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当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袭击时,油价暂时飙升是意料之中的事。七个月过去了,国际原油价格仍徘徊在每桶100美元左右,油轮依然畏缩在霍尔木兹海峡,司机们似乎已认命,认为在可预见的未来,每加仑汽油的价格将维持在5美元。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石油市场的大崩盘即将到来。价格暴跌的舞台已经搭好,而且这绝非那种能在中期选举前让特朗普总统受益的暴跌。
油价崩盘往往先是涓涓细流,继而演变成喷涌。今年3月,在休斯顿举行的石油行业年度盛会上,高管们还在庆贺特朗普政府如何简化了他们的经营流程。过去需要数年才能获得的监管审批,如今几天内就能通过。勘探和生产活动蓬勃发展,而战争引发的油价飙升已让利润大幅增长。石油交易商们正借着市场波动大赚一笔。
然而,资深人士仍记得一段更黑暗的时期。1986年初,沙特阿拉伯决定向市场倾销石油,以惩罚那些无视产量限制的欧佩克成员国,随后油价从每桶约30美元暴跌至10美元。美国经济低迷与全球油价暴跌的双重打击,使休斯顿陷入了它自己的“大萧条”。
当铺里堆满了皮草和劳力士手表,甚至不得不拒绝一些寄售者。傍晚时分,阳光穿透空荡荡的摩天大楼,毫无遮挡——因为里面既没有来往的人影,也没有摆放的家具。前德克萨斯州州长约翰·康纳利申请了破产,并将自己的财产在拍卖会上变卖。这场危机带来的心理影响深远而持久。
如果伊朗战争结束,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恢复畅通,类似的情况将会发生。油价将回落,起初会回落到1月份的水平,即每桶60至70美元左右。
但如今,油价似乎极有可能出现更剧烈的下跌,这已超出了对供需关系的谨慎预测。
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经济衰退期间,油价从每加仑约140美元跌至40美元;而在新冠疫情期间,油价更是从60美元暴跌至20美元。如果今天出现类似的跌幅,油价可能会跌至30美元甚至更低。在该价格水平下,沙特仍能盈利,但美国石油生产商则无法盈利。
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近日表示,政府希望油价崩盘。该计划是打开全球石油供应的闸门,从委内瑞拉开始,目标是让汽油价格永久维持在每加仑2美元——这意味着原油价格将维持在每桶30至40美元之间。
尽管这是一项颇具吸引力的竞选承诺,但如此低的价格将给美国石油行业带来毁灭性打击。美国石油生产商钻探新油井的盈亏平衡价在每桶60美元以上;对于页岩油开采商而言,这一价格甚至更高。在卢特尼克设想的情景中,休斯顿那些欢呼雀跃的石油大亨及其员工和家属,很快将面临经济末日。
在供需平衡的状态下,全球每天生产和消费约1.05亿桶液体燃料,其中包括原油。今年,供需两端均呈下降趋势。国际能源署的最新年度预测显示,全球石油需求将减少250万桶/天,而供应将减少570万桶/天。整个夏季,全球都在动用库存来填补供需缺口。这些储备,例如美国的战略石油储备,如今已所剩无几。
供需变化仅几个百分点的波动看似微不足道。但正是这些细微的偏差,往往蕴藏着崩盘的种子。
尽管波斯湾的石油供应被阻断,但世界其他地区的国家一直在投资以增加产量。在埃克森美孚公司主导的多年投资后,圭亚那的庞大油田现已实现大规模生产。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正推动在巴塔哥尼亚地区扩大产量。预计随着资金的涌入,委内瑞拉陈旧的石油基础设施将得到全面翻新。
一旦俄罗斯修复了遭到破坏的基础设施,乌克兰战争的结束可能会使大部分受制裁的俄罗斯石油从“影子船队”中流出,重新回到公开市场。届时的问题将是,是否有买家愿意接手所有这些供应。
与此同时,可再生能源的支持者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那个转折点——届时替代能源将变得价格低廉、可靠且广泛可用。今年,可再生能源(主要是风能和太阳能)提供的电力已占加利福尼亚州和西欧总用电量的略多于一半。
扩大可再生能源使用面临的最大障碍是储能和输电,以确保供电的稳定性。石油市场的不稳定性或许正是投资者加速能源转型所需的最后推动力。来自科技巨头和人工智能巨头的电力需求激增,也正在大力推动对替代能源的投资,包括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
高油价的影响分布并不均衡。亚洲国家高度依赖海湾地区的石油进口,近几个月来所受冲击远大于拥有区域供应来源和能源体系更为多元化的西方国家。20世纪70年代,日本通过发展核能并投资于更轻便、能耗更低的制造业,成功应对了油价近四倍的涨幅。如今受油价上涨冲击最严重的国家,也将面临类似的抉择与考量。
特朗普那种不切实际的外交政策,也让许多国家开始怀疑:既然石油贸易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种种作为或不作为,那么为此承受种种麻烦究竟是否值得?美国那些感到沮丧的中东盟友很快就会投向中国这个巨大的石油买家的怀抱。最近针对沙特阿拉伯关键的东西向输油管道的袭击,很可能在未来数月内影响石油供应,这进一步加剧了人们对这场本应是“有限战争”却已失控的担忧。
此外,经济衰退的阴云也笼罩在头顶,这将是另一个需求杀手。对近期债券市场动荡的最简单解读是:寒冬将至。美国和欧洲大部分地区的债务负担过重。人工智能泡沫只需一两个“失控因素”就会破灭。借贷成本正在上升,而在供应不断增加的当下,全球性经济衰退将打击石油需求。
请注意:一旦油价开始下跌,产油国便会陷入价格战。它们会增加产量,这虽能短暂维持收入,但新增供应最终将进一步压低油价。成本较高的产油国将因无力承担亏损而接连退出市场。1986年的油价崩盘曾给苏联造成毁灭性打击。如今若发生类似崩盘,可能会重创弗拉基米尔·普京治下的俄罗斯。
尽管拥有生产成本优势,但沙特阿拉伯已无法像过去那样容忍低油价。自1986年以来,该国人口已增长近三倍,其发展规划者急需资金。中东地区若遭遇突如其来的剧烈经济痛苦,可能会动摇政治决策的稳定性。
因此,在整个石油领域,当前的形势正预示着又一轮油价暴跌。问题仅在于何时发生。这对正在给汽车加油的司机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但就像最近的油价飙升一样,这也会给石油行业以及依赖石油的经济体和国家带来诸多意想不到且灾难性的后果。
本文出处:https://www.nytimes.com/2026/10/01/opinion/gas-prices-oil-cr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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