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
转业报到那天,我因救一位老人错过时间,
第二天去找主任,他冷着脸把材料推到一边:
“你的档案我们得重新审查,回去等通知吧。”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直到老人家属找到单位,主任才知道——
我救的是他父亲。
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冬天的尾巴,从火车站出站口灌进来,我把军大衣的领子又往上提了提。肩上的行李包不重,里面就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套转业证明,可不知怎么的,勒在肩膀上总觉得沉甸甸的。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出租车司机凑上来问去哪儿,我摆了摆手,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这座城市跟五年前比没什么大变化,火车站还是那个老样子,连广场边上那排卖茶叶蛋和方便面的小推车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安置办在城东,地图上看坐公交得四十来分钟。我看了眼手表,早上八点二十,时间宽裕得很。局里通知的是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去报到,我寻思着提前半小时到,给人留个好印象。在部队这些年,守时是最基本的规矩。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熟悉起来。路过解放路的时候,我看见那家老新华书店还在,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好像是搞什么促销活动。再往前是人民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车堵了一长溜。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盘算着待会儿到了安置办该说什么话。转业前连里教导员特意找我谈过话,说地方上跟部队不一样,凡事多听少说,姿态放低些。我明白他的意思,咱一个当了十几年兵的人,除了带兵训练,别的手艺也不会,到了新单位就是从头学起。
九点差五分,我在安置办所在的院子门口下了车。院子不大,一栋六层的办公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门口有个保安室,我走过去递了根烟,问安置办在几楼。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接了烟别在耳朵上,说三楼右手边第二个门。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响声。三楼走廊里光线不太好,顶上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有一根已经不亮了。我找到右手边第二个门,门框上挂着“军转安置办公室”的牌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报纸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对着摆,靠窗那张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又低头继续看报纸。
“同志您好,我是来报到的转业干部,叫陈建军。”我站在门口,把转业证明和档案袋从包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他没接,用下巴朝对面那张空桌子点了点:“放那儿吧。”
我把材料放在那张桌上,站在那儿等着。他又翻了一页报纸,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才放下,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我的档案袋,抽出来翻了翻。
“陈建军,三十四岁,正连级转业。”他念着材料上的内容,语气平平的,“服役十六年,立过三等功一次,嘉奖若干。”
“是。”
他把材料塞回档案袋,随手往桌上一扔:“行,材料先放这儿,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愣了一下:“同志,局里通知说今天来报到……”
“我知道。”他打断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报到是报到,安置是安置。你的档案我们得重新审查,这是程序。审查完了会通知你,回去等消息。”
“那大概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得看上面安排。”他又拿起报纸,“你先回去吧。”
我站在那儿,还想问点什么,但看他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在部队这么多年,我见过不少冷脸,但这么直白的推脱还是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点点头,说那麻烦您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翻报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风吹过枯叶。
从办公楼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身上有点暖意。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说回去等通知,可回哪儿去?老家在乡下,两百多公里路,回去也是给爹妈添堵。他们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好,我这转业的事还没个着落,不想让他们跟着操心。
我在路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天三十块钱,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能碰到墙,窗户外面是条小巷子,一天到晚有油烟味飘进来。安顿下来之后,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我到了,安置办让等通知,过几天再回去。我妈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地嘱咐我吃好点,别舍不得花钱。我应着,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
这一等就是三天。五天。一个星期。
我每天去安置办问一趟,头两天那个主任还坐在办公室里,后来连人都见不着了。隔壁办公室的人说他开会去了,下基层调研去了,出差去了。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说这个说不准,你过两天再来看看。
到了第十天,我实在坐不住了。早上八点我就守在办公楼门口,等到九点多,看见那个主任夹着个公文包从外面进来。我迎上去,他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同志,我的材料审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走程序。”他脚步没停,直接往楼里走,“跟你说过了,等通知。”
“这都十天了……”
他忽然站住,回过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部队出来的,应该知道什么叫服从安排吧?让你等你就等着,又不是不给你安置。急什么?”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热,站在原地没动。他转身上了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天下午,我在旅馆旁边的小面馆吃饭,一碗素面吃了半个钟头。面馆老板是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看我天天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天。他问我是不是来办事的,我说是,转业安置。他哦了一声,说那得找人啊,光等着哪行。
“找谁?”
他压低了声音:“你那个安置办主任姓什么?”
