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即周敬王十五年、前505年),季氏家臣阳虎借着前任家主季孙意如(季平子)去世、继任家主季孙斯(季桓子)年幼不能掌权的好机会,不但架空了季孙斯、夺取了季氏的实际控制权,更进一步凭借季氏的势力掌握了鲁国国政。
但阳虎出身低微、没有鲁国世卿贵族的身份,仅仅以季氏家臣的官位来管理整个鲁国,他在鲁国的统治基础很不稳固,不但鲁国大夫们都鄙视讨厌他,就连普通国人大多也不支持他,仅仅只有那些在各自家族中不得志、不受重用的边缘人物为了获取更大的权势地位,才靠近跟从阳虎;这些人包括季氏的季寤、公鉏极、公山不狃,叔孙氏的叔孙辄,以及叔孙氏别支小宗的叔仲带。
因为自夺取鲁国大权以来,阳虎常常担心会被鲁国的朝敌发动政变推翻统治,因此为了巩固自己在鲁国的统治地位,阳虎就准备着除掉‘三桓’的家主——季氏季孙斯、孟氏孟孙何忌、叔孙氏叔孙州仇这三人,再立季寤为季氏家主,立叔孙辄为叔孙氏家主,自己则取代孟氏,建立鲁国新的‘世卿家族’。
周敬王十八年(前502年)十月,在出兵侵袭卫国后不久,专权鲁国已经三年的阳虎经过长期策划,准备对‘三桓’家主动手了,预备杀死他们后再按计划改立新家主,清洗‘三桓’家族。
依照鲁国的惯例,每年冬季都要举行盛大的祭祀先君活动,从十月开始、按照历代先君的即位的顺序,依次完成祭祀。十月初二,在鲁僖公庙中的祭祀完毕,阳虎打算于十月初三在蒲圃(山东曲阜以东)设大享礼来招待名义上的国家正卿、季氏家主季孙斯,然后在享礼上杀死他,再攻打孟氏和叔孙氏。
而为了攻打叔孙氏和孟氏时的军事进展顺利,阳虎提前在十月初二就以季孙氏的名义,命驻守国都曲阜的兵车甲士们在初四那天集中,等待自己下发的命令。当时,孟氏首城郕(成)邑的大夫公敛处父听闻阳虎(借季氏)下达这个命令后,就向家主孟孙何忌询问说:
“季氏命兵车于十月初四集中起来,这是什么缘故?”
孟孙何忌也是一头雾水,回答说:
“我没有听说啊,不知道什么情况。”
公敛处父当即觉得事有蹊跷,便对孟孙何忌说:
“那就是有人要发动叛乱了,到时候恐怕会涉及到您的,您看是不是事先准备一下?”
于是孟孙何忌就和公敛处父约定,以明天,也就是十月初三作为预定准备的日期。
第二天、十月初三,阳虎按计划准备行事,借着祭祀先君、举行大享礼的理由,自己驾车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季氏家主季孙斯的座车,季氏家臣林楚为季孙斯驾车;其他阳虎在季氏内部的党羽亲信则手持铜铍、盾牌,作为季孙斯的‘护卫’在季孙斯座车两边夹着车子走,阳虎的堂弟阳越在最后压阵。季孙斯名为家主,其实完全是被阳虎一党挟持监护着出行去蒲圃的状态。
身陷重围的季孙斯知道阳虎肯定会在随后的享礼宴会上发动作乱、并置自己于死地,所以不想任人宰割他在快要到达蒲圃时,突然对驾车的林楚低声说:
“你的先人,都是季氏的忠良臣子,你也要以此来继承他们的优良品行才是!”
林楚也悄悄回答说:
“虽然您的话很对,但下臣听到时未免太迟了;阳虎执政,国人都服从于他,违背他的命令就是寻死,我死了对家主您也没什么好处。”
季孙斯急促地说:
“有什么迟的?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你能带我去孟氏那里吗?”
林楚深吸一口气,回答说:
“我不敢爱惜一死,但怕的是不能成功带家主您逃脱、免于祸难啊。”
季孙斯鼓励林楚说:
“尽力而为,去吧!”
