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又放下了。

最后我看向赵雅琴。

她还在擦第四根手指。

小拇指,指甲留得长,上面画了一朵极小的白兰花。

她擦得很慢,从指根擦到指尖,再从指尖擦回指根。

“赵姐。 ”我开口。

全桌人的筷子都停住了。

赵雅琴抬起眼,那双眼睛做了双眼皮,割得有点宽,闭眼时能看见一道浅白的疤。

她看着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给你三分钟。 ”我把小宇往周敏怀里一送,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让李建军跪下给我儿子道歉。 ”
李建军噗嗤笑出声,拿手指着我:“张德贵你喝多了吧? ”
我没理他。

“三分钟一到,”我看着赵雅琴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明天你们公司就倒闭。 ”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划拳声。

隔壁是“富贵厅”,有人过六十大寿,正吼着“五魁首啊六六六”。

赵雅琴终于把湿巾放下了。

她歪了歪头,耳垂上那对翡翠坠子晃了晃,水头足,绿得发暗。

她嫁给陈国栋之前,在城南开过一家小贷公司,后来那家公司注销了。

再后来陈国栋的公司从一个只有三个人的施工队,变成了现在这个占着开发区半条街的建筑工程公司。

“德贵,”赵雅琴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你姐夫的派遣合同下个月到期了吧? ”
我大姐的脸刷地白了。

我大姐夫终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有埋怨,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恨。

“赵姐,”我说,“我仓库里那批货,明天该盘点了吧? ”
赵雅琴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墙上的空调出风口吹得那幅《满江红》轻轻晃,歪角那儿一翘一翘的。

李建军还不知死活地在那儿嚷:“张德贵你吓唬谁呢? 仓库那堆破铜烂铁——”
“闭嘴。 ”赵雅琴说。

两个字,李建军的嘴就合上了。

他脸上的笑还僵着,但眼神开始慌了。

他看看赵雅琴,又看看陈国栋。

陈国栋还在吃鱼,但筷子已经停在半空不动了。

“妈——”小宇突然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孩子。

小宇从周敏怀里挣出来,左脸肿得眼睛都眯成缝,他指着转盘上那盘排骨,说:“那是我夹给妈妈的。 ”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今天本来不该来的。

下午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小宇发烧三十八度七,她请了假去接孩子,路上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不来了。

六点钟的时候小宇吃了退烧药,烧退了,她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非闹着要来吃排骨——那是上周他们幼儿园小朋友过生日,小宇吃了两块,回来念叨了三天。

我那时候正在仓库对账,手里那本账册上记着上个月进的一批螺纹钢,每根九米,一共八百三十根。

我说那你们来吧,坐我旁边,别让孩子乱跑。

他们进来的时候,李建军刚提了副总,正端着酒杯满场转。

他看见周敏,眼神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

周敏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那段白净的脖子。

“嫂子来了。 ”李建军当时就笑着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眼睛还看着周敏,“张哥好福气啊。 ”
他给周敏倒酒,周敏说不会喝,他就把杯子递到小宇面前:“男子汉,替你妈喝一个? ”
小宇摇头。

李建军脸上挂不住,酒桌上十几双眼睛看着。

他讪笑一声,把酒倒进自己嘴里,拍拍小宇脑袋:“这孩子,胆儿小。 ”
那是四十分钟前的事。

现在李建军站在那儿,手还攥着那块湿毛巾,指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陈国栋,陈国栋终于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

“德贵啊,”陈国栋开口,声音四平八稳,“建军打孩子是不对,让他给孩子道个歉,这事——”
“陈总,”我打断他,“我说的是跪下。 ”
陈国栋的脸色沉下来了。

赵雅琴突然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不弯,嘴角往上提,露出上排牙齿里一颗镶了钻的侧切牙。

她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屏幕朝上,上面是一张照片,我仓库的平面图,我标的,每个货架每排货位都编着号。

“德贵,”赵雅琴说,“你知道那批货是什么。 ”
我知道。

去年十月进的,报关单上写的是“建筑用砂轮片”,实际每个砂轮片中间夹层里嵌着两片金刚石刀头。

金刚石进口要许可证,砂轮片不要。

这批货值四百多万,走的是陈国栋小舅子的外贸公司。

“赵姐,”我说,“我儿子脸上这巴掌,值不值四百万? ”
赵雅琴的笑容收了。

李建军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猛地转头看赵雅琴,又看陈国栋,嘴唇哆嗦了两下:“陈总,那批货——”
“我让你闭嘴! ”赵雅琴猛地一拍桌子。

