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那年我和隔壁村的23岁女孩偷偷在一起了,晚上她一有空就找我

我叫赵小军,那年十六岁,住在淮河边上一个叫柳树湾的村子。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种水稻和小麦,村口有一棵老柳树,据说是明朝的,树干空了一半,可每年春天还是发新芽。我们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一架葡萄,还有一条黄狗,叫大黄。

那年我读高一,在镇上的中学。学校离村里十里路,我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早出晚归。我成绩一般,不好不坏,在班里排中间。我爹说,能考上大学就上,考不上就回来种地,反正饿不死。我娘说,别给孩子压力,他还小。我十六岁,个子已经蹿到一米七五,可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嘴上没毛,说话瓮声瓮气。

她叫苏晚晴,住在隔壁苏庄。苏庄跟我们柳树湾隔一条河,河不宽,有一座石桥,桥头有一棵歪脖子槐树。苏庄比我们村小,几十户人家,大多姓苏。她家住在村西头,三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满了月季,红的粉的黄的,一到春天开得热闹。

我第一次见她,是那年暑假。我骑着车去镇上买化肥,回来的时候车链子掉了。我蹲在路边修,满手黑油,怎么也装不上。她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从后面过来,看见我,停下来,说:“链子掉了?”我说:“嗯。”她支好车,蹲下来,看了一眼,说:“你装反了。”她伸手把链子摘下来,重新套上齿轮,一转脚蹬,链子咔哒一声复位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了。”我看着她,愣住了。她穿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有汗,可眼睛很亮。她说:“你是柳树湾的?”我说:“嗯,赵小军。”她说:“我苏庄的,苏晚晴。”我说:“谢谢。”她说:“不客气。”她骑上车走了,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我胸口敲鼓。

后来我知道,她二十三岁,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她中专毕业,在县医院实习过一年,后来分到镇卫生院。她家就她一个闺女,她爹在苏庄种地,她娘在镇上开小卖部。她平时住卫生院宿舍,周末回苏庄。我后来每个周末都去镇上,假装买东西,其实就是想看她一眼。她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在卫生院走廊里走来走去,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药瓶和棉签。她走路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她说话很柔,对病人从来不凶。我有时候在卫生院门口站半天,就为了看她出来倒垃圾。她看见我,说:“赵小军,你又来买什么?”我说:“买……买本子。”她说:“你上周不是刚买过?”我说:“用完了。”她笑了一下,说:“进去吧,别在门口站着,像个小偷。”

暑假过完,我上了高二。学校抓得紧,可我心思不在学习上。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着她的脸,想着她的声音,想着她修车链子时露出的那截手腕,细细的,白白的。我开始给她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寄出去一封,只有几句话:“苏晚晴,你好。我是赵小军。谢谢你那天帮我修车。你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去镇上吃冰棍。”信寄出去,我三天没睡好。第四天,她回信了,字很秀气,像她的人。她说:“赵小军,你不好好学习,写什么信。冰棍我请你,你周末来卫生院找我。”

那个周末,我去了。她在卫生院门口等我,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耳钉。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她说:“走吧,冰棍店在那边。”我们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冰棍店,她给我买了一根绿豆的,她自己买了一根红豆的。我们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吃着冰棍,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她说:“你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怎么样?”我说:“班里二十名。”她说:“二十名不行,你得进前十。”我说:“我笨。”她说:“你不笨,你就是心不在书上。”我说:“我心在哪你知道。”她愣了一下,脸红了,说:“赵小军,你才十六。”我说:“十六怎么了,我爹十六的时候都跟我娘定亲了。”她笑了,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说:“苏晚晴,我喜欢你。”她不笑了,看着我,看了很久,说:“赵小军,你太小了。”我说:“我不小。”她说:“我比你大七岁。”我说:“那又怎么样。”她说:“你还在上学,我已经工作了。你什么都不懂。”我说:“我懂。”她说:“你不懂。”她站起来,说:“走吧,我送你到桥头。”我跟着她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石桥,她停下来,说:“赵小军,你回去吧。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说:“为什么?”她说:“没有为什么。”她转身走了,过了桥,回了苏庄。我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像她耳钉上的光。

