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9日，在英国工党年度大会上，首相伯纳姆直言：“英国脱欧弊大于利。”到第二天，他做客BBC采访，进一步放开口径，表示重新加入欧盟是英国未来处理对欧关系的选项之一，“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英国重新加入欧盟”。
这话从英国首相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2016年公投决定脱欧，2020年正式离开，到现在刚好十年。十年之后，英国似乎感觉自己“被骗了”，现在又公开说“脱欧弊大于利”，想重新加入。
9月30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马德里补了一刀。他说，英国脱欧是“过去30年最大的谎言”，脱欧派承诺的好处并未成真，英国GDP反而下跌了8%。如果英国决定重新加入欧盟，将是“极好的消息”。
一方想回去，一方在招手。表面看起来，英国重返欧盟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但我认为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一、民意反转了，但英国国内政治还没跟上
最新民调显示，约70%的英国受访者认为英国应与欧盟建立更紧密联系。其中31%希望拉近关系，但前提是英国不用遵守欧盟规则；39%希望大幅加深合作，哪怕英国需要重新接受部分欧盟规则。
更值得留意的一组数据：就算是当年力推脱欧的英国改革党选民，也有51%希望英国和欧盟走近，只有25%主张继续疏远。也就是说，脱欧的民意基础已经明显松动，当年投下脱欧选票的人群里，不少人想法已经变了。
不过民意转向，不等于政策会马上跟着变。工党2024年上台之后，一直明确不会推动重返欧盟。伯纳姆竞选期间也曾表态，不支持英国重新加入欧盟，“人们必须尊重公投结果”。他这次调整说法，是受到党内压力。前首相布莱尔敦促伯纳姆把“重返欧盟”放进工党未来十年议程，伦敦市长萨迪克·汗直言脱欧是“严重的经济自残行为”，呼吁就此展开讨论。
民意跟政治之间，有一条很宽的鸿沟。70%的人想跟欧盟走近，不代表70%的人想重新加入欧盟。民调里那39%愿意接受欧盟规则的人，才是真正的“重返派”，另外31%只是想跟欧盟做生意，不想受欧盟管辖。英国政治体制的特点是，只要没有一个政党敢于把“重返欧盟”写进竞选纲领，这件事就永远停留在讨论阶段。而工党和保守党目前都不敢碰这个议题，因为一旦碰了，就会撕裂自己的选民基础。
形象点说，民意是水，政治是闸。水涨了，闸不开，船还是过不去。
二、马克龙说的8%损失，是怎么算出来的
马克龙说英国脱欧导致GDP下跌了8%，这个数字不是随口说的。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欧洲研究所教授伊恩·贝格的分析指出，脱欧对英国经济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贸易壁垒增加、投资下降、生产率增长放缓。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此前的评估也认为，从长期看，脱欧将使英国生产率降低约4%。如果把贸易摩擦、投资流失和劳动力短缺这些因素合在一起，8%的GDP损失是比较合理的。
英国国家经济和社会研究所的分析则更直接：脱欧使英国每年的贸易额减少了约1000亿英镑，相当于GDP的4%左右。这个数字跟马克龙说的8%有差距，但方向是一致的——脱欧确实让英国经济体量变小了。
马克龙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说这话，有他的算盘。法国一直主张对当年英国脱欧采取惩罚性措施。马克龙现在说“欢迎英国回来”，不是因为他突然对英国友好了，而是因为英国脱欧的失败，本身就是对欧盟价值最好的证明。一个前成员国离开后过得不好，想回来——这个故事对欧盟的团结叙事太有用了。
马克龙那天在马德里，跟桑切斯开联合发布会，开场先用英语甩了句“欢迎回来”。可紧接着他就补了条件：英国不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自由，比如只想要单一市场、只要关税同盟，别的都不要。自由和义务得打包一起接。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欢迎，但别想“既要又要”。
但马克龙说的8%到底准不准，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数字被谁说出来。如果是一个英国经济学家说的，那是学术讨论；如果是马克龙说的，那就是政治表态。法国总统用“英国GDP下跌8%”来证明脱欧是个错误，潜台词是：留在欧盟里才是对的。这话是说给英国听的，也是说给其他想脱欧的欧盟成员国听的。
三、欧盟欢迎英国回来吗？不一定
伯纳姆说想重返欧盟，马克龙和西班牙首相桑切斯都说“欢迎”。但欧盟的态度，不是几个领导人说了算的。
我倒是认为，欧盟不大会愿意重新接纳英国。原因有两个：一是英国在欧盟内部历来是“搅局者”，从撒切尔时代到卡梅伦时代，英国一直在跟欧盟讨价还价，要求特殊待遇；二是欧盟担心，假设英国重返欧盟，也有可能再次“脱欧”。如果这事发生，对欧盟的打击会比上一次更大。
还有更现实的问题是，英国如果重返欧盟，还能不能享受当年的特殊待遇？我觉得也不大可能。换句话说，英国即便回来，必然得接受欧盟内部更严格的规则，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既要又要”。
欧盟对英国重返的态度，预计会是这样的：欢迎回来，但别指望跟以前一样。英国当年在欧盟里的特殊地位，是靠几十年的讨价还价攒下来的。你走的时候把这些特权都放弃了，回来的时候想重新拿回去，其他成员国不会答应。波兰、匈牙利这些国家肯定会表达不满：当年英国有独一无二的预算返款，缴纳欧盟会费时可以直接减免一大笔钱；我们每年足额交钱，却没有这种待遇。欧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俱乐部，退出之后再申请加入，旧的特殊优惠不会再给，要承担的成本只会更高。
四、英国的问题，不全是脱欧造成的
脱欧确实让英国经济受损，但把英国的所有问题都归咎于脱欧，也不准确。
英国内部正面临数百年来最严峻的分离主义危机。威尔士、苏格兰和北爱尔兰三地的首席大臣本月早些时候在威尔士首府卡迪夫举行会议，共同签署了谅解备忘录，公开呼吁伦敦中央政府允许其拥有举行独立或宪政公投的权利，并宣称这些地区的未来“属于欧盟”。除了英格兰，其余三个地区均希望重返欧盟。
过去十年，英国政坛经历了7位首相更迭，创下近200年来最频繁的纪录。工党在2026年5月的地方选举中遭遇历史性惨败，失去2024年大选赢得的多数席位。极右翼英国改革党借脱欧乱局壮大，在地方选举中拿下1400多个议席。英国政治进一步呈现“碎片化”趋势。
这些问题，有些跟脱欧有关，有些跟脱欧无关。分离主义危机是英国几百年的老问题，政党碎片化是西方民主国家普遍面临的挑战，经济生产率低下是英国几十年积累的结构性问题。脱欧只是加速了这些问题的暴露，但不是这些问题产生的主因。
英国现在的困境，极像是一个后帝国时代的中等强国，在全球格局重塑过程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它离开了欧盟，又没有完全融入美国主导的体系；它想跟中国做生意，又担心中美竞争波及自己；它想保持全球影响力，又缺乏支撑这种影响力的经济和军事实力。
脱欧是英国试图重新定位自己的一次尝试，但这次尝试失败了。重返欧盟则是另一次尝试，但这次尝试能不能成功，取决于英国能不能接受一个事实：在一个多极化的世界里，没有哪个国家能靠“特殊关系”或“特殊待遇”永远占便宜。英国需要的是重新定义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在到底是不是“入欧”这个问题上反复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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