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在整理衣柜顶层的时候,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的。
信封压在旧被褥底下,落了一层灰。她擦了擦,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深圳市南山区某某花园12栋3单元。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周城的笔迹。
她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结婚十年,她从来没去过周城父母家。每次提起,周城就说"他们在老家",或者"关系不好,别问了"。她问过几次,他脸色一沉,她就没再问了。
逢年过节,周城自己回去。有时候当天来回,有时候住一晚。她说过要一起去,他说不用。
十年里,公婆像一个不存在的话题
第一年她以为他家里条件差,不好意思让她去。第三年她以为他跟父母有矛盾。第五年她就不猜了。
日子过得好好的,两个人在深圳买了房,各自上班,周末去看电影,偶尔吵架,偶尔和好。公婆像一个不存在的话题,被埋在日常生活底下。
现在这张纸条就在她手里。
她坐在床边。周城今天去东莞出差了,明晚才回。她想了想,把纸条装进包里,出门。
南山区那个花园小区,她知道。以前路过。不算高档,但也不差。地铁坐了四十分钟,又走了十分钟。到了门口,保安问她找谁。她说了楼栋号。保安打了电话,没人接。但还是放她进去了。
五楼,502。她敲了门
12栋3单元。她站在楼下。老小区,没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
五楼。门牌号502。
她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停了一下。然后敲了。
里面传来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蹭。然后门开了。
"来了来了,谁啊——"
门开了一半。林薇看见了那张脸。
不,不是她的脸。是她妈的脸。老了十岁的妈。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但那张脸她认得。
那是她妈。赵秀兰。那个在她十五岁那年跟人跑了、再也没回来的妈。
林薇站在门口。手还举着。敲门的手势都没来得及收回来。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秀兰也愣住了。手扶着门框。指头开始抖。嘴唇动了动。往后退了一步。
林薇往后退了一步。楼梯台阶差点踩空。她扶住栏杆。铁栏杆冰凉。她攥着。指头关节发白。
"薇薇。你听妈说——"
赵秀兰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碎花的。灰色的头发扎在脑后。围裙上沾着油渍。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秀兰,谁啊?"
林薇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个茶杯。一碟瓜子。
那个老头她见过。在照片上。周城手机里。他的全家福。那是周城的爸。周建国。
她妈在她公婆家,她十年不知道
赵秀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眼泪已经下来了。
"薇薇。你进来。妈跟你慢慢说。"
"你在这干什么?你跟周城的爸——"
她说不下去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赵秀兰。周建国。周城。十年。她妈跑了。她嫁了人。她妈在她公婆家。她十年不知道。
"赵秀兰。"她叫了她妈的全名。声音很平。但手在抖。"你什么时候来的这。"
赵秀兰靠在门框上。手攥着围裙。指头绞着。
林薇靠着楼梯栏杆。腿有点软。六年。她妈来深圳六年了。在周城父母家。住着。周城知道。周城他爸知道。全世界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我问你周城知不知道。"
林薇闭上眼。电梯井里有风往上灌。凉飕飕的。她睁开眼。推开赵秀兰。进了屋。周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老花镜摘了。看着她。嘴张了张。
"不坐了。我就问一句话。"
她站在客厅中间。这个客厅不大。沙发对面是电视。茶几上有瓜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周城小时候的。旁边还有一张。是赵秀兰。穿旗袍。站在周城他爸旁边。两个人的合影。不是那种老照片。是新的。去年照的。
周建国看了赵秀兰一眼。赵秀兰站在门口。哭。
"薇薇。你妈跟我……搭伙过日子。六年前认识的。"
"她在我这帮忙。照顾我。我身体不好。"
"薇薇——"赵秀兰走过来。想拉她的手。林薇甩开了。
"你十五岁走了。我跟我爸过的。爸去年走的。走的时候还在喊你名字。你在哪?"
赵秀兰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到处找你。后来放弃了。我结婚的时候没有妈。生孩子的时候没有妈。我嫁的是谁你知道吗?周城。你搭伙过日子的老头的儿子。你知不知道我嫁的是谁?"
