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叫王素珍,今年七十三岁。

今早吃饭时,儿媳刘红梅把瓷碗往八仙桌上重重一墩,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她说磊磊结婚要婚房,让我把这套纺织厂家属院的老房子过户给孙子,搬去郊区那家民办养老院住。

我扒拉着碗里熬得稀烂的小米粥,没抬头,筷子在咸菜碟子里沾了沾。

只笑着说了句:“容我想想。”

他们不知道,我捏着筷子的指节已经泛白,心里那点攒了三年的念想,就在这一声脆响里,彻底碎了。

一

我是一九五三年生人,打十六岁进国营红光纺织厂当挡车工,一干就是三十八年。

老伴赵德顺跟我是一个厂的,他是机修车间的钳工,人老实,话不多,一辈子就知道埋头干活。

我们俩这辈子就生了一个儿子,叫赵建军。

当年生他的时候难产,我在产房里熬了一天一夜,差点把命丢了。老赵在产房外面蹲了一宿,烟抽了一包半,听见孩子哭的时候,一米八的汉子当场就掉眼泪了。

就这么一个独苗,我们俩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时候厂里工资低,一个月才三十几块钱,我们俩省吃俭用,自己啃窝头就咸菜,也要给儿子买奶粉、买白面馒头。

建军从小就娇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家务活从来没碰过一根手指头。

老赵总说,男孩子不用学这些,以后好好读书,有出息了就行。

结果建军读书也不行,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托人进了纺织厂当临时工,干了没半年,嫌累,天天迟到早退。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他。

那时候我跟老赵还没退休,手里有点积蓄,就想着给他找个营生。先是凑钱给他开了个小杂货店,他嫌看店麻烦,天天关门出去打牌,没半年就赔光了。

后来又给他找了个保安的工作,干了三个月,跟业主吵架,被人家投诉,直接开除了。

再后来,他就彻底闲下来了。

天天在家躺着,抽烟喝酒打牌,全靠我们老两口养着。

我那时候也劝,也骂,可老赵总护着,说“儿子还小,等结了婚就懂事了”。

就这么晃到了二十八岁,经人介绍,认识了刘红梅。

刘红梅是郊区农村的,在超市当理货员,嘴甜,会来事,第一次上门就阿姨长阿姨短,哄得我团团转。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儿子找了个懂事的媳妇,以后有人管着他,说不定就能上进了。

结婚的时候,我们老两口拿出全部积蓄,给他们在城郊买了套六十平的小两居,彩礼给了三万八,三金置办齐全,风风光光把媳妇娶进了门。

那时候我跟老赵还住在纺织厂家属院这套老房子里,六十二平,三楼,没电梯,是我们俩工龄折算加积蓄买的,住了快三十年了。

本以为娶了媳妇,儿子就能立起来,好好过日子。

结果没想到,娶了媳妇,多了个人一起啃老。

刘红梅看着勤快,实则精于算计。结婚没半年,就以“上班远”、“做饭不方便”为由,天天带着建军回我这吃饭。

早上过来吃早饭,吃完拍拍屁股上班去;晚上下班直接过来,吃完饭碗一推,坐沙发上看电视,到点了起身就走,连个碗都不帮着洗。

一开始我想着,都是一家人,吃口饭不算什么。

可时间长了,我就发现不对劲。

他们俩的工资,一分钱不往家里拿,米面油盐、水电煤气,全是我跟老赵掏。

逢年过节,别说给我们买东西了,还得反过来给他们发红包。

孙子磊磊出生后,更是变本加厉。

刘红梅说自己带孩子累,直接把孩子扔给了我,说“妈,你反正退休了没事干,帮我们带带孩子,我们出去挣钱”。

结果钱没见他们挣多少,孩子从满月带到上小学,吃喝拉撒、学费书本费,全是我们老两口出。

老赵那时候就常叹气,说“这儿子算是养废了”。

我嘴上不说,心里也寒。可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总不能不管。

三年前,老赵查出来肺癌,晚期。

住院那二十七天天天,我在医院守着,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晚上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一宿。

