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狗回来的那天,林秋燕正在厨房里剁饺子馅。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节奏很稳。窗外下着小雨,院子里的龙眼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以为是邻居来借东西,头也没抬,只喊了一句:“门没锁,进来吧。”
没人应。
她又剁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
那声音不是人推门的声音。
是爪子挠门的声音。
很轻,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抓心挠肝地想进来。
林秋燕手里的刀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透过厨房的窗户往院子里看。
院门半开着,雨水顺着门缝往里淌。门槛外,站着一只狗。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脏得看不出颜色,左后腿拖在地上,一瘸一拐。它抬起头,隔着雨幕,直直地看向厨房的窗户。
林秋燕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阿黄。
她养了五年的阿黄。
六天前,她亲手把它卖掉的。
卖了六千五百块。
一
林秋燕卖狗,是被逼的。
她丈夫陈建国三年前走了,肺癌,从查出到走,不到半年。家里积蓄花光了,还欠了亲戚朋友十几万。儿子陈浩在深圳打工,每个月寄两千块钱回来,刚够还利息。女儿陈婷嫁到隔壁镇,日子也不宽裕,偶尔回来送点米面油,再多就拿不出了。
林秋燕自己六十二岁,在镇上的菜市场帮人看摊,一个月一千八。日子紧巴巴地过,倒也撑得下去。
直到今年三月,她查出了糖尿病。
医生说要长期吃药,还要定期复查,一个月至少多花五六百。她算了算账,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建国走了以后,这张床就空了一大半,她蜷在靠墙的那一侧,总觉得冷。
阿黄就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脚背上,暖烘烘的。
阿黄是条土狗,黄毛,黑嘴,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长得不太周正。五年前陈建国还在的时候,从镇上捡回来的,当时才两个月大,缩在纸箱里发抖,陈建国说:“养着吧,看家护院也好。”
这一养,就是五年。
阿黄很通人性。陈建国住院那段时间,它每天趴在门口,谁叫都不走。陈建国走的那天,它跟着灵车跑到村口,被林秋燕硬拽回来的。回来后,它整整三天没吃东西,就趴在陈建国的遗像前面,谁劝都不听。第四天,林秋燕把自己的饭端到它面前,说:“建国走了,咱俩还得过。”它才低头吃了。
从那以后,阿黄就成了林秋燕的伴。
她去看摊,阿黄就趴在摊子底下。她回家做饭,阿黄就蹲在厨房门口。她晚上起夜,阿黄就跟在她脚边,一步不离。村里人开玩笑说:“秋燕啊,你这狗比儿子还亲。”
林秋燕每次都笑着骂一句:“瞎说。”
但心里是暖的。
直到那天,她去医院复查,医生开了药,一算账,三百八。她摸了摸口袋,只有一百二。她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发,让她先找别人借借。她挂了电话,站在医院走廊里,愣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镇上的狗市。
狗市不大,就在菜市场旁边,每逢圩日就有人来摆摊卖狗。那天不是圩日,但有个男人蹲在路边,面前拴着几条狗,正在跟人讨价还价。林秋燕本来没打算停,但她听见那个男人说了一句:“土狗,品相好的,也能卖几千。”
她脚步顿住了。
她回头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自己脚边的阿黄。
阿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她,尾巴摇了摇。
林秋燕心里一紧,快步走开了。
那天夜里,她又没睡着。
她算了一笔账:药费一个月五六百,吃饭一个月三四百,水电杂费一两百,还债每个月至少一千。她一个月一千八的收入,怎么算都不够。儿子那边压力也大,听说深圳房租又涨了,他还要攒钱结婚。女儿家有两个孩子,开销也不小。
她不能总跟别人借。
借一次两次行,借多了,谁还愿意借?
她翻了个身,看见阿黄趴在床脚,睡得正熟,肚子一起一伏,偶尔还蹬蹬腿,像是在做梦。
林秋燕看着它,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二
买狗的人叫老周。
老周是林秋燕在菜市场认识的,五十多岁,开着一辆小货车,专门收狗,转手卖给城里的狗肉馆或者二道贩子。林秋燕本来不想找他,但她在狗市问了几天,没人愿意出高价。土狗嘛,城里人不稀罕,乡下人又不舍得买。
老周听说了,主动找上门来。
“你家那条黄狗,我看过,挺精神的,”老周蹲在院子里,打量着阿黄,阿黄冲他呲牙,他笑了笑,“牙口还好,骨架也结实,能卖个好价钱。”
“多少钱?”林秋燕问。
“六千五。”
林秋燕心里一震。
她本来想着能卖两三千就不错了。
“但有个条件,”老周说,“我得带走卖,不能在本镇。要是让熟人看见了,以后我还怎么做生意?”