“姓周。”
“周德明?”他笑了笑,摇摇头,“那你有的等了。这个人啊,不表示表示,他能拖你半年。”
我没说话,低头把面汤喝完了。表示表示,我身上总共带了八百块钱,是转业费里省下来的,还得留着过日子。再说,我在部队学的就是堂堂正正做人,这种弯弯绕绕的事,我做不来,也做不惯。
又过了几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情况,我说还在等。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回来吧,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着。我说再等等,实在不行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旅馆的床上,看着窗外那截窄窄的天空,忽然有点想部队了。想早上出操的哨声,想训练场上的尘土味,想那帮小子们扯着嗓子喊“连长”的样子。在这儿,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被晾在一边的转业兵,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第二十一天,我又去了安置办。这次周主任在,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看样子是来办事的。我站在门口等着,听见那人跟周主任说话,语气很客气,一口一个“周主任”叫着,最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报纸下面。周主任脸上有了笑模样,说行,你先回去,回头我给你问问。
那人走了之后,我进去。周主任看见我,笑容收了一半。
“陈建军,你怎么又来了?”
“周主任,我想问问我的事……”
“你这人怎么回事?”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等通知等通知,你天天来有什么用?档案审查是上面的事,我说了不算。你再来一百趟也是这句话。”
“可是已经三个星期了……”
“三个星期怎么了?有人等三个月的都有。”他站起来,端起茶杯去倒水,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要实在着急,可以去找找别的门路嘛。我这儿就是这个流程,你催我也没用。”
他说完就出了门,把我一个人晾在办公室里。我站了一会儿,看着他那张桌上摊开的报纸和茶杯,忽然觉得特别累。从部队出来的时候,我带了满满一箱子的荣誉证书和奖章,以为到了地方上好歹能有点用。现在那些东西还压在行李包底下,连拿出来给人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我从办公楼里出来,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我坐在院子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好像有地方要去,有事要忙,只有我坐在这儿,像个被忘掉的人。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马路对面传来一声喊。
“来人啊!救命!”
我抬头一看,对面人行道上围了一圈人,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老头,老头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嘴唇都紫了。老太太嗓子都喊劈了,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上前的。
我站起来就冲了过去。拨开人群,蹲下来一看,老头已经没什么意识了,手捂着的地方是心脏位置。我在部队学过急救,一看这症状就知道是心梗。
“打120了吗?”
旁边有人说打了,还没到。我摸了摸老头的脉搏,又弱又快。等救护车来肯定来不及了,这儿离人民医院就隔一条街,背着跑过去比等车快。我把行李包往地上一扔,把老头扶起来背到背上。老头不重,轻飘飘的,趴在我背上像一捆干柴。
“让一让!让一让!”
我背着老头往医院跑,老太太在后面跟着,一路小跑一路哭。街上的人看见这阵势,纷纷往两边让。我跑得急,背上的人越来越沉,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迷了眼睛也顾不上擦。从马路对面到医院急诊门口,平时走都得七八分钟的路,我跑了不到三分钟。
急诊的护士看见我背着人冲进来,立刻推了张平车过来。我把老头放在车上,护士推着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医生。老太太跟在后头,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着我的胳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大娘,您先跟着进去,我帮您把东西拿着。”
她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大概是刚从菜市场回来买的菜。我接过袋子,跟着进了急诊大厅。老头被推进了抢救室,老太太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直直地盯着抢救室的门。
我站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一个年轻医生从抢救室出来,问谁是家属。老太太站起来,腿都软了,我扶了她一把。
“急性心梗,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几分钟就麻烦了。”医生说了些专业的话,什么溶栓、造影、支架,老太太听得一脸茫然。我帮着问了几句,把情况弄明白了,老头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得住院做进一步治疗。
“得办住院手续,家属去交费吧。”
老太太这才想起来,翻遍了身上的口袋,只有几十块零钱。她看着我,嘴唇又哆嗦起来:“我儿子……我儿子在外地,我打电话……我……”
“大娘,您先别急,电话在哪儿?我帮您打。”
她说了个号码,我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谁啊?”
“您好,请问是刘建国家属吗?我是……”
“你谁啊?我爸怎么了?”