建军和刘红梅,一共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住院当天,来了坐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事,走了。

第二次是化疗第三天,送了一次换洗衣物,放下就走,连杯水都没给老赵倒。

第三次是老赵病危,通知他们过来,来了站了两分钟,就开始问丧葬费能报多少,抚恤金有多少。

老赵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办完后事,我还没从悲痛里缓过来,建军就带着刘红梅和磊磊,拎着大包小包搬了进来。

他们说,“妈,你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我们搬过来照顾你”。

话说得好听,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那套小房子,早就被建军赌钱输了,抵押出去了,没地方住了,才想起我这个妈。

可我还是心软了。

七十三岁的人了,老伴走了,就剩这么点亲人,总不能看着他们流落街头。

我想着,住在一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说不定他们真能改改性子,好好过日子。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二

他们搬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的清净日子到头了。

一家三口,早上睡到十点多起,起来就喊饿,等着我做饭。

吃完饭,碗一推,建军往沙发上一躺,刷短视频,声音开得震天响;刘红梅坐在旁边敷面膜,刷购物软件;磊磊窝在房间里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家里的卫生,他们从来不动一下。

地板脏了,我拖;桌子脏了,我擦;衣服堆成山了,我洗。

连刘红梅的内衣内裤,都扔在卫生间的洗衣篮里,等着我洗。

我今年七十三岁,膝盖有骨刺,爬三楼都要歇两歇,蹲下去洗衣服,半天站不起来。

有一次我洗完衣服,扶着墙半天直不起腰,建军就在旁边沙发上躺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那时候就有点心寒,但还是忍了。

每个月四千二百一十七块的退休金,一分不剩全花在这个家里。

水电煤物业费,一个月要三百多;米油面菜,一个月至少一千五;建军抽烟,一天两包十块的红塔山,一个月六百;磊磊要喝奶茶、买皮肤,一个月至少五百;刘红梅还要买护肤品、做头发,时不时伸手要个千八百的。

算下来,每个月工资花得精光,有时候还要动老赵留下的积蓄。

老赵走的时候,留下八万块钱存款,是我们俩一辈子攒的养老钱。

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素珍,这钱你留着,自己养老用,谁也别给,包括建军。”

我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可这三年,零零散散,被他们以各种理由要走了三万多。

建军说要考驾照,要了五千;刘红梅说她妈生病,要了八千;磊磊说要换手机,要了八千。

每次都是软磨硬泡,说“就这一次,以后肯定还你”。

可从来没见他们还过一分钱。

我也心疼钱,可架不住他们天天在你耳边念叨。

刘红梅最会说漂亮话:“妈,等我们以后挣了大钱,肯定好好孝顺你,给你买大房子住,请保姆伺候你。”

建军也跟着附和:“就是,妈,你就我们这一个儿子,你的钱早晚都是我们的,现在花点怎么了。”

每次听他们这么说,我心里就堵得慌。

我不是舍不得给他们花钱,我是寒心。

寒心他们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寒心他们只知道索取,从来不知道关心我一句。

我高血压,常年吃药,他们从来没问过一句药够不够,身体舒不舒服。

上次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饿了一天,他们三口人在外面吃火锅,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还是楼下的张婶上来送东西,发现我烧得厉害,给我拿了药,熬了碗粥。

那时候我就想,我养这个儿子,到底图什么?

可念头转了转,又压下去了。

都七十三了,黄土埋到脖子了,还计较这些干什么,凑合着过吧。

真正让我彻底死心的,是上个月的事。

磊磊谈了个女朋友,谈了半年,说要结婚。

女方家提要求,必须有全款婚房,不加名字也行,但得是磊磊名下的。

从那以后,刘红梅就天天在家念叨房子的事。

话里话外,就是让我把这套老房子过户给磊磊。

一开始还旁敲侧击,说“妈,你看这房子也旧了,楼层又高,你爬着也费劲,不如换个小的,剩下的钱给磊磊付首付”。

后来见我不接话,就越来越直白。

说“妈,你反正年纪大了,以后还得靠我们养老,房子早晚都是磊磊的,早过户晚过户都一样”。

说“你一个人住六十二平,太浪费了,磊磊结婚要用,你当奶奶的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建军也帮腔:“就是,妈,养儿防老,以后我们给你养老送终,你还担心我们亏待你?”