林秋燕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老周又说:“你放心,我不卖给狗肉馆。我有个朋友在东莞开养殖场,养宠物狗的,缺几条看家护院的土狗。你家这条聪明,去了不会吃亏。”
林秋燕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她也没别的选择。
她问:“什么时候来拉?”
“后天吧,”老周说,“我准备准备。”
老周走后,林秋燕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阿黄趴在她脚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脑袋蹭她的腿。林秋燕蹲下来,摸着它的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它毛上。阿黄舔了舔她的手,尾巴轻轻摇着。
“阿黄啊,”她小声说,“妈没办法。”
阿黄不懂。
它只是摇着尾巴,以为主人在跟它玩。
三
老周来拉狗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开着一辆蓝色的小货车,车斗里铺着麻袋,还带着一个铁笼子。林秋燕前一天晚上就没怎么睡,天刚亮就起来了,给阿黄煮了一锅肉粥,还加了两个鸡蛋。阿黄吃得很香,尾巴摇得像扇子。
林秋燕坐在旁边看着,一口都吃不下。
老周来了以后,拿着绳子去拴阿黄。阿黄一开始还摇尾巴,以为是带它出去玩。但绳子套上脖子的时候,它忽然不动了,转头看向林秋燕,眼神里带着疑惑。
林秋燕别过脸去,不敢看它。
老周把阿黄牵到车斗里,关进笼子。阿黄在笼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扒着笼子的铁栏杆,冲林秋燕叫。
不是凶叫,是那种很低、很委屈的呜咽。
林秋燕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老周把笼子固定好,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六千五,递给林秋燕。
“大姐,别难过,”老周说,“狗嘛,到哪都能活。去了新地方,有人喂,有人管,比跟着你受罪强。”
林秋燕接过钱,手在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周上了车,发动引擎。小货车突突地响了几声,慢慢开出了院子。阿黄在笼子里拼命叫,爪子扒着铁栏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秋燕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越开越远,最后拐过村口的弯道,看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直到邻居张婶路过,喊了她一声:“秋燕,站这儿干啥呢?”
林秋燕才回过神来,擦了擦脸,说:“没事,吹吹风。”
张婶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钱,似乎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没说话,走了。
林秋燕转身回屋,把钱放在桌子上。
六千五百块。
厚厚的一沓。
她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四
阿黄走后的头两天,林秋燕总觉得不习惯。
以前她早上起来,阿黄就在床边等着,她一下床,它就摇着尾巴跟过来。现在她起来,床边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她去厨房做饭,门口没人蹲着了。她去看摊,摊子底下空落落的,偶尔有野狗路过,她还会下意识地喊一声“阿黄”,喊完才想起来,阿黄已经不在了。
夜里更难受。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阿黄趴在床脚,暖烘烘的一团,她摸着它的毛,很快就睡着了。现在床脚空着,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裹紧被子,还是觉得冷。
第三天,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很吵,像是在路上。
“老周,”林秋燕问,“狗到了吗?”
“到了到了,”老周说,“挺好的,吃喝都正常,你放心。”
“它……它有没有叫?”
