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是个礼拜二下午三点,我在公司刚开完一个扯皮的会,习惯性摸出手机点开那个App。
以前这个点,她应该在客厅看电视,歪在沙发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靠垫上那种。
今天沙发上没人。
我划了一下回放。
两点二十,大门开了,我妈领进来一个男的。
头发染成那种廉价的黄色,看着跟我差不多大,三十出头。
我不认识。
他把鞋脱在门口,我妈还弯腰把那双歪了的运动鞋摆正。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
小时候每次我和我爸把鞋蹬得横七竖八,她就是这么一双一双摆正的。
现在她在给一个陌生男人摆鞋。
我血压直接上来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难受的东西。
说不上来。
我截了个图发给我老婆,问她:这人你见过没?
她说没有。
我又倒回去看,那个黄毛在我家待了四十分钟才走。
我妈送他到门口,还往他手里塞了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那袋子我看着眼熟,是我上个月买给她的那家面包店的袋子,她爱吃那家的蛋挞。
她把蛋挞给别人了。
这事儿我没跟我妈提。
监控是我偷偷装的,我说不出口。
装监控这事儿其实我想了很久。
我妈住的是我爸留下的老房子,六十多平,两室一厅,在城北那种老小区里,楼道灯时好时坏。
我爸走了三年了。
头两年我妈天天哭,最近一年好了点,至少我打电话过去她声音听着没那么哑了。
但我还是不放心。
我跟她说要不你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她不干。
说住不惯我们那个区,楼太高,电梯太快,闷得慌。
其实就是舍不得那个老房子,舍不得楼下那棵桂花树,舍不得菜市场里认识的那些摊贩。
我说那给你租个近点的,也不干。
行。
不来就不来。
但我不放心。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打电话,中午十二点,打了三遍没人接。
我急了。
从公司开车过去四十分钟,一路上闯了俩红灯,到了发现她在厨房炖排骨,手机搁卧室充电没听见。
看见我气喘吁吁站在门口,她愣了:“你咋回来了?”
我说:“你咋不接电话。”
她说:“炖排骨呢没听见,咋了?”
我说:“没事,路过。”
她骂我神经病。
那天晚上我就在网上下了单,买了个小的摄像头,烟感器造型的。
装在她客厅吊灯旁边,她没发现。
我跟自己说这是为了她好。
万一她在家摔了,万一煤气没关,万一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其实是我怕。
怕哪天我打电话又没人接,开过去四十分钟,推开门看见什么我一辈子不想看见的东西。
这事儿不能想,一想就浑身冒汗。
装完之后我基本每天都会点开看两眼。
大部分时候画面里就是她一个人,看电视,择菜,擦桌子,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走来走去,嗓门巨大,好像我离她十万八千里似的。
偶尔楼下邻居上来坐坐,我都认识,没什么问题。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这个黄毛出现。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像着了魔一样,一有空就刷那个监控。
周末带着孩子回去吃饭,我假装随口问:“最近家里来人了?”
我妈正在厨房炸带鱼,油烟机轰隆隆响,她头也没回:“谁来啊,一天天的就我一个人。”
她撒谎了。
我没戳穿。
吃饭的时候我看了看她,气色好得很,比上次见面胖了点。
她不停给我儿子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鱼能聪明。
我儿子说奶奶我不想吃了。
她就说再吃一口最后一口。
我看着她,想到那个监控画面里她给别人摆鞋的样子,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
第二个人是个穿灰衬衫的老头,看着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是那种白得好看的白。
他手里拎着个鸟笼。
你敢信。
拎着个画眉鸟进的我家。
这两个人聊了得有一个多钟头,那鸟在客厅里叫得欢。
我妈还给那鸟喂了什么,我看不清楚。
老头走的时候,我妈把他送到门口,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第三个人是个中年女的,短发,穿个红马甲,像是社区工作人员。
她来的那天我妈从厨房里搬出来一口大锅。
我凑近屏幕看了半天,那锅里红通通的,应该是辣酱之类的东西。
我妈给人装了一罐带走。
一罐。
她自己做的东西。
我爸在世的时候最爱吃她做的辣酱,每年秋天辣椒下来,我妈都要做好几锅,装瓶封好能吃一年。
我爸走之后她有两年没做。
说没人吃了,做了干啥。
现在她又在做了。
我盯着那个红马甲拎着辣酱走远的背影,点了根烟。
我不抽烟好几年了。
我老婆从卧室里探出头:“你抽烟了?”