我一直没松口。

这套房子,是我跟老赵一辈子的心血,是我最后的底气。

我要是把房子给了他们,以后真动不了了,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可他们显然没打算放过我。

今天这顿饭,就是摊牌来了。

刘红梅把碗一墩,直接把话挑明了:“妈,我跟建军商量好了,郊区那家祥和养老院我们去看过了,条件挺好的,管吃管住,还有护工,一个月才一千八。你搬过去住,有人伺候,也不用天天做饭洗衣,享清福。这套房子,就过户给磊磊当婚房,我们三口住在这里,正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建军在旁边点头:“对,养老院我们都打听好了,下礼拜就能入住。过户手续我也问了,很快就能办。”

磊磊也放下筷子,撒娇似的说:“奶奶,我女朋友说了,没房子就不结婚,你总不能看着我娶不上媳妇吧。你放心,等我结婚了,肯定常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把我的后路都安排好了。

就像通知我一样,根本没问我愿不愿意。

我扒拉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喝到嘴里,寡淡无味。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三张急切的脸,笑了笑。

我说:“行啊,这事挺大的,容我想想,三天后给你们准信。”

他们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刘红梅赶紧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哎,这就对了妈,你放心,我们肯定常去看你。”

建军也笑:“就是,妈,你想通了就好,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们以为我妥协了。

他们以为,我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没了他们就活不了,只能任他们摆布。

他们不知道,就在我说出“容我想想”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这一辈子,我为父母活,为丈夫活,为儿子活,为孙子活。

七十三岁了,我想为自己活几天。

三

那天吃完饭,他们三口人就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说是要去看家具,提前规划房子怎么装修。

刘红梅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我:“妈,你在家好好想想,别犯糊涂,这可是磊磊一辈子的大事。”

我笑着点头,把他们送到门口。

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我扶着门框,站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桌上摆着三个空碗,地上掉着磊磊吃剩的零食袋子,沙发上扔着建军的臭袜子。

以前我看着这些,只会叹口气,然后默默收拾。

可今天,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陌生。

这哪里是我的家,这就是个免费的客栈,免费的饭馆。

我是免费的保姆,免费的提款机。

我慢慢走到卧室,从衣柜最里面的樟木箱里,拿出一个红布包。

红布包里,是房产证,是老赵的遗像,还有我们俩的结婚证。

房产证上,写着我和赵德顺两个人的名字。

我摸着房产证上烫金的字,想起当年拿房产证的时候,老赵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说“素珍,咱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以后咱们就在这里养老,等老了走不动了,就在这里晒晒太阳”。

那时候多好啊。

两个人,一个家,虽然不富裕,但是踏实。

我又拿起老赵的遗像,照片上的他,穿着中山装,笑得憨厚。

我对着照片,小声说:“老东西,你别怪我。我本来想守着房子,守着咱们的家,等下去找你。可他们不让啊,他们要把我赶出去,要把咱们的房子给孙子。我要是真去了养老院,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哭了一会儿,我擦干眼泪,把红布包重新包好,塞回了箱子里。

哭没用。

七十三岁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二天一早,五点半我就起床了。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上还沾着露水。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上那件藏蓝色的外套,把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还有银行卡,都装进一个布包里,贴身揣在怀里。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三个紧闭的房门。

里面的人还在呼呼大睡,不知道做着什么美梦。

我轻轻带上门,走了。

早上的空气很清新,家属院里已经有晨练的老人了。

楼下张婶在打太极,看见我,笑着打招呼:“素珍,这么早去哪啊?”