我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一下子急了:“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我妈,谢谢您!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扶着老太太去交费。她身上没带够钱,我把兜里的几百块先垫上了。办完住院手续,老头被推进了病房,老太太坐在床边,握着老头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娘,您儿子说马上过来,我在这儿陪您等着。”
她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干什么的?今天要不是你……”
“我叫陈建军,转业兵,正好路过。”
“转业兵……”她念叨着,“好,好,当兵的好。”
我在病房里陪着坐了一个多钟头,她儿子才赶到。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跑得满头大汗,进门先看他爸,看他爸挂着吊瓶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握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大哥,真的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
“碰上了,应该的。”我摆了摆手,“既然你来了,我就先走了。住院费的单子在这儿,回头你拿着去结算。”
他非要留我吃饭,非要给我钱,我都推了。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医院门口,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回到旅馆,我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昨天背人跑那几百米,把力气都用光了。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昨天把行李包扔在路边了,赶紧爬起来去找。还好,包还在原地,就是上面落了些灰。
又过了几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村里有人问我的事,问我安置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等。她叹了口气,说要不你回来吧,你爹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我说好,我收拾收拾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地上那个行李包。包里的转业证明和档案复印件都还在,厚厚一沓子,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大印。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该同志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突出,建议予以妥善安置”。落款是部队的番号和日期。
妥善安置。
我把材料塞回包里,拉上拉链。准备去买明天的火车票。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接起来,是那天在医院见到的那个男人。
“陈大哥,我是刘洋,就是那天医院里那个……我爸的儿子。”
“哦,刘兄弟,你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了。那个……陈大哥,您现在方便吗?我爸想见见您,说一定要当面谢谢您。”
我想了想,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去医院的路我熟,那天背着人跑过一趟。到了病房,老头已经坐起来了,脸色比那天好了很多,看见我进来,伸手就要下床。
“别别别,大爷您躺着。”我赶紧过去按住他。
老头握着我的手,力气还挺大,一个劲儿地说:“好孩子,好孩子,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老太太在旁边削苹果,削完了递给我,说吃苹果吃苹果。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挺甜。
刘洋把我拉到一边,问我:“陈大哥,我听我妈说您是转业兵,来这儿安置的?安置好了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怎么了?有什么难处您跟我说,我在市里认识几个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安置办那边,材料交上去快一个月了,一直说在审查,让等通知。”
“哪个安置办?”
“就城东那个,军转安置办公室。”
刘洋皱了皱眉:“主任是不是姓周?”
“对,周德明。”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第二天我就准备买票回老家了,行李都收拾好了,就搁在旅馆的床上。上午十点多,手机响了,又是刘洋。
“陈大哥,您现在在哪儿?”
“在旅馆,准备去买票。”
“您先别走,方便来一趟安置办吗?”
我愣了一下:“去安置办?”
“对,您现在就来,我在门口等您。”
我有点懵,但还是去了。到了安置办那个院子门口,刘洋果然在那儿,旁边还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陈大哥,这是安置办的李主任,刚调过来主持工作的。”
我跟李主任握了手,他脸上带着笑,说:“陈建军同志,你的事我知道了,周德明已经被停职了。你的档案我们重新审过了,没有问题,今天就可以办手续。”
我站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爸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住院的时候跟病友聊天,聊起来才知道,那个周德明是李主任的前任,刚被调走。我爸跟李主任的父亲是老战友,昨天李主任去医院看他,才知道你的事。”
李主任接过话:“周德明的问题不止你一个,我们接到好几封反映信了。这次正好一并处理。你的事特事特办,今天就办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刘洋在旁边笑:“陈大哥,您别愣着啊,进去办手续吧。”
我跟着李主任进了办公楼,还是那个水磨石楼梯,还是那条光线不太好的走廊。路过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李主任把我领到隔壁一间办公室,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他坐在对面,翻开我的档案袋,一页一页认真地看。
“十六年老兵,三等功,嘉奖,优秀带兵人……”他念着,抬起头看着我,“陈建军同志,对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捧着那杯水,热乎乎的,水汽扑在脸上。我低下头,忽然眼眶一热,赶紧喝了一口水,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没事,等到了就行。”
手续办得很快,填表、签字、盖章。李主任说安置去向有几个选择,一个是区里的城管局,一个是街道办,还有一个是市里的退役军人服务中心。问我愿意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去服务中心吧。跟老兵打交道,我在行。
李主任笑了,说好,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一去报到,到时候直接找服务中心的王主任,他那边缺人缺得厉害。
从办公楼里出来,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三月的风还是带着点凉意,但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冷了。刘洋在门口等着我,看见我出来,迎上来问办好了?