“叫了两声,后来就不叫了,”老周说,“狗嘛,适应几天就好了。”
林秋燕“嗯”了一声,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说:“大姐,没事我就挂了,开车呢。”
“好,好,”林秋燕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放心,还是该更难过。
第四天,她去镇上买菜,路过狗市,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狗市还是老样子,几条狗拴在路边,有大有小,有纯种的有土狗,有人蹲在旁边讨价还价。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转身走了。
第五天,她开始做噩梦。
梦见阿黄被关在一个很小的笼子里,周围全是狗叫声,它缩在角落里,瘦得皮包骨,冲她叫。她想跑过去抱它,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她想喊它的名字,但喉咙发不出声音。然后她就醒了,一身冷汗。
她看了看床脚,空荡荡的。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里以前经常有阿黄掉的毛,现在干干净净。
她躺回去,睁着眼睛到天亮。
五
第六天,下雨了。
林秋燕早上起来,发现院子里积了一层水。她拿了扫帚去扫水,扫着扫着,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
她以为是风,没在意。
但声音又响了。
挠门的声音。
很轻,很急。
林秋燕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她慢慢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只狗。
瘦得不成样子,毛脏得打结,左后腿拖在地上,身上有几处伤口,结了痂。它抬起头,隔着门缝,直直地看着她。
林秋燕的手开始发抖。
她认识那双眼睛。
她颤抖着打开院门。
门一开,那只狗就扑了进来,不是扑向她,而是扑到她脚边,用脑袋使劲蹭她的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是阿黄。
林秋燕腿一软,蹲了下来,一把抱住它。
阿黄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它用舌头舔她的脸,舔她的手,舔她的胳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林秋燕抱着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它脏兮兮的毛上。
“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啊……”她哭着说,“你傻不傻啊……”
阿黄不会说话。
它只是使劲蹭着她,呜呜地叫着,像在说:我回来了。
邻居张婶听见动静,跑过来看,站在院门口,愣住了。
“我的天,”张婶说,“这狗……这不是阿黄吗?”
林秋燕点点头,说不出话。
“它怎么回来的?”张婶问,“老周不是说卖到东莞去了吗?这得有几百公里吧?”
林秋燕也不知道。
她抱着阿黄,摸了摸它的腿,发现左后腿肿得厉害,碰一下就抖。爪子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磨破了,露出粉红色的肉。它身上还有几道划痕,像是被树枝或者铁丝网刮的。
“它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啊……”林秋燕哭着说。
张婶也红了眼眶。
“赶紧抱进去吧,淋着雨要生病的。”
林秋燕把阿黄抱进屋里,放在床上。阿黄不肯躺,非要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脚背上,就像以前一样。林秋燕拿了毛巾给它擦身子,擦着擦着,忽然摸到了它脖子上的东西。
是一个项圈。
黑色的皮质项圈,很新,不是她给阿黄戴的那个。她给阿黄戴的是红色的布项圈,老周拉狗那天,阿黄脖子上还戴着。
这个黑色项圈是哪里来的?
林秋燕心里一紧,仔细看了看项圈。项圈上挂着一个小牌子,牌子上刻着一串数字。
是电话号码。
但不是老周的号码。
六
林秋燕盯着那串数字,心里莫名发慌。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不耐烦。
林秋燕愣了一下,说:“请问……你是?”
“你谁啊?”男人反问。
“我……我是阿黄的主人,”林秋燕说,“我家狗脖子上有个项圈,上面是你的号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阿黄?”男人说,“你说那条黄狗?”
“是,是,”林秋燕说,“它……它今天跑回来了。我想问问,这个项圈是怎么回事?”
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姐,你在哪里?”
“我在双水镇,”林秋燕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马上过来,”男人说,“见面说。”
挂了电话,林秋燕心里更慌了。
张婶还没走,站在旁边问:“谁啊?”
“不知道,”林秋燕说,“项圈上的号码。他说马上过来。”
“项圈?”张婶凑过来看了看,“这不像老周的东西啊。老周那人我认识,糙得很,不会给狗戴这种精致的项圈。”
林秋燕也这么觉得。
她低头看着阿黄。阿黄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它太累了,跑了六天,几百公里,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她不敢再碰它的腿,怕弄疼它。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林秋燕走出去,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神色有些紧张。
“请问,这里是林秋燕家吗?”男人问。
“我是,”林秋燕说,“你是?”
“我姓王,”男人说,“王志明。那条狗……我能看看吗?”
林秋燕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王志明走进院子,看见趴在门口的阿黄,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阿黄脖子上的项圈。
“就是它,”他低声说,“没错。”
“王先生,”林秋燕问,“这个项圈,是怎么回事?”
王志明站起来,看着林秋燕,表情很复杂。
“大姐,”他说,“这条狗,不是我买的。我甚至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戴着我的项圈。”
“什么意思?”
王志明叹了口气,说:“这个项圈,是我给我家狗戴的。我家狗是一条金毛,三个月前走丢了,我在附近找了好久,没找到。这个项圈是我定制的,上面刻了我的电话号码,全市就这一个。”
林秋燕愣住了。
“你的狗丢了,项圈怎么会在我家阿黄脖子上?”