我说没有。
她说满屋子烟味。
我没接话。
我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倒不是别的,我就是不明白,这些人哪来的?
我妈这人我了解,她不是那种爱社交的人。
以前我爸在的时候,她连邻居家都不怎么去。
她的人生半径很小,菜市场、超市、公园、家。
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圈子她从来不去,说烦那个。
现在突然家里跟流水席似的,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她的世界好像打开了一扇我完全不知道的门。
而我像个趴在门缝上偷看的贼。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第四个人。
是个小孩。
看着比我儿子大点,十来岁,背个大书包。
那天是下午放了学的点,我妈给他开了门,那小孩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就进去了。
我妈从厨房端出来一碗东西,我看着像馄饨。
那小孩低头吃,我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嘴一直在动,应该在说话。
说了什么我听不见。摄像头只录像不录音。
因为我没敢买能录音的那款。
那时候我觉得录音就是偷听,太过分了。
现在我真想抽自己。
那小孩吃完馄饨就开始写作业,趴在我家茶几上。
我妈就在旁边坐着,时不时探头看一眼他的作业本。
那画面让我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太像了。
太像三十年前我妈看我写作业的样子。
连坐的姿势都没变,一只手撑在下巴上,歪着头。
我给我老婆看,她看了半天说:“你妈是不是在做社区志愿者?”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说:“你问问不就完了。”
我说问不了。
她说为什么问不了。
我不说话了。
因为我没法解释。
解释我为什么在监控里看到这些,解释我为什么不光明正大问问她是不是交了新朋友。
一旦问出来,就暴露了我装了监控。
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听。
你妈一个人住你不放心,你装了监控偷偷看着她。
听起来挺孝顺的对吧。
但实际做起来是什么感觉呢。
是你像个贼一样每天偷偷窥视你亲妈的生活,然后发现她的生活里有一大块你完全不知道的部分。
这部分没有你,她也过得挺好。
甚至她给别人盛馄饨的时候,脸上的那种笑,跟你回家吃饭时她露出的笑,不太一样。
这话说出来有点小心眼。
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跟同事老陈说起过类似的困扰,没提监控的事儿,就说不放心我妈一个人在家。
老陈说他爸也是这样,自己在老家,死活不跟子女住。
“但人家活得比我们滋润,天天跟几个老头约着去钓鱼,比我都忙。”
我说那不一样,那正常。
老陈说怎么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
其实我知道哪不一样。
我潜意识里一直觉得我妈应该想我。
就像我想她那样经常想着我。
我爸走了之后,我以为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了。
结果不是。
她有我不知道的朋友,有我不知道的生活,给不认识的人做辣酱,看着别人家孩子吃馄饨露出那种安心的笑。
我为此感到不舒服,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舒服。
这事儿我跟谁都没说透。
我老婆后来也懒得问了,看我没事就盯着手机脸色阴沉,她就说了句:“你差不多得了。”
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又点开那个App。
晚上九点半,我妈居然不在家。
画面是空的,客厅灯开着,电视也开着,正在放一部古装剧。
人不见了。
我心脏狂跳,放大画面看了半天,确实没人。
晚上九点半她能去哪?
平时这个点她都已经洗脸刷牙准备上床了。
我打了她手机,响了五六声,她接了。
那边声音很嘈杂,有音乐,有人说话。
我妈声音提得很高:“干嘛呀?”
我说:“妈你干啥呢,在哪呢?”
她说:“在外头,跟朋友吃烧烤。”
我以为我听错了。
“吃烧烤?”