“办好了。”
“走,吃饭去,我爸说了,今天必须把你请回家吃顿饭。”
我推辞不过,就跟着去了。路上刘洋跟我说,他爸当了二十多年兵,转业后也在地方上工作,最见不得的就是转业军人受委屈。这回住院碰巧知道我的事,老头气得不行,非让他儿子去找人。
“我爸说了,当兵的人,为国尽忠那么多年,回到地方上不能被这么欺负。”
我听着,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上来。在部队的时候,我总跟兵们说,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踏实,老天爷看着呢。现在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晚上在刘洋家吃饭,老头老太太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我太瘦了,得多吃点。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我妈做的红烧肉,也是这个味道。
第二天我给家里打电话,说我安置办好了,下周去上班。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那就好,那就好。声音有点哑,像是哭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个卖烧饼的摊子,老板正把一炉新烤的烧饼往外夹,热气腾腾的,隔着窗户都能闻到香味。楼下有个小孩在追着一只猫跑,猫蹿上了墙头,小孩仰着脸站在下面看。
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挺好的。
周一早上,我换上了那套转业时发的便装,黑色的夹克衫,深灰色的裤子,皮鞋擦得亮亮的。行李包还是那个行李包,只是里面的东西少了那沓转业证明,多了一张安置介绍信。
退役军人服务中心在城西,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我进去的时候,王主任已经在等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
“陈建军是吧?李主任跟我说了,你在部队干了十六年,带过兵,立过功。我们这儿正缺人手,你就负责转业军人的接待和咨询工作,这块你最熟。”
她带着我转了转,一楼是服务大厅,几个窗口,有社保、医保、就业咨询。二楼是办公室和会议室,三楼是活动室,摆了乒乓球桌和几台健身器材。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咱们这儿人不多,加上你一共六个。活不少,有时候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你先熟悉熟悉,有什么不懂的问小张。”
小张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给我抱来一摞材料,说是近期的政策文件,让我先看看。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开那些文件,一行一行地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隔壁窗口有人来办事,是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拿着转业证明在咨询安置政策。小张耐心地跟他解释着,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让人安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主任跟我闲聊,问我是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我说了,她点点头,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说话,咱们这儿虽然待遇一般,但人心齐。
我扒了口饭,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安置办门口坐着的那个下午。那时候觉得天大地大,没我陈建军一个去处。现在坐在这儿,端着个不锈钢饭碗,跟几个刚认识的同事围着一张折叠桌吃饭,竟然觉得挺踏实。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走路回旅馆。路过人民医院门口,我想了想,拐进去看了一眼。老头已经出院了,床位空着,护士正在换床单。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从医院到旅馆的那段路,正好经过那天我背着人跑过的那条街。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边走边聊。我走在人群里,脚步不紧不慢。夕阳照在临街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金黄的光,暖洋洋地铺了一地。
路过那个小面馆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收拾桌子,看见我,招呼了一声:“哟,好久没来了,安置好了?”
“好了,上班了。”
“恭喜恭喜!来碗面?”
“来一碗。”
我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明明暗暗。老板端来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我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挺香的。
面馆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放本地新闻。屏幕上闪过一个画面,是市里开转业军人安置工作会议的镜头,李主任坐在主席台上,正在发言。画面一闪而过,我也没太在意。
吃完面,我往回走。旅馆那个小房间还留着,我打算再住几天,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推开房间门,那股熟悉的油烟味又飘进来。我打开窗户透了透气,然后坐在床上,把今天领的工作证拿出来看了看。
上面贴着我的照片,写着单位、姓名、职务。底下一行小字:全心全意为退役军人服务。
我把工作证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听着窗外巷子里传来的各种声响。卖烧饼的摊子收了,小孩的哭闹声也停了,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转业那天,连里的兵们送我上火车。那个平日里最调皮的小子红着眼圈说,连长,到了地方上,别让人欺负了。我当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说放心吧,你连长走到哪儿都是个兵。
是啊,走到哪儿都是个兵。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单位。小张已经把服务大厅的门打开了,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笑着说了声早。我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把昨天没看完的材料接着往下翻。
门口进来一个男人,三十来岁,背着个旧挎包,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他走到窗口前,有点局促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同志,我是今年转业的,想问问安置的事……”
小张还没说话,我先站了起来。
“来,这边坐。”
我给他倒了杯水,接过他的材料,一张一张慢慢看。他的情况跟我差不多,也是老兵转业,也是跑了好几趟没个准信。我看着他那张黑瘦的脸,和那双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儿,是件挺重要的事。
“材料没问题,我给你登记上。回去等通知,有什么进展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他站起来,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笑了笑就走了。
我坐回位子上,把材料整理好,夹进档案夹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照得那些字纸明晃晃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三月二十八日,晴。接待转业军人一名,材料齐全,已登记。后续跟进。
写完了,我合上本子,看着窗外。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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