碗碟跳了一下,那杯茅台晃出来,顺着转盘流到小宇那块排骨上。

酒液把排骨上的酱色冲淡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肉。

小宇盯着那块排骨,咽了口唾沫。

他中午没吃饭,烧刚退。

周敏把他搂紧了。

“三分钟到了。 ”我说。

赵雅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又看了一眼陈国栋。

陈国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两个大拇指互相绕圈,这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动作。

他算了三秒,然后侧过头,对李建军说了两个字:
“跪下。 ”
李建军膝盖一软。

他先跪了右腿,然后左腿,最后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缝。

那地砖是米黄色的,缝里嵌着黑色的填缝剂,有一截填缝剂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对不起。 ”李建军的声音从地砖缝里钻出来,闷得像从水底冒的泡。

小宇看着他,又抬头看我:“爸爸,他为什么跪着? ”
我蹲下来,把他左脸上那块湿巾轻轻揭掉。

肿已经消了一些,但指印还在,红得发紫。

我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我肩膀上。

“因为他做错事了。 ”
“那警察叔叔会抓他吗? ”
“不会。 ”
“为什么? ”
我想了想,说:“因为有比警察更管用的东西。 ”
周敏拎着包跟在我后面。

她经过赵雅琴身边时,赵雅琴伸手拉了她一下。

周敏停住脚,没回头。

“小周,”赵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公是个明白人。 但明白人有时候活得累。 ”
周敏把手抽出来,什么也没说。

我抱着小宇走出牡丹厅。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再过去是后厨,能听见抽油烟机嗡嗡响。

小宇趴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有点烫。

他烧可能又起来了。

“爸爸,”他含含糊糊地说,“排骨还没吃呢。 ”
“回家给你做。 ”
“家里有排骨吗? ”
“有。 冰箱里还有半扇。 ”
“妈妈会做糖醋的吗? ”
“会。 ”
电梯门开了。

里面贴着张广告,某某楼盘首付八万八。

我抱着小宇走进去,周敏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那一瞬间,我听见牡丹厅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杯子砸在地砖上。

周敏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回头,伸手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三跳到二,又跳到一。

小宇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左脸的指印慢慢变成淤青的颜色。

一楼大堂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脸上都像蒙了层旧滤镜。

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看见我们出来,抬头笑了一下:“张哥走啦? ”
“走了。 ”
外面下起了雨,细得像雾。

周敏撑开那把用了三年的天堂伞,伞骨断过一根,用透明胶缠着。

她举高伞,罩住我和小宇,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车停在马路对面,那辆银色五菱宏光,车门上蹭掉了一块漆。

我掏出钥匙,远远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牡丹厅的窗户在三楼,灯还亮着,人影晃来晃去。

“德贵。 ”周敏在伞底下叫我。

“嗯。 ”
“那批货——”
“明天我去仓库。 ”
“赵雅琴会放过你? ”
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

我把小宇往怀里搂了搂,他迷迷糊糊叫了声爸爸,又睡过去了。

“那批货的报关单,我复印了三份。 ”我说,“一份在我姐那儿,一份在我师傅坟头埋着,还有一份——”
我低头看了看小宇攥着我衣领的小手,那手上还粘着排骨的酱汁。

“还有一份在我脑子里。 ”
周敏没再说话。

我们走到车边,她拉开后门,我把小宇放平在后座上。

他蜷着身子,左脸压在座椅皮面上,蹭了蹭,没醒。

我坐进驾驶座,拧钥匙,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打着。

雨刮器嘎吱嘎吱刮着玻璃,刮过去的地方清楚一瞬,马上又被雨雾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赵雅琴发来一条微信,就五个字:明天来办公室。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周敏从后面伸手过来,攥住我搭在档把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的,指头上有洗洁精和油烟的味道。

“回家给儿子做排骨。 ”她说。

“嗯。 ”
“糖醋的。 ”
“嗯。 ”
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小宇在后座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说梦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那张半边肿着的脸。

有些账,巴掌打出来的,得用钱算。

有些账,钱也算不清。

车往前开,雨越下越密。

周敏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没松开。

前面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小宇在后座嗯了一声,又沉沉睡过去了。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五菱宏光慢慢汇入车流,尾灯在雨雾里晕成两团红。

有些人的膝盖,跪的是地。

有些人的膝盖,跪的是钱。

可我儿子的脸,不是谁想打就能打的——哪怕你今天跪了,明天这账,也得用你半辈子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