我笑了笑:“出去办点事。”

没多解释。

出了家属院,我在路口的早餐摊买了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一块五一个,热乎乎的。

我已经好久没好好吃一顿早饭了。

每天早上都要先给他们三口做早饭,等他们吃完了,我才能吃两口凉的。

今天这顿热包子,吃得我心里暖乎乎的。

坐了三站公交,到了社区居委会。

居委会刚上班,李主任正在打扫卫生。

李主任叫李淑华,五十多岁,在社区干了十几年了,人很热心,平时对我们这些老人都很照顾。

她看见我进来,有点惊讶:“王阿姨,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我拉着她的手,找了个椅子坐下。

我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从儿子儿媳啃老,说到他们要把我赶去养老院,要霸占房子。

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了。

李主任听完,气得脸都红了。

她说:“王阿姨,这也太过分了!哪有这样当儿子儿媳的?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我擦了擦眼泪,说:“淑华啊,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想把我这套房子,以后捐给社区,行不行?”

李主任愣了一下:“捐房子?”

我点头:“对。我跟我老伴一辈子攒下这套房子,本来想留着养老。现在儿子儿媳这个样子,我给了他们,就是肉包子打狗。我百年之后,把房子捐给社区,改成老年活动站,给咱们小区的老人们活动活动,下棋、打牌、跳广场舞,也算发挥点用处。”

李主任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心疼。

她说:“王阿姨,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小事。房子捐了,可就要不回来了。你儿子那边……”

我打断她:“我想好了。淑华,我七十三了,前半辈子都为别人活了,后半辈子,我想自己说了算。房子给了他们,我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捐给社区,至少我活着的时候,还能住在这里,以后走了,也能给大伙做点好事。”

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说:“行,王阿姨,我支持你。这事能办,我帮你联系公证处,办遗赠公证。你活着的时候,房子还是你的,谁也赶不走你。等你百年之后,房子就归社区所有,用作老年公益。”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就像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当天上午,李主任就帮我联系了公证处的人。

下午,我带着证件,去了公证处。

公证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听完我的情况,也很唏嘘,很耐心地帮我办手续。

签字按手印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说一点都不心疼,是假的。

这是我跟老赵一辈子的心血啊。

可一想到儿子儿媳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我就硬起了心肠。

字,一笔一划地签了。

手印,结结实实地按了。

走出公证处的时候,太阳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异常轻松。

就像卸下了扛了几十年的重担。

办完房产的公证,我又去了银行。

老赵留下的八万块钱,加上我这三年攒的三万块,一共十一万,都在一张定期存折里。

我把钱全部取了出来。

然后回了社区,找到李主任,把这十一万块钱,全部捐给了社区的老年助餐点。

专门用来补贴孤寡老人、困难老人的饭钱。

李主任不肯收,说:“王阿姨,你自己留着养老吧,钱都捐了,以后怎么办?”

我笑着说:“我每个月四千多退休金,够花了。吃饭有助餐点,看病有医保,花不了多少钱。这些钱,留给更需要的老人吧。”

推来推去,最后李主任还是收下了。

她给我开了捐赠证书,红本本,烫着金字。

我把证书跟公证书放在一起,揣进了布包里。

办完这些事,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我在路边的板面店,吃了一碗牛肉板面。

八块钱一碗,我加了个鸡蛋,一块五,一共九块五。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辣乎乎的,吃得浑身冒汗。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安安稳稳地在外面吃一顿饭。

不用想着家里还有三张嘴等着,不用想着吃完还要洗碗收拾。

就我一个人,慢慢吃,细细品。

吃完面,我慢悠悠地往家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秋天了。

都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我七十三岁这年的秋天,收获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四

回到家的时候,三口人已经回来了。

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看见我回来,刘红梅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妈,你去哪了?一天没见你。”

我说:“出去转了转,找老姐妹聊了聊天。”