可她没有真的不让我找。过了三天,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周六晚上,桥头等我。”我拿着那封信,手在抖。周六晚上,我跟我娘说去同学家写作业,骑着车去了桥头。她已经在那了,站在歪脖子槐树下,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着。她看见我,说:“来了?”我说:“来了。”她说:“陪我走走。”我们沿着河边走,河水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一条银带子。她走得很慢,我跟着她,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她说:“赵小军,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在卫生院,每天面对病人,打针、发药、听人诉苦。我爹催我嫁人,我娘给我介绍对象,镇上有个开药店的老王,四十了,死了老婆,想娶我。我爹说人家有钱,嫁过去不受罪。我娘说年纪大点知道疼人。可我不愿意。”我说:“为什么不愿意?”她说:“我不喜欢。”我说:“那你喜欢谁?”她停下来,看着我,说:“你说呢?”我心跳得厉害,说:“我。”她说:“你才十六。”我说:“我不管。”她说:“你不管,我得管。”我说:“你管什么?”她说:“我管你以后怎么办。你还要考大学,你还要出去。你跟我在一起,你能得到什么?”我说:“我得到你。”她不说话了,看着河面,月光在水上晃啊晃。过了一会儿,她说:“赵小军,我们偷偷的,行吗?你别跟人说,我也别跟人说。等你考上大学,等你长大了,你要是还喜欢我,我们再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你要是变了,你就走,我不拦你。”我说:“我不变。”她说:“话别说太满。”我说:“我就不变。”她笑了,笑得有点苦,可又有点甜。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块玉。我们站在河边,站在月光里,谁也没说话。从那以后,她晚上一有空就找我。

她平时住卫生院,周二、周四、周六晚上不值夜班。她就骑自行车回来,把车停在桥那头,走到桥这头。我骑车载她,去河边的老柳树下。那棵树大,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路上的人。我们把车停在树后面,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看河水,听虫叫。她跟我说她的事。她说她小时候想当老师,可家里没钱,就上了中专。她说她在县医院实习的时候,有个医生追她,长得帅,可她知道人家有老婆,就没理。她说她娘老骂她,说她挑三拣四,再挑就成老姑娘了。她说她不怕成老姑娘,她怕嫁错人。她说:“赵小军,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干净。”我说:“我那天满手黑油。”她说:“我说的是眼睛。你的眼睛干净,不像镇上那些男人,看人的时候像在称肉。”我笑了,说:“你眼睛也干净。”她说:“我天天在医院,见的人多了,眼睛早就不干净了。”我说:“不,你干净。”

她有时候给我带吃的。卫生院食堂的包子,她省下来,用饭盒装了,带给我。她娘小卖部的汽水,她偷偷拿一瓶,藏在车篮里。有一次她带了一盒草莓,红红的,上面还带着露水。她说:“病人送的,我没舍得吃。”我们俩坐在树下,你一颗我一颗,吃到最后一颗,她递到我嘴边,说:“你吃。”我说:“你吃。”她说:“你吃。”我张嘴咬了,她笑了,说:“甜不甜?”我说:“甜。”她说:“骗人,这个季节的草莓不甜。”我说:“你给的,就甜。”她打了我一下,说:“油嘴滑舌。”可我看她,她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

我们从来不一起去镇上,从来不一起出现在人前。她怕人看见,我也怕。我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名声就毁了,我爹也得打断我的腿。所以我们只在晚上见面,只在河边,只在那棵老柳树下。有时候下雨,我们就躲在树洞里。那树洞大,能站两个人。我们挤在里面,听着雨打在树叶上,哗哗的。她靠着我,我搂着她,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她说:“赵小军,你身上有股青草味。”我说:“我刚从地里回来。”她说:“我喜欢。”我说:“你身上有股药味。”她说:“我天天在卫生院,泡透了。”我说:“我也喜欢。”她仰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河面上的月光。我低下头,亲了她。那是我第一次亲她。她的嘴唇软软的,凉凉的,像刚吃过冰棍。她没躲,可也没回应。亲完了,她看着我,说:“赵小军,你学坏了。”我说:“跟你学的。”她说:“我可没教你。”我说:“你教了。”她说:“什么时候?”我说:“你让我想你的那一天。”她不说话了,把脸埋在我胸口,说:“赵小军,你别负我。”我说:“不负。”她说:“你发誓。”我说:“我发誓。”她说:“发什么誓?”我说:“我赵小军这辈子,要是负了苏晚晴,就让我……”她捂住我的嘴,说:“别说了,我信。”