王志明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老周卖给你的那条狗,不是卖去东莞养殖场。”
林秋燕心里一沉。
“那卖去哪了?”
王志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卖去狗肉馆了。”
七
林秋燕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
“你……你说什么?”
“我朋友在东莞开狗肉馆,”王志明说,“老周是他的供货商。上周,老周送了几条狗过去,其中就有一条黄毛土狗。我朋友说,那条狗特别凶,关在笼子里一直叫,谁靠近就咬谁。他们本来想第二天宰了,但那天晚上,狗不见了。”
“不见了?”
“笼子被咬开了,”王志明说,“门闩是铁的,被它硬生生咬变形了。地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它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监控只拍到它冲出院子的画面,左后腿已经拖着了。”
林秋燕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低头看着阿黄。阿黄还在睡,左后腿蜷着,爪子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还是红肿的。它身上那些划痕,那些脏兮兮的毛,那瘦得凸出来的肋骨——
它不是跑回来的。
它是逃回来的。
从狗肉馆逃出来的。
咬开铁笼,拖着伤腿,在雨里跑了六天,几百公里,一路躲着人,躲着车,躲着其他野狗,饿着肚子,凭着记忆,凭着本能,跑回了家。
“它怎么知道我家的项圈……”林秋燕喃喃地说。
王志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姐,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我那条金毛,”王志明说,“三个月前走丢的那天,有人看见它跟一条黄毛土狗在一起。监控拍到的,两条狗一起跑进了城中村,后来就都没出来。”
林秋燕猛地抬头。
“你是说……”
“我不敢确定,”王志明说,“但我家金毛走丢以后,我找遍了附近所有狗市和狗肉馆,都没找到。我本来以为它已经……但如果它和阿黄在一起,那它可能还活着。阿黄能从狗肉馆逃出来,说不定它也……”
他没说完。
但林秋燕已经明白了。
阿黄这六天,不是在盲目地跑。
它是在找。
找那条三个月前跟它一起消失的金毛。
它没找到。
所以它回来了。
八
王志明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千块钱,说是给阿黄看病的。林秋燕没要,但王志明硬塞给她,说:“大姐,这狗救了我朋友的命。”
“救了你朋友的命?”
王志明点了点头,说:“我朋友那家狗肉馆,上个月差点着火。是条狗在外面一直叫,把他叫醒了,才发现煤气泄漏了。他说那条狗是黄毛土狗,左后腿有点瘸。我听了,就觉得可能是阿黄。”
林秋燕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阿黄。阿黄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它救了一个人,”王志明说,“然后又跑了六天,跑回家。大姐,这条狗,通人性。”
王志明走后,林秋燕抱着阿黄去了镇上的兽医站。
兽医是个老医生,姓李,给阿黄检查了很久。
“左后腿骨折了,”李医生说,“但不算太严重,养养能好。身上多处擦伤,有轻微感染,营养不良,脱水。能跑回来,简直是奇迹。”
林秋燕问:“能治好吗?”
“能,”李医生说,“但需要时间。骨折至少要养两个月,期间不能让它乱跑。还有,它太瘦了,得慢慢补,不能一下子喂太多,肠胃受不了。”
林秋燕点点头,问:“多少钱?”
李医生看了看她,说:“先拿五百吧,药我给你开便宜的。剩下的,等它好了再说。”
林秋燕眼眶一热,说了声谢谢。
她抱着阿黄回家,给它喂了点温水,又煮了一点稀粥,拌了点肉末。阿黄吃得很慢,吃了几口就停下来,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走。林秋燕摸着它的头,说:“吃吧,妈不走了。”
阿黄才又低头吃。
那天夜里,阿黄没有睡在床脚。
它非要爬上床,蜷在林秋燕身边,脑袋搁在她胳膊上。林秋燕不敢动,怕压着它的伤腿,就这么僵着躺了一夜。但奇怪的是,她睡得很安稳。
三年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九
阿黄回来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来看,有人来问,有人说这狗通灵,有人说这狗命大,也有人私下嘀咕:“卖出去的狗自己跑回来,不吉利吧?”