她赶紧拉着我坐下:“妈,那房子的事,你想的怎么样了?我们今天去看装修材料了,都看好了,就等你点头了。”

我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温水。

搪瓷缸子是老赵当年评先进得的,用了三十多年了,掉了不少瓷。

我慢悠悠地说:“急什么,不是说三天吗?还有两天呢。”

刘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哎,不急不急,你慢慢想。我们就是太高兴了,磊磊的终身大事嘛。”

建军也在旁边说:“就是,妈,你好好考虑,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起身去了厨房,准备做饭。

刘红梅在后面喊:“妈,今天买点肉吧,磊磊想吃红烧肉了。”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还是跟以前一样,买菜做饭,收拾家务。

我不动声色,该干嘛干嘛。

他们一点都没察觉出异样。

反而觉得我已经默认了,只是不好意思立刻答应。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了。

刘红梅开始收拾我的东西,把我的衣服往箱子里塞,说“妈,提前收拾收拾,到时候直接搬去养老院,省得手忙脚乱”。

建军开始给亲戚们打电话,说“我妈同意把房子过户给磊磊了,过几天办手续,到时候大家过来吃饭,热闹热闹”。

磊磊也给他女朋友打电话,说“宝贝,房子搞定了,我奶奶同意过户给我了,咱们下个月就订婚”。

一个个喜气洋洋的,好像已经板上钉钉了。

我看着他们表演,心里平静得很。

没有生气,没有难过,就像在看别人家的事。

第三天早上,刘红梅早早地就起来了。

不对,是兴奋得睡不着,很早就起来打扮了。

穿了件新买的红裙子,脸上抹了厚厚的粉,头发也烫了卷。

她跟我说:“妈,今天我们把亲戚都叫来了,还有磊磊女朋友爸妈,一共十六个人,过来吃顿饭,顺便把过户的事定下来,也算给磊磊定个亲。你多买点菜,买点好酒好烟,别丢了面子。”

建军也说:“对,妈,今天可是重要日子,你可得好好表现。菜买丰盛点,鱼虾肘子都要有,酒买天之蓝,烟拿中华,不能让女方家看不起。”

我一边叠衣服,一边笑着说:“行,都听你们的。”

他们满意地走了,说是去车站接女方家人。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我去了菜市场,按他们说的,买了鱼,买了虾,买了肘子,买了青菜,还买了两瓶酒,两条烟。

花了八百六十二块钱。

要是搁以前,我肯定心疼得不行。

今天一点都不心疼。

花的是我最后一次给他们花的钱。

买完菜回家,我把鱼虾肉都放在厨房的地上,原封不动。

然后我把客厅收拾干净,把茶几擦得锃亮。

从布包里拿出公证书、捐赠证书,还有银行的捐款回执,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然后我泡了一杯菊花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等着他们上门。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十一点十分,楼道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还有说笑声。

越来越近,到了门口。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建军的声音:“妈,开门,我们来了!”

我放下茶杯,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

建军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礼品,脸上意气风发。

刘红梅挽着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应该是女方的妈妈。

后面跟着七大姑八大姨,还有磊磊和他女朋友,以及女方的爸爸。

一共十六个人,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看见我开门,建军立刻说:“妈,快让我们进去啊,都等着喝磊磊的定亲酒呢。”

刘红梅也说:“是啊妈,菜都做好了吧?我们都饿了。”

我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进了客厅。

刚进来,喧闹声就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客厅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饭菜的香味。

茶几上,摆着几个红本本,还有几张纸。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平静地看着他们。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还是建军最先反应过来。

他皱着眉头,走到我面前:“妈,怎么回事?菜呢?饭呢?你怎么没做啊?”

刘红梅也走过来,语气有点急:“是啊妈,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这么多亲戚朋友都来了,你怎么没做饭啊?”

我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我说:“今天不做饭。叫大家来,是有件事,想当着各位亲戚的面,说清楚。”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红梅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妈,你什么意思啊?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不行吗?”