那年冬天,我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八名。我拿着成绩单,跑到卫生院给她看。她正在给一个小孩打针,小孩哭得哇哇的,她一边哄一边推药,动作又快又轻。打完了,小孩不哭了,她拍拍小孩的头,说:“好了,不疼了,阿姨给你一颗糖。”她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纸,塞进小孩嘴里。小孩笑了,她笑了。我在门口看着,觉得她真好看。她看见我,说:“你怎么来了?”我说:“你出来。”她出来,我把成绩单递给她。她看了,眼睛亮了,说:“第八名?”我说:“嗯。”她说:“进步了十二名。”我说:“嗯。”她说:“赵小军,你行啊。”我说:“你让我进前十的,我进了。”她说:“我让你考大学呢。”我说:“那得慢慢来。”她笑了,说:“行,慢慢来。”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里,说:“我留着。”我说:“你留着干嘛?”她说:“等你考上大学,我拿出来给你看,告诉你,你从第八名走到第一名,都是我陪的。”我说:“你现在也陪着。”她说:“不一样。现在偷偷摸摸的,以后要正大光明。”我说:“会有那一天的。”她说:“我等着。”

可没等到那一天,事情就出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河面结了冰,老柳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我们还是每周见,可天冷了,不能在树下坐,她就带我去卫生院。卫生院晚上没人,她值夜班的时候,就让我去她值班室。值班室在一楼,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气片。她给我冲热水,让我坐在暖气片旁边。她坐在桌子前写病历,我坐在床上看书。她写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还不回去?”我说:“再待一会儿。”她说:“你爹娘不问?”我说:“我说在同学家写作业。”她说:“你老撒谎。”我说:“你也没少撒。”她不说话了,低头写字。我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没动,说:“别闹,我写病历呢。”我说:“你写你的。”她说:“你这样我写不下去。”我说:“那就不写了。”她把笔放下,靠在我怀里,说:“赵小军,你说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说:“等我考上大学。”她说:“你考上大学,我多大?”我说:“二十五。”她说:“二十五,老姑娘了。”我说:“不老。”她说:“我爹娘不会同意的。”我说:“我去求他们。”她说:“你拿什么求?”我说:“拿我这辈子。”她不说话了,转过头,看着我,说:“赵小军,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

可我们没想到,她爹会来卫生院找她。

那天是周六晚上,她值夜班。我照常去了,坐在值班室看书。她出去巡房了,我一个人在屋里。门忽然开了,她爹站在门口。她爹五十多岁,黑脸,浓眉,一双手像树皮。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他说:“你是谁?”我说:“我……”他说:“你是柳树湾那个赵家的小子?”我说:“是。”他说:“你在这干嘛?”我说:“我……”他说:“你跟我闺女什么关系?”我说:“我……”他说:“你他妈才多大,你祸害我闺女?”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床上拎起来。我十六岁,虽然个子不矮,可在他面前像个鸡崽子。他把我顶在墙上,说:“你再说一遍,你跟我闺女什么关系?”我说:“叔,我喜欢她。”他说:“你放屁!你毛都没长齐,你喜欢她?你拿什么喜欢?你拿你爹那几亩地?你拿你那辆破自行车?”我说:“我会考大学。”他说:“考大学?你考得上吗?你考上了能怎么样?你毕业了能怎么样?你拿什么养她?”我说:“我……”他说:“我告诉你,你离我闺女远点,不然我打断你的腿,再去柳树湾找你爹,让他看看他养的好儿子。”他松开手,把我往地上一推。我摔在地上,手磕在桌角上,破了皮,血流出来。这时候她回来了,看见我坐在地上,她爹站在屋里,脸黑了。她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药瓶碎了。她说:“爹,你怎么来了?”她爹说:“我不来,你是不是要瞒我一辈子?”她说:“爹,你听我说。”她爹说:“说什么?说你跟一个十六岁的毛孩子搞在一起?你二十三了,你丢不丢人?”她说:“我不丢人。”她爹说:“你还不丢人?全镇上都知道了,你让我跟你娘怎么见人?”她说:“谁说的?”她爹说:“老王说的。他前天去卫生院拿药,看见这小子从你值班室出来。你还想瞒?”她说:“爹,我跟小军是真心的。”她爹说:“真心?真心能当饭吃?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他拿什么真心?”她说:“他学习好,他能考上大学。”她爹说:“考上大学就了不起了?考上大学他就能娶你?他爹娘能同意?你比人家大七岁,你等他四年,他大学里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他能要你?”她说:“他会要我的。”她爹说:“你傻!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她哭了,说:“爹,我没被人骗。”她爹说:“我不管,你明天就给我辞职,回苏庄。老王那边我去说,年底就嫁过去。”她说:“我不嫁。”她爹说:“你不嫁也得嫁。”她抬起头,看着她爹,说:“爹,你要是逼我,我就死给你看。”她爹愣住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你反了!”他摔门走了。