林秋燕听见了,没吭声。
她每天给阿黄换药、喂饭、擦身子。阿黄的腿一天天好起来,虽然还瘸,但已经能慢慢走路了。它身上的毛也慢慢长出来了,虽然还是有点稀疏,但至少不像刚回来时那样皮包骨。
老周来过一次。
他开着他那辆蓝色小货车,停在院门口,没敢进来。
林秋燕出去见他。
“大姐,”老周搓着手,一脸尴尬,“我……我对不住你。”
林秋燕看着他,没说话。
“我骗了你,”老周说,“我没把狗卖去养殖场,我卖去狗肉馆了。我……我缺钱,狗肉馆给的价格高,我就……”
“老周,你赚了多少?”林秋燕问。
老周愣了一下,说:“那条狗,我转手卖八百。”
林秋燕笑了。
她卖了六千五,老周转手卖八百。
“老周,”林秋燕说,“你知不知道,它差点被宰了?”
老周低下头,不敢看她。
“我知道,”他小声说,“后来听说了。我……我也没想到它能跑出来。那狗肉馆的笼子是铁的,门闩也是铁的,它居然能咬开……”
“它咬开了,”林秋燕说,“它拖着一条断腿,跑了六天,跑回来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秋燕。
“大姐,这钱你拿着,”他说,“六千五,一分不少。我……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这条狗。”
林秋燕没接。
“我不要你的钱,”她说,“你把钱拿回去,以后别干这行了。狗也是命,你赚这种钱,夜里睡得着吗?”
老周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把信封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转身上了车,开走了。
林秋燕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村口,拿起那个信封,走回屋里。
她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盯着看了很久。
六千五百块。
当初她就是为了这笔钱,把阿黄卖了。
现在钱回来了,阿黄也回来了。
但她心里没有高兴,只觉得后怕。
如果阿黄没跑出来呢?
如果它被宰了呢?
如果它死在路上了呢?
她不敢想。
十
阿黄的腿养了一个多月,慢慢能走路了。
虽然还有点瘸,但已经不影响它跑跳了。它还是像以前一样,跟着林秋燕去看摊,趴在摊子底下,有人来买菜,它就抬起头看一眼,确认不是坏人,又趴回去。
村里人再来看阿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好奇,现在是敬畏。
有人说:“这狗成精了。”
有人说:“它救过人的命,有功德。”
也有人说:“秋燕啊,你这狗不能卖了,卖也卖不掉,它认你。”
林秋燕每次都笑着说:“不卖了,这辈子都不卖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
王志明也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点狗粮和营养品。他还在附近贴了寻狗启事,找他的金毛,但一直没有消息。林秋燕安慰他:“说不定它也在找回家的路,再等等。”
王志明点点头,说:“我等。”
有一天,王志明带来一个消息。
“我朋友说,”他说,“老周最近不收货了,把小货车卖了,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林秋燕有些意外。
“他真的不干了?”
“不干了,”王志明说,“他说那晚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黄狗咬他,他醒来以后,浑身冷汗。他说他不敢再干了。”
林秋燕沉默了一会儿,说:“希望他是真的改了。”
十一
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
林秋燕还是每天去看摊,阿黄还是跟着她。她的糖尿病还在吃药,但儿子陈浩寄回来的钱比以前多了,他说升职了,工资涨了,以后每个月能寄三千。女儿陈婷也常回来,带着两个孩子,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阿黄很喜欢那两个外孙。
孩子们跑,它就跟着跑,虽然腿还有点瘸,但跑起来一蹦一跳的,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林秋燕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陈建国走了三年,这个家终于又有了点生气。
有一天夜里,林秋燕做了个梦。
梦见陈建国回来了,坐在床边,看着她笑。阿黄趴在他脚边,摇着尾巴。陈建国说:“秋燕,辛苦了。”
林秋燕哭着说:“不辛苦,你在那边好好的。”
陈建国摸了摸阿黄的头,说:“它是个好狗,你好好待它。”
林秋燕点点头。
陈建国又说:“钱的事,别担心,浩子有出息,婷儿也过得好,你就安心养病,别太操劳。”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
阿黄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林秋燕,然后跟着陈建国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林秋燕醒了。
天刚蒙蒙亮,她转头看了看身边。
阿黄不在。