我没理她,伸手点了点茶几上的东西。

我说:“这是公证处的公证书,这是社区的捐赠证明,这是银行的捐款回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茶几上。

建军伸手拿起公证书,翻了翻,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抖了:“妈……你……你把房子捐了?”

这句话一出,全场炸开了锅。

“什么?捐房子?” “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房子捐了?” “素珍这是疯了?”

亲戚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女方爸妈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刘红梅尖叫一声,扑过来抓起公证书,看完之后,脸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

她尖着嗓子喊:“王素珍!你疯了!你凭什么把房子捐了?这是我们家的房子!是磊磊的婚房!你赶紧给我撤回来!”

她一改往日的阿姨长阿姨短,连妈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名字。

建军也急了,指着我,手都在抖:“妈!你老糊涂了是不是?那是赵家的房子!你凭什么捐给社区?你赶紧去公证处撤销,现在就去!”

磊磊也慌了,拉着他女朋友的手,看着我说:“奶奶,你别闹了行不行?今天我对象爸妈都在这,你这不是让我难堪吗?赶紧把手续撤了,房子给我,以后我肯定孝顺你!”

他女朋友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甩开了磊磊的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急得跳脚的样子,心里异常平静。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有点凉了,有点苦。

我说:“闹?我没闹。房子是我跟你爸一辈子攒钱买的,房产证上是我们俩的名字,跟你们没关系。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已经公证了,我百年之后,这套房子无偿捐赠给社区,用作老年活动站。现在,房子还是我的,我想住就住,不想住就走,谁也管不着。”

刘红梅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太自私了!你就这么一个孙子,你不给他留房子,他怎么结婚?你想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吗?”

“自私?”我笑了笑,“我自私?我倒想问问,到底是谁自私?”

五

我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边。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亲戚们都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我。

我说:“今天各位亲戚都在,正好,咱们就把账算一算,把话说清楚。”

“建军是我儿子,我生他养他,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给他买房子,我这个当妈的,该做的都做了。”

“三年前,你们赌钱把自己的房子输了,没地方住,搬来我这。说是照顾我,实际上呢?”

“这三年,你们一家三口,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一分钱生活费没掏过。”

“水电煤物业费,每个月三百五,三年就是一万两千六。”

“米面油盐菜钱,每个月至少一千五,三年就是五万四。”

“建军抽烟,一天两包,一个月六百,三年就是两万一千六。”

“磊磊上学、换手机、吃喝玩乐,前前后后我花了三万二。”

“刘红梅你做美容、买衣服、回娘家送礼,零零散散拿了我一万八。”

“加起来,一共十三万八千二百块。”

我每说一笔,刘红梅的脸就白一分。

建军的头,一点点低了下去。

亲戚们也都窃窃私语,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我顿了顿,继续说:“钱的事,都是小事。我当妈的,给儿子花点钱,应该的。我不计较。”

“可我寒心的是,你们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这个妈。”

“三年前老赵住院,二十七天天天,我在医院守着,端屎端尿。你们一共去了三次,加起来不到两个小时。老赵走的时候,你们不问后事怎么办,先问抚恤金有多少。”

“去年我高血压晕倒,住院一个礼拜,你们就去送了一次饭,坐了十分钟就走了。住院费,一分钱没出。”

“平时家里的活,你们碰过一下吗?饭我做,衣服我洗,地我拖,你们吃完饭碗一推,就知道躺着玩手机。我七十三岁了,膝盖疼得蹲不下去,你们谁管过?”