她蹲下来,看着我,说:“小军,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拉起我的手,看见我手上的血,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热热的。她说:“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说:“骗人。”我说:“真不疼。”她把我扶起来,让我坐在床上,然后去拿药箱,给我上药。她手在抖,可动作还是那么轻。她说:“赵小军,你怕不怕?”我说:“不怕。”她说:“我爹会去找你爹。”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爹会打你。”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来?”我说:“来。”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在这。”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说:“赵小军,你傻不傻?”我说:“傻。”她说:“我也傻。”她给我包扎好,说:“你回去吧。这几天别来了。”我说:“那你呢?”她说:“我没事。我爹就是吓唬我,他不能把我怎么样。”我说:“我明天还来。”她说:“别来了。”我说:“我来。”她说:“赵小军,你听我一次。”我说:“别的听你的,这个不听。”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小心点。”

我回到家,我爹坐在堂屋里,脸黑得像锅底。我娘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我爹说:“跪下。”我跪了。我爹说:“你跟苏庄那个丫头怎么回事?”我说:“我喜欢她。”我爹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我喜欢她。”我爹站起来,抄起门后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扫帚断了,他又拿皮带。我娘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说:“你打死他有什么用!”我爹说:“打死他省心!他才十六,他就敢搞这种事,他以后还得了!”我娘说:“他还小,他不懂事。”我爹说:“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当娘的怎么教的?”我娘哭了,说:“你怪我?你天天在外面干活,你管过孩子吗?”我爹不说话了,把皮带扔在地上,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抽到半夜,说:“赵小军,你给我听着。从明天起,你不许去镇上,不许去苏庄,不许见那个丫头。你要是再去,我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做到。”我说:“爹,我……”他说:“你闭嘴。你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打断。”我娘把我拉起来,推回房间,说:“小军,你听你爹的,先忍忍。等你考上大学,等你长大了,你想怎么样都行。现在不行,你太小了,人家姑娘等不起。”我说:“娘,她说她等我。”我娘说:“她说等,她爹娘能让?她爹今天来过了,跟你爹吵了一架。人家说了,要是再见你,就报警。”我说:“报警就报警。”我娘说:“你傻不傻?你进去了,你一辈子就完了。她呢?她工作没了,名声没了,她怎么办?”我不说话了。我娘说:“小军,你要是真喜欢她,你就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到那时候,你再去苏庄,堂堂正正地提亲。现在你去,你拿什么提?”我看着我娘,眼泪掉下来。我说:“娘,我听你的。”

第二天,我没去。第三天,我没去。第四天,我忍不住了,骑着车去了卫生院。她不在。护士说,她辞职了,回苏庄了。我骑着车去苏庄,到了她家门口。院子里没人,月季花枯了,叶子落了一地。门锁着。邻居说,她跟她爹去县城了,投奔她姑去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邻居说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我站在她家门口,看着那扇锁着的门,看着院子里枯了的月季,站了很久。天黑了,我骑车回家,一路上眼泪往下淌,风吹得脸疼。到了桥头,我停下来,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桥还在,河还在,月亮还在,可她不在。

那年冬天特别长。我像丢了魂一样,上课听不进去,吃饭吃不出味,晚上睡不着。我给她写信,寄到苏庄,退了回来。寄到卫生院,退了回来。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等我。我把她给我的那封信看了又看,纸都磨薄了,字都模糊了。我把她送我的那颗草莓核留着,干干的,小小的,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我把她给我包扎的纱布留着,上面还有药水的印子,黄黄的。我把她的名字写在课本上,写了擦,擦了写,最后那页纸都烂了。

春天来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是她的,秀秀气气的。我拿着信,手抖得拆不开。信很短:

“赵小军,我在县城。我姑给我找了个活,在药店卖药。我爹不逼我嫁老王了,可他说,要是我再见你,他就不认我这个闺女。小军,我等你。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等你考上大学,你就来县城找我。我在县城南街的‘济仁药店’。你别回信,我收不到。你就记着,我在等你。”

我把信看了十遍,然后烧了。灰烬落在桌上,黑黑的,碎碎的。我拿手指蘸着,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等我。

从那以后,我像换了个人。我不再骑车瞎逛,不再跟人打牌,不再上课睡觉。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书,晚上十二点才睡。我爹说,这小子是不是撞邪了。我娘说,随他吧,总比出去惹事强。高二下学期,我考了班里第三。高三,我考了年级第五。高考那天,我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一根油条,说:“小军,好好考。”我爹把我送到镇上,说:“考不上也没事,回来种地。”我说:“我考得上。”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变了。”我说:“嗯。”他说:“因为那丫头?”我说:“嗯。”他叹了口气,说:“考上了,就去吧。”我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我说:“爹,谢谢你。”他说:“谢什么,我是你爹。”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我拿着录取通知书,骑车去了县城。我找到南街,找到“济仁药店”。她站在柜台后面,穿着白大褂,头发扎着,正给一个老太太拿药。她看见我,愣住了。我说:“苏晚晴,我考上了。”她手里的药盒掉在地上。她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赵小军,你长高了。”我说:“你瘦了。”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说:“你考上哪了?”我说:“省城,机械工程。”她说:“好。”我说:“我来接你。”她说:“接我干嘛?”我说:“我答应你的,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她说:“你爹娘同意吗?”我说:“我爹说,考上了就去。”她说:“你才十八。”我说:“你二十五。”她说:“我老了。”我说:“不老。”她说:“你大学里……”我说:“没有别人。”她说:“你怎么知道没有?”我说:“我试过了,看谁都不对。”她笑了,说:“赵小军,你嘴还是这么甜。”我说:“你给的冰棍甜。”她打了我一下,说:“那都三年前了。”我说:“三年前你修我车链子,我就记住你了。”她说:“你那时候还是个毛孩子。”我说:“现在也是?”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说:“现在不是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苏庄。她爹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停了手。我说:“叔,我考上大学了。”他说:“听说了。”我说:“我来接晚晴。”他说:“你拿什么接?”我说:“拿我这辈子。”他说:“你十八,她二十五,你大学四年,出来二十二,她二十九。你等得起,她等得起吗?”我说:“她等了我三年了。”他愣了一下,看着我。我说:“叔,三年前你打我,我没怨你。我知道你是为她好。可我现在长大了,我能负责了。我大学有补助,我还能打工。我毕业了能挣钱。我不会让她受罪。”他说:“你爹同意?”我说:“我爹说,考上了就去。”他说:“你娘呢?”我说:“我娘说,只要我好好的,她就同意。”他叹了口气,蹲下来,拿起斧头,又放下。他说:“赵小军,我闺女为了你,差点跟我断绝关系。她娘哭了好几个月。你要是敢负她,我饶不了你。”我说:“叔,你放心。”他说:“我不放心。可我没别的办法。她认准你了,我拦不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进去吧,她在屋里。”

我走进院子,月季又种上了,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闹。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耳朵上还是那对银耳钉。她看着我,说:“赵小军,你跟我爹说什么了?”我说:“我跟他保证,这辈子不负你。”她说:“他信了?”我说:“不信。可他没办法。”她笑了,说:“你脸皮真厚。”我说:“跟你学的。”她说:“我没教你。”我说:“你教了。”她说:“什么时候?”我说:“你让我等你的那一天。”她不说话了,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三年前在河边一样。她说:“赵小军,你终于来了。”我说:“我来了。”她说:“这次不走了?”我说:“不走了。”她说:“你发誓。”我说:“我赵小军这辈子,要是负了苏晚晴……”她捂住我的嘴,说:“别说了,我信。”

那年秋天,我去了省城上大学。她还在县城药店,每个月给我写信。信里夹着钱,有时候五十,有时候一百。我不要,她说你拿着,买书。我给她打电话,卫生院门口有公用电话,她站在那,跟我说半个小时,说到后面,她说:“赵小军,电话费贵,挂了吧。”我说:“再聊一会儿。”她说:“聊什么?”我说:“听你呼吸。”她说:“你傻不傻。”我说:“傻。”她说:“我也傻。”然后挂了。

