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被遗忘的仙人掌
黎荔
深夜回家,开灯的一瞬间,我突然瞥见阳台角落里那艘“沉船”。
它侧翻了。不是折断,不是枯萎,是整个地、缓慢地倒伏下去,像一艘船倾覆在干涸的港口,只露出一小截桅杆——那是最后一段枯茎,顶端还翘着,指向窗子的方向。盆土龟裂成一张发黄的地图,裂缝深得像张开的嘴。而这个朝向让我愣了很久:它倒下去的时候,是朝着窗外的。朝着它渴了几个月、喊不出声的方向。哦,你这颗被遗忘的仙人掌啊,我曾向你伸过手去,你身上的毛刺扎了我的手指。
买下它的那个下午,花鸟市场里人声嘈杂,卖花的女人把它塞进我怀里,说:“放心养,这玩意儿最好养,一个月浇一次水,想养死都难。”这句话当时听是安慰,如今听是判词。我残忍地高估了它的忍耐力。我以为仙人掌嘛,总归是耐旱的,总归是顽强的,总归是那种“你不用管它也能活”的生命。人总是这样,对看似坚强的东西格外吝啬温柔,仿佛它们的坚韧是一张无限透支的信用卡。
刚把它带回家的那两周,我爱得发洪水。每天下班先去看看,然后殷勤地浇水,松土,用湿布擦它刺上的灰,把它挪到阳光最好的位置,又担心晒狠了,挪回来。那种爱汹涌、专注、不可持续——像一场强对流。然后,项目压下来,加班压下来,出差压下来。我出了远门,临走前心怀愧疚地给仙人掌浇了个透,像给即将长途跋涉的人灌下一壶壮行的酒。然后我走了一周,回来后又连轴转忙了一周。也不知昏天黑地忙了有多久,等到再次想起阳台上有活物,连忙跑去看时,船已经沉了。
一阵过度的浇淋,紧接着漫长的遗忘。涝灾与旱灾交替,气象台管这个叫极端天气,而在人间,它有一个更家常的名字:忽冷忽热。我是个能让仙人掌干渴至死的人。这句话说出来近乎滑稽——仙人掌,世界上最耐渴的植物,沙漠是它的故乡,四十度的高温它开花给你看。杀死它,需要多么漫长、多么稳定、多么不动声色的疏忽?
可这正是它死在我手里的原因。我们赞美仙人掌耐旱,其实那是发给疏忽者的许可证。因为它不哭、不闹、不黄叶、不掉瓣,从不以枯萎要挟,我们就理直气壮地不给。它越懂事,越容易被渴死;它越沉默,越容易被省略。这世上许多情感也是这样消耗殆尽的:对方从不索取,我们便误以为对方从不需求;对方撑了太久,我们便以为对方还能再撑一会儿。残忍从来不是咬牙切齿的,残忍是心不在焉的。
我经常在电脑前待到凌晨。除了半夜放在案头的那杯水,我常常自顾不暇。那杯水也是凉的,杯子也是凉的,我和它面面相觑。每次远行,我好像随身携带着一幅未完成的自画像:一头终于返归史前的猛犸象,被烈日烤炙着,奔突在无边的旱季。那头猛犸象就是我——笨拙、不合时宜、独来独往,徒劳地寻找一片可以自由自在的草原。这幅自画像,画了很多年,始终没画完。在时代的荒原上,我,还有这座城里许许多多的人,好像也被生活驯化成了仙人掌:耐渴,耐晒,耐孤独,把根须缩成小小的一团,在水泥的缝隙里靠一点点水汽活着。
你——被遗忘的仙人掌,乜斜在枯燥的一隅,以倒行逆施的脚掌示众,丈量着人间日渐干瘪的温情。你在窗台的角落里,沉默得像个被罚站的孩子。浑身是刺,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从土里探出头来,像一场笨拙的握手,试图与我这个同样笨拙的人建立某种联系。日子被文件和会议切割成碎末。我成了一个能把自己渴死的人。我穿梭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之间,自以为是地认为,水是最容易得到的。拧开水龙头,是水;走进便利店,是水;甚至连悲伤的眼泪,都是咸涩的水。所以我从不觉得,渴,会是一种绝症。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连绵的雨下了整整一周。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像无数条透明的、哭泣的河流。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了你——那个被我遗忘在角落里的囚徒,那个沉默的、试图与我交流的生命。
你已经不再是一株仙人掌了。你变成了一只无口的粗陶土杯。干枯的茎块蜷缩着,灰褐色的表皮起了褶皱,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那些曾经尖锐的刺,如今软塌塌地垂着,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你半埋在干裂的土里,像一艘失事的船,只露出一小截桅杆。那桅杆,曾是你对抗世界的骄傲,现在却成了一个沉默的、绝望的坐标。你的身体如此干瘪,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蒙尘杯子,半埋在一小盆沙漠里,无声地盛着什么——盛你最后一点水分,盛你从那些被遗忘的日子里榨出来的、每一滴都不肯浪费的活着的证据。
窗外,那么多雨,绵绵无尽的秋雨。那么多河流、湖泊,极目远处,秦岭的太白之巅积雪不化,更远处,是囤积在青藏高原的万古冰川。你看,这个星球根本不缺水,水在四十亿年里循环不息。真正匮乏的从来不是水——是递水的人,是想起。你不哭,于是被忘了;你不喊渴,于是没有人递水。仙人掌的伦理,就是被遗忘者的伦理:忍到忍不住的那一天,沉默地倒下去,连倒下都是朝着墙角、朝着不打扰任何人的方向。
我还不如沙漠。沙漠从不许诺,所以它的旱,不算背叛;而我在买下你的那天,心里默念过“我会照顾好你”。沙漠至少旱得坦荡,旱得万物各安其命;我却先给了你洪水的希望,再收走全部的水。在真正的沙漠里,你本来可以活着,可以肆意长成一片绿色丛林,挺直的腰板从不屈服,片片掌叶晶莹翠绿。烈日把你烤得滚烫,你便把热浪酿成清凉的汁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悄喂养一只路过的甲虫。你一生最大的愿望,原来不过如此:成为某个小生命路过时的一点点清凉。而连这点愿望,也没能兑现。
我没有把你扔掉。枯掉的仙人掌如今立在案头,我不浇水了——对一个渴死的人,再端上水已是无谓的仪式。我没有道歉,道歉太轻了,配不上你熬过的那些日子。我不知道明年春天会不会再养一株。但如果养,我想先练一件事:不是浇水,是记得。一个月一次,风雨无阻,像对待一个不会开口讨水、却比谁都渴望水的朋友。我终于知道,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沙漠,都是被长久的遗忘所造就的;而所有的绿洲,都只源于一个朴素的动作——在旱季来临之前,被一场雨水温柔照拂,或者被一条地下暗河想起,曲曲折折奔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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