“现在好了,看我老了,没用了,就想把我赶去养老院,霸占我的房子,给你们儿子当婚房。”

“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这么做,亏不亏心?”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喊。

可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们心上。

客厅里鸦雀无声。

刘红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建军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不敢看我。

大姑站出来,叹了口气,对着建军说:“建军啊,不是大姑说你,你这事办得确实不对。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二姨也说:“就是,素珍一辈子省吃俭用,都为了你们。你们倒好,啃老啃到这份上,还要把老人赶出去,太不像话了。”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指责建军和刘红梅。

他们俩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方的爸爸,也就是磊磊的准岳父,冷哼了一声。

他说:“赵磊,本来我们家觉得你人老实,才同意你们相处。今天这情况,我们也看见了。你们家连房子都是老人的,还想着把老人赶出去,这样的家庭,我们姑娘不敢嫁。这婚事,算了吧。”

说完,拉着老婆和女儿,转身就走。

磊磊急了,赶紧追上去:“叔叔,阿姨,你别走啊,事情不是这样的……”

追到门口,被女方一把推开。

人家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磊磊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抱着头,不说话了。

好好的定亲宴,变成了一场笑话。

刘红梅看着儿子这样,心疼得不行。

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了我身上。

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娶了个媳妇不对,生了个儿子没用,还遇上这么个狠心的婆婆!好好的婚事,就这么被你搅黄了!你安的什么心啊!”

她撒泼打滚,哭天抢地,跟个泼妇似的。

换做以前,我肯定慌了,赶紧劝她,怕邻居听见笑话。

可今天,我就静静地看着她哭。

哭了半天,见没人理她,她自己也觉得没趣,渐渐停了下来。

她恶狠狠地看着我:“王素珍,你真狠!你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不管!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看着她,淡淡地说:“我遭什么报应?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倒是你们,啃老啃得理直气壮,算计老人的房子,该想想自己会不会遭报应。”

建军这时抬起头,看着我,语气软了下来。

他说:“妈,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房子我们不要了,养老院也不让你去了。我们以后好好孝顺你,给你养老送终,行不行?你去把捐赠撤了,啊?”

刘红梅也赶紧附和:“对对对,妈,我们错了。以后家里的活我干,饭我做,我们好好伺候你。你就把手续撤了吧,这房子总得留给磊磊啊。”

磊磊也抬起头,红着眼睛说:“奶奶,我错了,我以后好好工作,不啃老了。你别捐房子行不行?”

一家三口,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祈求。

换做半年前,说不定我就心软了。

可现在,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就不信了。

我摇了摇头。

我说:“晚了。公证已经办了,撤不了了。再说,就算能撤,我也不会撤。”

“建军,我养你小,没指望你养我老。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对我。”

“这三年,我给过你们机会。我以为你们住进来,能改改性子,能好好过日子。结果呢?你们越来越过分,得寸进尺。”

“人心都是肉长的,凉了,就暖不热了。”

“从今往后,你们搬出去吧。这套房子,我要自己住。”

“我的退休金,我自己花。社区有居家养老服务,有人上门打扫卫生,有助餐点送饭,我不用你们伺候。”

“母子一场,我也不想做得太绝。你们欠我的那些钱,我也不要了,就当是我最后给你们的情分。”

“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逢年过节,愿意来看看我,我欢迎。不愿意来,我也不怪你们。”

“就这么着吧。”

说完,我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不再看他们。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够明白了。

建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知道,我说到做到。

亲戚们见事情已经这样了,也都纷纷叹气,摇着头走了。

临走前,大姑拉着我的手,说:“素珍,你也别难过。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有事,就给大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把他们送到门口。

客厅里,就剩下我们四口人。

不,应该说,就剩下我,和三个即将搬走的陌生人。

刘红梅还不死心,还想再说什么,被建军拉住了。

建军红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妈,你保重。”

然后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刘红梅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进去收拾了。

磊磊坐在沙发上,闷着头,一言不发。

我坐在另一边,静静地喝茶。

谁也没说话。

下午两点多,他们收拾好了东西。

大包小包,堆了一地。

建军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拎着东西走了。

刘红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眼神复杂。

磊磊走在最后,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奶奶,对不起。”