“怎么了,不行吗?”她语气挺冲,觉得我大惊小怪,“我出来坐会儿,一会儿就回去了,你睡你的。”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卧室里。
窗外是我们家那个安静到无聊的高档小区,路灯把树的影子照得整整齐齐。
我妈在外面吃烧烤。
晚上九点半。
我爸走之后的头两年,她晚上七点以后就不出门了。
说天黑了,一个人出去不安全,也没意思。
我每次打电话过去,听见她那边安安静静的就难受。
觉得她像一颗被世界遗忘的钉子,孤零零钉在那套老房子里。
现在她居然出去吃烧烤了。
跟朋友。
她有朋友了。
我说不上来那一刻的感受。
不是单纯的高兴,也不是纯粹的嫉妒。
是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一个我以为永远会停留在我熟悉的轨道上的东西,它自己滚下轨道跑远了。
第二天中午,我又刷了监控。
看见我妈在客厅里,旁边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来过的那个拎鸟笼的老头,还有一个是我没见过的老太太,穿着碎花衬衫,挺精神的。
三个人围着我家的茶几,正在包饺子。
面板、擀面杖、馅盆,摆了一桌。
我妈手上全是面粉,正在擀皮,嘴上说着什么,两个老头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那个老太太包饺子的手法又快又好看,一看就是一辈子包了无数个饺子的手。
我忽然就想起来。
小时候过年包饺子,我妈也是这样。
我爸擀皮,她包,两个人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停,说长道短。
我爸走了之后,过年包饺子就剩她自己了。
我好几次说开车回去陪她包,她说不用,说耽误你们时间,她一个人随便包几个就行了。
随便包几个。
现在她不是随便包几个了。
面板上已经摆了好几排饺子,码得整整齐齐,够五六个人吃。
这时候监控画面里,我妈抬起头,朝门口喊了一嗓子。
然后我看见那个吃馄饨的小孩跑进来了。
手里举着一张试卷,脸上笑得跟什么似的。
我妈擦擦手接过来看,看完拍了一下桌子,冲那俩老人说了句什么。
那俩老人也凑过去看,然后都竖大拇指。
小孩站在旁边,胸脯挺得老高。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不是生气。
是那个表情。
我妈看那张试卷的表情,跟我儿子考了全班第一的时候她看成绩单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对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回了那套老房子。
我没提前说。
到了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能看见客厅窗户。
灯亮着。
我上楼,站在家门口,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是一个中年女的的声音,我在监控里见过,就是那个穿红马甲拿了辣酱的。
她好像在说社区改造的事。
我妈的声音传出来:“那个方案我看过了,我觉得楼下那块地可以种点花,别老铺那种红砖,夏天看着热。”
我没敲门,就站那儿听。
听着听着鼻头一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妈说话的声音比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大多了,底气足多了。
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用的是那种正常的、有力的、不讨好的声音。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好像怕哪句话说不好给我添麻烦。
我转身下了楼,没进去。
坐在车里,把前后串起来想了一遍。
那个黄毛,我后来从回放里看到更多细节,拎着工具箱来的,应该是修家电的。
那个拎鸟笼的老头,是楼下刚搬来的,养画眉养了十几年,我妈跟他交流经验呢。
那个红马甲,是社区的。
那个小孩,是那个红马甲的儿子,放学没地方去,来我家写作业。
这些信息,只要我走进那扇门、开个口问一句,我妈都会告诉我。
但我愣是通过一个冷冰冰的摄像头,像个侦探一样拼凑了半天。
我给她装了监控,觉得这样就能保护她。
结果这个监控唯一拍到的真相是:我被排除在她的真实生活之外。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子,割得我肉疼。
那天晚上我又点开那个App。
画面里我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那个大相册。
那相册我认识,从我小时候到现在,几百张照片。
她翻到一页停了,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我放大画面,看清楚了。
是我爸跟她的合照,大概是我上高中时候拍的,两个人都还很年轻。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合上,拿起了旁边一个本子,开始写什么。
写了几行,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能看见对面楼的灯火。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
我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日记吗?账本吗?还是一些她从来不跟我说的话?
但有一点我能确认。
她抬头看窗外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让我担心的落寞。
她是平静的。
比我在视频里见过的任何一个时刻都平静。
我退出App,把手机扣在床头。
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拿起来,想把那个摄像头拆了。
但我没有。
不是还想监控她。
是怕失去这个窗口。
这个让我又烦躁又难过又不甘心的窗口,是我跟她之间现在唯一的、我再忙再远也能看到她的途径。
我问自己,要不要干脆跟她坦白了?
说妈我装了个监控,不是不放心你,是担心你出事,然后我就能经常看见你了。
她可能会骂我一顿。
也可能沉默一会儿,说没事,装了就装了。
我不知道她会是哪种反应,我不敢赌。
但眼下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我到底是担心她的安全,还是害怕她的生活里不再最需要我。
我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这事先搁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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