大学四年,我每年回去两次。每次回去,我都去县城找她。她瘦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她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怎么样?我说班里前五。她说你以前也说还行。我说现在不一样。她笑了,说:“赵小军,你终于长大了。”我毕业那年,她二十九。我二十二。我拿着毕业证,去了县城。我说:“苏晚晴,我毕业了。”她说:“我知道。”我说:“我找到工作了,在省城,机械厂,技术员。”她说:“好。”我说:“我来接你。”她说:“接我去哪?”我说:“去省城。我们结婚。”她看着我,说:“你爹娘同意?”我说:“我娘说,你是个好姑娘,她早就想见你了。”她说:“你爹呢?”我说:“我爹说,你要是敢欺负我,他就打断你的腿。”她笑了,说:“你爹还是那么凶。”我说:“他凶了一辈子,可他说,你等了我六年,他服你。”她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我说:“别哭,我来了。”她说:“赵小军,我等了你六年。”我说:“我知道。”她说:“我二十五等到三十一。”我说:“你三十一,我二十四,我比你小。”她说:“那又怎么样。”我说:“那又怎么样。”她扑过来,抱住我,说:“赵小军,你终于来了。”

我们在省城结了婚。婚礼不大,两桌,一桌我家,一桌她家。我爹跟她爹坐在一桌,两个人喝了一瓶白酒,喝到最后,她爹拍着我爹的肩膀,说:“老赵,你养了个好儿子。”我爹说:“你养了个好闺女。”她娘跟我娘在旁边抹眼泪,说:“这俩孩子,不容易。”我们敬酒,她穿着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耳朵上还是那对银耳钉。我看着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蹲在路边帮我修车链子,白底碎花的短袖,蓝色牛仔裤,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说:“苏晚晴,你好看。”她说:“你也是。”我说:“我十六的时候,你说我毛都没长齐。”她说:“现在齐了。”我笑了,她也笑了。

现在,我三十四,她四十一。我们在省城买了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种满了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她还在药店上班,我还在机械厂。我们有一个女儿,叫赵念晚。念念今年五岁,上幼儿园中班。她长得像她妈,眼睛亮亮的,头发扎成马尾,一甩一甩的。她问我:“爸爸,你跟妈妈怎么认识的?”我说:“你妈帮我修车链子。”她说:“什么是车链子?”我说:“就是自行车上的链子。”她说:“妈妈还会修车?”我说:“你妈什么都会。”她跑去问她妈,她妈说:“别听你爸瞎说,我那时候是看他可怜。”念念说:“妈妈你骗人,爸爸说你第一眼就喜欢他了。”她妈说:“你爸脸皮厚。”念念说:“爸爸,你脸皮厚吗?”我说:“厚。”她笑了,说:“那我也要厚。”我们仨都笑了。

有时候晚上,念念睡了,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看着远处的车流。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赵小军,你说要是那年你爹没打你,你会不会就放弃了?”我说:“不会。”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在等我。”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等?”我说:“你信里写的。”她说:“我要是不写那封信呢?”我说:“那我就去县城找你,一家一家药店问。”她说:“你傻不傻。”我说:“傻。”她说:“我也傻。”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软软的,像那年河边。我说:“苏晚晴。”她说:“嗯。”我说:“谢谢你等我。”她说:“谢谢你来了。”我说:“我发誓了的。”她说:“我知道。”我说:“不负。”她说:“我知道。”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那年中秋她给我买的冰棍,像那年冬天她给我包扎的纱布,像那年春天她信纸上的字。我看着她,她老了,眼角有细纹了,可眼睛还是亮的。我说:“苏晚晴,你好看。”她说:“你也是。”我说:“我四十六的时候,你还好看。”她说:“你嘴还是这么甜。”我说:“你给的冰棍甜。”她打了我一下,说:“那都多少年了。”我说:“不管多少年,我都记得。”她不说话了,靠在我怀里,听我心跳。阳台上,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像那年她家院子里的。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花香,带着这个城市夜晚的味道,带着我们走过来的日子的味道。

我闭上眼,想起十六岁那年,她蹲在路边帮我修车链子,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她骑上车走了,可她没有真的走远。她一直在那,在桥头,在河边,在柳树下,在卫生院值班室,在县城药店,在我心里。她等了我六年,我等了她一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