我没应声。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好久。

没有哭,也没有笑。

就只是坐着。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六

他们搬走后的头一个礼拜,我还有点不习惯。

以前每天早上,都要想着给他们做什么早饭,现在不用了。

以前吃完饭,要收拾一大堆碗碟,现在就我一个人的碗,两分钟就洗完了。

以前家里永远乱糟糟的,瓜子皮、臭袜子、脏衣服,到处都是,现在家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一开始,还有点空落落的。

可慢慢的,我就觉得,太舒服了。

真的太舒服了。

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迁就任何人的口味。

早上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去楼下公园打太极,跟老姐妹们聊聊天。

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不用再买一大堆,就买自己爱吃的,少买一点,新鲜。

中午自己做点简单的,或者去社区的助餐点吃。

助餐点的饭很便宜,一荤一素才八块钱,味道也不错,都是适合老年人的软乎菜。

下午就去老年活动站。

跟张婶她们下下棋,跳广场舞,或者看看书,练练字。

活动站里老人多,热闹得很,天天都有说有笑的。

晚上吃完饭,看看电视,或者出去散散步,八点多就上床睡觉。

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

每个月四千二百一十七块的退休金,我根本花不完。

吃饭三百块钱就够了,水电煤一百多,再买点水果零食,一个月一千块钱顶天了。

剩下的钱,我都存起来。

存够了,就出去旅游。

上个月,社区组织老年团去桂林玩,五天四夜,才一千九百八十块钱。

我报了名。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出远门旅游。

以前年轻的时候,要上班,要照顾孩子,没时间,也没钱。

后来老了,又要带孙子,伺候儿子儿媳,走不开。

现在终于可以了。

桂林的山水真好看,山清水秀的。

我跟老姐妹们一起坐船游漓江,一起逛西街,一起吃米粉,拍了好多照片。

玩了五天,一点都不累,反而觉得浑身都舒坦。

回来之后,我把照片洗出来,贴在相册里。

没事的时候就翻一翻,心里美滋滋的。

建军他们,搬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也没打过电话。

有时候我在菜市场,或者在小区里,远远地看见建军,他看见我,就赶紧低下头,绕着走。

我也不在意。

路是他自己选的。

有邻居跟我说,建军一家三口,在外面租了个小平房,条件很差。刘红梅找了个保洁的工作,建军去工地打零工,磊磊也去送外卖了。

日子过得挺苦的。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看着他吃苦,心里不难受吗?

我摇摇头。

不后悔。

路是自己走的,苦也是自己找的。

他们有手有脚,年轻力壮,凭什么要我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养着?

以前我养着他们,是害了他们。

现在让他们自己去打拼,才是真的为他们好。

人啊,总得自己长大。

总不能靠啃老啃一辈子。

前几天,李主任跟我说,社区已经规划好了,等我百年之后,这套房子改成老年活动站,名字就叫“德顺活动站”,用我老伴的名字命名。

我听了,特别高兴。

老赵一辈子热心肠,喜欢帮助人。

要是知道以后咱们的房子,能给这么多老人带来欢乐,他肯定也乐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老赵了。

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工装,笑着看着我。

他说:“素珍,你做得对。好好活,为自己活。”

我笑着点头。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但心里是暖的。

今天早上,我去公园打太极,张婶还跟我说:“素珍,你最近气色真好,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是啊,心情好了,气色自然就好了。

以前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愁眉苦脸的,显老。

现在什么都不用操心,天天开开心心的,可不就年轻了嘛。

有人说,七十三岁,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折腾什么。

我不这么觉得。

七十三岁怎么了?

七十三岁,才是我好日子的开始。

前半辈子,为父母活,为丈夫活,为儿女活,为孙子活。

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后半辈子,我要为自己活。

吃想吃的饭,见想见的人,看想看的风景。

怎么开心怎么来。

人这一辈子,不长。

别总委屈自己,别总为别人着想。

该为自己活的时候,就得狠下心来。

晚一点没关系,只要开始了,就不算晚。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阳台的君子兰上,绿油油的。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茶。

茶香袅袅,岁月静好。

我的七十三岁,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