赵秀兰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认识周城。我来之前就知道。"
"你妈不让说。"周建国开口了。声音低。有点沙哑。"她来找我的时候。说你嫁给了小城。她说她没脸见你。她说她十五岁走了。对不起你。她不敢认你。"
所有人串通好了,瞒了她十年
林薇站在那儿。喘不上气。她看着赵秀兰。蹲在地上。瘦了。老了。不再是那个跟人跑了的年轻女人。现在就是一个蹲在地上哭的老太太。
"所以周城每次说回老家。其实是来这?"
"逢年过节。他拎着东西出门。说去看他爸妈。其实是来这。"
"你们一起吃饭。一起过年。我在家等。等他回来。他跟我说他爸妈挺好。就是身体不太行。"
"你们所有人。串通好了。瞒了我十年。"
"薇薇。是妈不好。妈没脸见你。你小时候我爸走了。我没养你。现在你过得好。我不想给你丢人。"
"给我丢人?"林薇笑了。笑出声。嗓子哑的。"你是我妈。你有什么好丢人的。"
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她放下。看着赵秀兰。看着她妈。十年没见。她幻想过很多次重逢。在街上。在火车站。在梦里。她想过要问她为什么走。想过要打她一巴掌。想过要转身就走。但她从没想过是这里。她公婆家。穿着围裙。在给她公公做饭。
"周城知道你是谁吗?"
"他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结婚前跟他说的。他爸认识我以前。你妈在我家干活的时候。看见你照片。认出来了。"
林薇想起结婚那天。周城看她眼神。她以为那是爱。现在不知道了。也许从那天起。他就在替她妈瞒着。替所有人瞒着。
"薇薇。"赵秀兰站起来。擦了把脸。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碰她头发。又缩回去了。"你恨妈。妈不怪你。但你今天来了。妈跟你说。这六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不敢找你。我怕你不想见我。"
林薇看着她妈的手。粗糙的。指头上有茧。跟她自己的手一样。她想起小时候。她妈给她扎辫子。手很轻。但老扎歪。她嫌丑。她妈说"下次扎好"。下次还是歪。
电话那头,周城沉默了很久
"他去东莞了。他不知道你今天来。"
赵秀兰掏出手机。拨了。开了免提。响了两声。接了。
林薇听见周城的声音。熟悉的声音。但此刻陌生。
那头沉默了。很久。林薇能听见他呼吸。
"我怎么找到的。不重要。我问你一句。"
"你娶我。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妈。"
那头又沉默了。赵秀兰攥着手机。手在抖。周建国站在旁边。没动。
"薇薇。我娶你是因为你。我瞒你是因为妈求我。她说她没脸见你。她说你小时候受了苦。她说你现在过得好。别让你知道她。我答应了她。"
"所以你替我妈瞒了我十年。"
"你不用回了。我去找你。明天。你告诉我你在东莞哪里。我去。"
他报了一个地址。林薇记在脑子里。挂了电话。站起来。看着赵秀兰。看着她妈。
赵秀兰抬起头。眼睛红了。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去见周城。"
"你欠我的。不光是这十年。还有你走的那十年。二十年。你慢慢还。"
赵秀兰哭了。点头。再点头。林薇走过去。伸手。替她擦了脸上的泪。跟小时候她妈替她擦一样。
"别哭了。做饭吧。我饿了。"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好。妈给你做。你小时候爱吃西红柿鸡蛋面。"
今晚,她要在她妈这儿吃碗面
林薇坐在沙发上。周建国端了杯水过来。放在她面前。老花镜又戴上了。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新闻。他坐在旁边。不说话。
赵秀兰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锅碗响。面下锅的声音。西红柿炒出汁的声音。香味飘出来。跟小时候一样。
林薇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窗外的天暗了。深圳的夜灯亮起来。
她在想明天怎么跟周城说。说什么。骂他。打他。还是抱他。她不知道。
但今天晚上。她要在她妈这儿吃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多放鸡蛋。她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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