她心里一紧,坐起来,喊了一声:“阿黄?”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阿黄从外面走进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它走到床边,把嘴里的东西放在林秋燕脚边。
林秋燕低头一看。
是一条红色的布项圈。
她给阿黄戴的那条。
老周拉狗那天,阿黄脖子上戴着的。
阿黄被卖掉以后,这条项圈就不见了。林秋燕以为老周把它扔了,没想到——
她捡起项圈,翻过来看。
项圈内侧,缝着一个小口袋。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她用剪刀把口袋拆开,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很小,两寸大小,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陈建国,抱着一条小狗。
那条小狗是黄色的,黑嘴,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
是阿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陈建国的笔迹:
“建国和它的阿黄,2019年春。”
林秋燕的手开始发抖。
她记起来了。
这张照片,是陈建国刚捡回阿黄的时候拍的。当时陈建国说:“拍张照,留个纪念。”拍完以后,他把照片塞进了阿黄的项圈里,说:“这样不管走到哪,都知道它是我陈建国的狗。”
后来陈建国走了,林秋燕把阿黄的旧项圈收了起来,换了一条新的。她以为旧项圈早就丢了,没想到——
阿黄被卖掉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找回来了。
它叼着这条项圈,跑了六天,跑回了家。
它不是只记得路。
它记得这个家是谁的。
它记得陈建国。
林秋燕抱着那条项圈,哭得说不出话来。
阿黄趴在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腿,尾巴轻轻摇着。
十二
那天以后,林秋燕把照片裱了起来,放在陈建国的遗像旁边。
陈建国的遗像还是三年前的样子,黑白的,笑着。照片旁边放着阿黄的照片,彩色的,年轻的陈建国抱着小黄狗,也笑着。
一黑一彩,一老一少。
像是隔了时空,在对视。
阿黄经常趴在遗像下面,一趴就是半天。林秋燕有时候看它,觉得它不是在发呆,是在跟陈建国说话。
“你说它是不是在想建国?”她问张婶。
张婶说:“狗通人性,它肯定记得。建国对它好,它忘不了。”
林秋燕点点头。
她信了。
十三
秋天来的时候,阿黄的腿彻底好了。
虽然走路还是有点一瘸一拐的,但不影响它跑。它比以前更黏林秋燕了,林秋燕走到哪它跟到哪,连上厕所都要在门口等着。
有一天,林秋燕去镇上赶集,阿黄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阿黄忽然停下来,冲着路边的草丛叫。
林秋燕回头:“怎么了?”
阿黄不叫了,钻进草丛里,叼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只破旧的狗牌。
金属的,已经锈了,但还能看清上面刻着字:
“豆豆,主人电话:138xxxx1234。”
林秋燕捡起来,看了看。
“这是谁的狗?”
阿黄摇着尾巴,又钻进草丛,翻了翻,叼出来第二样东西。
是一只项圈。
金色的,很精致,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刻着一串数字。
林秋燕心里一震。
她认识这个项圈。
王志明给他家金毛定制的,全市就一个。
但王志明说他的金毛丢了,项圈应该在金毛脖子上才对。
怎么会在这里?
林秋燕拿起手机,拨了王志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王大哥,”林秋燕说,“我是秋燕。我……我找到你家豆豆的项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在哪里找到的?”王志明的声音有些发抖。
“在双水镇去集市的路上,路边草丛里,”林秋燕说,“还有一个狗牌,是另一条狗的,叫豆豆。”
王志明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马上过来。”
十四
王志明来了以后,蹲在草丛边,翻找了很久。
他又找到了一些东西:几撮金色的毛,一些狗的脚印,还有一小块血迹。
“豆豆来过这里,”王志明说,“它跟阿黄在一起。”
林秋燕问:“那它现在在哪?”
王志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这些痕迹是新的,不超过一个月。”
他站起来,看着林秋燕,说:“大姐,阿黄这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晚上出去,或者对着某个方向叫?”
林秋燕想了想,说:“有。它有时候半夜会起来,趴在门口,冲着南边叫。我叫它回来,它就回来,但过一会儿又去。”
“南边,”王志明说,“南边是什么地方?”
林秋燕想了想,说:“南边是县城,再往南……是东莞。”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阿黄从东莞的狗肉馆逃出来,跑了六天回家。
但它回家的路上,是不是遇到过豆豆?
豆豆是不是还活着?