得到家主的激励后,林楚瞅准时机,突然掉转了车头,一边猛抽皮鞭驱赶驾车的马,一边朝着孟氏私宅方向的大街飞奔而去。在队伍后面压阵的阳越猝不及防之下没能拦住林楚和季孙斯的车辆,惊恐之下赶忙率人随后驾车追赶。
之前孟孙何忌在和公敛处父商议后,为防生变就特意在孟氏内部挑选了三百名奴隶,以建房为名在孟氏的大门外严密守卫着;当林楚驾车载着季孙斯疾驰而来、后面追赶的阳越又在用箭射他们、想阻止他们驶入孟氏家中时,守门的孟氏家臣赶紧先放林楚的车子进来,随后立即命守门的奴隶们关上大门,做好高度戒备。
随后赶到的阳越还想直接攻打孟氏私宅的大门,没想到孟氏私兵从大门缝里向阳越连续射箭,居然把他杀死在孟氏大门前,而随阳越前来的同党见状顿时鸟兽散;至此阳虎发动作乱的计划第一步就极不顺利,不但季孙斯跑了、弟弟阳越死了,还让孟氏有了防备。
得知季孙斯逃走后的阳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立即改变作乱计划,将国君鲁定公和叔孙氏家主叔孙州仇给劫持了,然后再带着党羽主力去攻打孟氏私宅。
此时,与孟孙何忌约好了的公敛处父率领郕(成)地的孟氏私兵及时赶来支援,先从曲阜东门进城,并在南门内与阳虎的党羽军激烈交战,但被阳虎党羽击败、退出了城外。公敛处父在城外整顿好队伍后,再次攻入了曲阜城内,这一次在棘下打败了阳虎党羽。
战败之后,阳虎不慌不忙地脱去皮甲、进入公宫中,取走了公室保有的宝玉、大弓,再带领党羽们出城,来到了曲阜城东南的‘五父之衢’。随后阳虎躺下来稍事休息,并让手下人为他准备饮食。
阳虎的党羽们不明白他(阳虎)为什么打了败仗还能这么镇定的休息,便纷纷催他赶快逃命,说:
“孟氏的人恐怕很快就要追来了,您还是跑远一些,再吃饭睡觉吧!”
阳虎则笑着摆手说:
“你们不用担心,鲁国的人们听说我出去了,都正在庆幸高兴自己可以晚一些死了,哪里有空顾得上来追我!”
但阳虎的手下还是不放心,再劝他说:
“哎呀,别人不好说,公敛处父是肯定要追来的,您要把马车套好,做好随时准备出发,才能休息吃饭。”
果然,在击败阳虎一党并驱赶他们出城后,公敛处父进见家主孟孙何忌,请求去追击阳虎,以消后患,但孟孙何忌没有同意他这么做。之后公敛处父又向孟孙何忌提出干脆杀死在孟氏避难的季氏家主季孙斯,一举消灭季氏的势力,让孟氏在鲁国再次壮大。
但孟孙何忌也没答应公敛处父杀死季孙斯的请求,还特地派人把季孙斯送回了季氏家中。而季孙斯回家后,投靠阳虎的季氏成员季寤害怕会被严惩,便在季氏的祖庙里向历代祖先斟酒祭告(赔罪),然后逃离了鲁国。
阳虎在五父之衢饮食休息完毕后,逃到了讙地(山东肥城南)暂避,并占据了阳关(山东泰安东)、据此固守,以抵抗三桓的随后攻击,同时正式宣布叛离鲁国自立。
周敬王十九年(前501年)的夏天,阳虎把叛离鲁国时从曲阜公宫中取走的公室宝玉、大弓这两件宝物送还给了国君鲁定公,意在以此缓和与鲁国君臣的关系;但鲁定公收回宝物后也没和阳虎客气,直接出兵攻打阳虎所占据的阳关。
阳虎属下党羽的实力实在有限,抵挡不住鲁军进攻,于是阳虎让人放火焚烧了阳关的城门,趁攻城鲁军陷入混乱之时,率大部分党羽突围出城,逃亡去了齐国。
逃到了齐国后,阳虎求见齐景公,请齐国出兵进攻鲁国,并告诉齐景公说:
“只要连续向鲁国进攻三次,就一定能占领曲阜的。”
齐景公自独立执政以来,和鲁国也打了数次仗了,但一直没什么收益,现在阳虎主动来投、且其深知鲁国底细,所以齐景公再次动了攻打鲁国之心,就准备应阳虎的请求,再次出兵伐鲁。
齐国老臣、上卿鲍国(鲍文子、鲍叔牙曾孙)此时已非常老了,基本上不管朝堂上的事,但他听说此事后,立即进宫劝齐景公说:
“臣年轻的时候,曾在鲁国大夫施氏(即施孝叔)家里做过家臣,因此知道鲁国的一些情况,鲁国是不能占取的啊。他们的国家上下协调,百姓和睦,能忠心事 奉大国而没有天灾,怎么能轻易被其他国家攻占呢?