王志明说:“我要去东莞一趟。”
林秋燕说:“我跟你去。”
“大姐,你身体不好……”
“我要去,”林秋燕说,“阿黄也要去。”
阿黄像是听懂了,在旁边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很欢。
十五
第二天一早,林秋燕、王志明和阿黄,一起去了东莞。
阿黄坐在车后座上,头伸出窗外,风把它的毛吹得乱飞。它很兴奋,一路上都在叫,像是在给王志明指路。
王志明开着车,跟着阿黄的指引,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家狗肉馆门口。
就是老周供货的那家。
狗肉馆不大,门面很旧,门口挂着一条横幅:“正宗土狗肉,现杀现卖。”
王志明停好车,走进去。
林秋燕抱着阿黄,跟在后面。
狗肉馆的老板是个胖子,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说:“吃点什么?今天有新鲜的——”
他看见阿黄,话停住了。
“这条狗……”胖子盯着阿黄,脸色变了,“这不是那条跑掉的狗吗?”
王志明上前一步,说:“老板,我问你一件事。三个月前,你是不是收过一条金毛?黄色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金色项圈。”
胖子愣了一下,说:“金毛?我们这里不收金毛,只收土狗。”
“你好好想想,”王志明说,“那条金毛可能跟这条黄狗一起送来的。黄狗跑了,金毛呢?”
胖子想了想,说:“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条狗。跟黄狗一起送来的,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后来黄狗跑了,那条金毛……”
“金毛怎么了?”
胖子犹豫了一下,说:“被卖了。”
“卖给谁了?”
“一个外地人,”胖子说,“他说要买条狗看家,我看那条金毛挺温顺的,就卖给他了。”
“什么人?长什么样?住哪里?”王志明追问。
胖子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开着外地牌照的车,给了钱就把狗拉走了,没留地址。”
王志明脸色沉了下来。
林秋燕问:“什么时候的事?”
“黄狗跑掉以后,大概……三四天吧,”胖子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条黄狗跑掉以后,我朋友老周好久没来送货了。”
王志明谢过老板,走出狗肉馆。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很久。
“豆豆被卖了,”他说,“不知道卖去哪了。”
林秋燕说:“再找找。阿黄能找到回家的路,豆豆说不定也能。”
王志明看了看阿黄。
阿黄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地面,闻来闻去,像是在追踪什么气味。它闻了一会儿,抬起头,冲着南边叫了一声。
南边。
又是南边。
十六
他们在东莞待了三天。
王志明贴了寻狗启事,找了当地的动物救助站,问了附近的宠物店和兽医站,但都没有豆豆的消息。那条金毛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三天晚上,他们准备回双水镇。
临走前,王志明又去了一次狗肉馆,想再问问老板有没有更多线索。
老板不在,店里只有一个伙计。
伙计说:“老板去进货了,不在。你们要找他的话,明天再来吧。”
王志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伙计忽然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
伙计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那条金毛被卖掉以后,”伙计压低声音说,“老板后悔了。他说那条金毛品相很好,卖便宜了。他后来打听到买狗的人是谁,想去把狗买回来,但没找到。”
“买狗的人是谁?”
“好像是个女的,”伙计说,“开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牌是粤S开头的。老板只记得这么多。”
王志明记下了。
粤S,是东莞的车牌。
他们回到双水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林秋燕很累,但阿黄很精神。它下车以后,没有进院子,而是趴在门口,冲着南边叫。
林秋燕说:“阿黄,回家吧。”
阿黄不叫了,但没动。
它趴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南边的黑暗,像是在等什么人。
十七
一个月后,王志明接到一个电话。
是一个东莞的动物救助站打来的。
“王先生,”电话里说,“我们这里收了一条金毛,跟你描述的很像。脖子上没有项圈,但身上有一块胎记,在左后腿内侧。你要不要来看看?”
王志明挂了电话,手在抖。
他立刻开车去了东莞。
林秋燕和阿黄也跟着去了。
动物救助站在东莞郊区,不大,但很干净。工作人员带他们去看狗。
笼子里关着一条金毛,黄色的毛,很温顺,看见他们过来,摇着尾巴,走到笼子门口。
王志明蹲下来,看着它。
金毛也看着他,眼神很熟悉。
王志明伸手,摸了摸它的左后腿内侧。
有一块胎记。
月牙形的,淡褐色。
是豆豆。
王志明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豆豆,”他哽咽着说,“是豆豆。”
金毛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工作人员说:“这条狗是一个月前来我们这里的,当时在路边流浪,瘦得皮包骨。我们给它检查了身体,没有芯片,没有项圈,但它很亲人,不像是野狗。我们就收留了它。”
王志明问:“它来的时候,身边还有别的狗吗?”
工作人员想了想,说:“没有,就它一个。但它身上有一些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还有,它左后腿的毛掉了一块,像是被绳子勒过。”
林秋燕看了看阿黄。
阿黄趴在笼子外面,看着豆豆,轻轻叫了一声。
豆豆听见了,走到笼子门口,隔着铁栏杆,闻了闻阿黄。
两只狗对视了很久。
然后豆豆伸出舌头,舔了舔阿黄的鼻子。
阿黄也舔了回去。
十八
王志明把豆豆带回了家。
豆豆很健康,除了瘦一点,没有什么大毛病。它回到王志明的家以后,很快就适应了,还是像以前一样温顺,喜欢趴在门口等王志明下班。
王志明给豆豆做了一个新的项圈,上面刻着:
“豆豆,主人王志明,电话138xxxx1234。”
他说:“这次再也不让你丢了。”
林秋燕和阿黄回双水镇的那天,王志明送他们到村口。
“大姐,”他说,“谢谢你。没有阿黄,我可能永远找不到豆豆。”
林秋燕笑着说:“是阿黄自己找到的,我就是跟着跑了一趟。”
王志明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他说,“你是个好狗。”
阿黄摇着尾巴,舔了舔他的手。
王志明从车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林秋燕。
“大姐,这个你拿着,”他说,“一点心意,给阿黄买点好吃的。”
林秋燕这次没推辞,收下了。
她看着王志明的车开远,转身往家走。
阿黄跟在她脚边,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稳。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九
冬天来的时候,林秋燕的糖尿病控制得很好。
医生说她的血糖稳定了,药可以减量。她很高兴,回家以后给阿黄煮了一锅肉,加了两个鸡蛋。
阿黄吃得很香。
张婶过来串门,看见阿黄,说:“秋燕啊,你这狗真是神了。它不仅自己跑回来,还帮别人找到了狗。你说它是不是成精了?”
林秋燕笑着说:“它不是成精,它是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张婶点点头,说:“也是。对了,老周的小卖部你去过没有?他最近生意不错,人也好多了,见人就笑,不像以前那样阴沉沉的。”
林秋燕说:“改天去看看他。”
她真的去了。
老周的小卖部在镇上的老街,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周看见她来,很热情,拿了一瓶饮料给她。
“大姐,”他说,“阿黄还好吧?”
“好,”林秋燕说,“胖了,腿也不瘸了。”
老周笑了笑,说:“那就好。我欠它的。”
林秋燕说:“不欠了。你改了,就不欠了。”
老周眼眶红了,点点头。
二十
过年的时候,儿子陈浩回来了。
他带了女朋友回来,是个深圳姑娘,文静,有礼貌。林秋燕很喜欢她,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阿黄也很喜欢那个姑娘。
它趴在姑娘脚边,姑娘摸了摸它的头,它就摇尾巴。
陈浩说:“妈,我打算明年结婚,就在深圳办。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林秋燕愣了一下,说:“我去干什么?我在这边住惯了。”
陈浩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你跟我去深圳,我照顾你。”
林秋燕看了看阿黄。
阿黄趴在桌底下,抬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说:“再说吧。阿黄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陈浩说:“阿黄也一起去。”
林秋燕没说话。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黄趴在床脚,也睡不着。
“阿黄啊,”她小声说,“你说我们去不去深圳?”
阿黄抬起头,看着她。
林秋燕摸了摸它的头,说:“算了,不去了。这边有你的窝,有建国的照片,有我的摊子。深圳再好,也不是家。”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趴回去,闭上了眼睛。
林秋燕也闭上了眼睛。
她睡得很安稳。
尾声
第二年春天,林秋燕在院子里种了一棵龙眼树。
她说:“等树长大了,阿黄也老了,我们就在树底下乘凉。”
阿黄趴在旁边,摇着尾巴。
阳光很好,风很暖。
陈建国的遗像放在堂屋里,照片旁边是阿黄的照片。一老一少,一黑一彩,都在笑。
林秋燕坐在院子里,看着阿黄。
阿黄也看着她。
一人一狗,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不需要说话。
它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卖不掉,丢不了,跑再远也会回来。
比如家。
比如爱。
比如一条狗对主人的忠诚。
故事纯属虚构。
作者:芝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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