阳虎之所以劝您出兵伐鲁,是因为阴险狡诈的他想要劳动我们的军队,致使我军困疲、大臣伤亡,那时候他再在齐国这里施展阴谋、获取官禄;当初季氏信重阳虎,他却想杀死季氏的家主、夺取大权。如今他又想用齐国的力量去攻打鲁国,以不利于鲁国而讨好别人(指齐景公)。
阳虎喜欢富有而不喜欢仁爱,君上您哪里有什么事情是必须用得着他的?您比季氏富有,齐国也比鲁国更强大,阳虎就是想要像觊觎季氏权势那样来颠覆齐国啊。现在鲁人已经将他驱赶出国、免除了国家的祸害,而您却将他收留下来,恐怕也将是齐国的祸害吧!”
《左传.定公九年》——鲍文子谏曰:“臣尝为隶于施氏矣。鲁未可取也。上下犹和,众庶犹睦,能事大国,而无天菑。若之何取之?阳虎欲勤齐师也,齐师罢,大臣必多死亡,己于是乎奋其诈谋。夫阳虎有宠于季氏,而将杀季孙,以不利鲁国,而求容焉。亲富不亲仁,君焉用之?君富于季氏,而大于鲁国,兹阳虎所欲倾覆也。鲁免其疾,而君又收之,无乃害乎?”
在鲍国的提醒下,齐景公猛然醒悟,接受了劝谏,下令阳虎将逮捕,并准备把他送到齐国临海边的东部地方去关押囚禁。
临海的齐国东部国土孤悬一地,到了海边的话很难逃离此地,但阳虎居然装作出很高兴的样子,看似愉快地去准备即将到来的东部流亡放逐生活。这种反常的表现让齐景公很是惊诧和奇怪,以为阳虎在故意搞鬼,或是在暗地策划着到了海边后继续搞阴谋。
于是齐景公在狐疑之下又改变了阳虎的关押流放地点,把他押送到齐国西部与其他诸侯国相邻的边境城邑监押。在这里住了一阵子后,趁着守卫自己的人戒备有所放松,阳虎先把城内车辆都借了过来,用小刀将这些车的车轴削得半断,外面再用麻绳扎上,装作完好的样子,然后把车还了回去。
之后准备了一辆大车,在车厢里面堆满衣物物件,他躺进车里的衣物下面,想要用这种躲藏的方式蒙混过关、出城逃亡。但阳虎刚刚逃出城内,守卫他的人就发现阳虎不见了,于是立即追到城门,将在这里还未离开的阳虎躲藏的的车子拦住,抓住阳虎送回了临淄关押。
在临淄被关了一段时间后,不死心的阳虎故伎重施,再次用运衣物的车子藏身而逃出临淄城。这一次,总算阳虎运气好,得以顺利地逃出临淄、离开齐国;之后阳虎先去宋国,再去晋国逃亡,并投靠到晋国赵氏的门下,受到了赵氏家主赵鞅信任和重视,做了赵氏家臣的首领‘家宰’。
孔子他老人家此时已在鲁国出仕,听说赵鞅收留了阳虎后孔子不由得很担心地评价说:
“赵氏恐怕世世代代都要遭受祸患了。”
对于屡次兴风作浪的阳虎,赵鞅一边重用他,一边也暗暗提防他,同时并不担心阳虎会在赵氏再次生事;赵鞅信心百倍地认为阳虎绝不是自己的政治上的对手。结果也如赵鞅所预计的那样,之后阳虎在赵氏为家宰时没有任何作死的行为,而是老老实实地履行职责、事奉赵鞅,最终得以善终。
下篇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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