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想不到,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绕几个弯能追到18世纪的普鲁士。七年战争把普鲁士王国打得财政一团糟:仅仅为了负担战争开销,国王腓特烈大帝就雇私人铸币厂加紧印钱。到了1769年,腓特烈大帝想出一招新策略,让资金继续流入他的国境。他把缺现金的贵族组织成合作社,开始按他们土地的价值向出价最高者发行债券。欧洲投资者抢着买,普鲁士由此拿到了急需的现金。财经记者罗宾·威格斯沃思在新书《一笔惊人的债务:债券如何构建现代世界的史诗史》里写道,这可能是世界上第一笔抵押贷款债券的销售。
《一笔惊人的债务》讲的是债券市场的发展史——威格斯沃思有说服力地论证,这可能是当今世界最被低估、却最重要的金融市场。他把债券的过度使用同时联系到大衰退和美国的40万亿美元国债。再配上另一本新书、大卫·I·巴克尔的《尽可能公共:为美国公立学校寻找激进金融》,后者记录了债券市场对公立学校的沉重后果,两本书拼出一幅图景:债券是一种很少被注意、却越来越流行的不平等杠杆。
不管我们有没有意识到,债券几乎穿插进生活的每个角落。它本质上是一种按固定条件还本付息的借条,政府和大型机构靠发行它来筹钱。如果你有投资组合,里面很可能就有美国财政部卖的债券。国债的利率往往定义整个市场:当美联储提高长期债券利率——就像它最近做的那样——你的车贷方和信用卡公司大概很快也会跟着加息。但债券还出现在经济中越来越偏远的角落。你所在的公立学校或桥梁改造项目,很可能就是靠债券融资的;你的房屋抵押贷款的转售,也由债券促成。夏令营发债筹钱,医院、地方、州和联邦政府也发债。各种消费者债务都能被重新打包成债券,卖给越来越远的买家。
抵押贷款支持债券是最持久、也最危险的债券结构之一。整个18世纪,抵押贷款支持债券一边给疲软的普鲁士经济注入现金,一边也为殖民征服提供资金。荷兰人用债券为殖民地苏里南的一批咖啡和糖种植园试验融资,那里有成千上万从非洲被强迫运来的奴隶劳作。银行决定向白人殖民种植园主发放20年期的长期抵押贷款——但又怕在这些没经过检验的创业者身上押注太多,于是决定分散风险。他们把所有种植园贷款打包,转售给荷兰各地的富裕投资者,变成债券。这意味着荷兰银行家能迅速收回投资,而更能承受风险的投资者则继续持有,期待债券承诺的每年5%到6%的回报。殖民征服被证明利润极高,投资者以为好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在美国,地方政府和私人公司都靠发债筹来的钱建工厂、运河、铁路和电报线,抵押贷款支持债券也很早就崭露头角。美国许多摩天大楼都是靠抵押贷款债券的销售融资建成的,包括华尔道夫酒店和克莱斯勒大厦。在大萧条期间崩盘后,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在1970年开始回归,当时政府所有的公司吉利美卖出了第一笔现代抵押贷款支持证券。不久之后,投资银行家开始把风险越来越高的抵押贷款打包,转售为债券——往往转手多次,卖给与最初房贷借款人关系越来越远的机构买家。这种不计后果的牟利,是2008年金融危机的主要推手之一,而它之所以可能,也许正是因为债券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让投资者和借款人疏远:把真实的人的贷款变成一种抽象产品,供人买卖,几乎不考虑违约会给财务或个人带来怎样的毁灭。
如今,债券生意的仲裁者是穆迪、标准普尔和惠誉——这三大评级机构,负责评估任何发行债券的公司、非营利组织或公共机构的信用。这些机构简直是在给你的学区或公用事业公司打字母等级:三A评级意味着它们能以低利率卖出债券,因为发债方违约的风险极小;而Ba评级意味着投资者可能只愿意以两位数的利率买它们的债券。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利率会呈指数级复利增长:一个低评级的学区,在债券整个生命周期里要付的钱,会比高评级的学区多得多。
这些公司积累的权力,追溯起来有点令人瞠目。穆迪始于1909年4月,最初是一本名为《穆迪铁路投资分析》的印刷手册,给铁路债券打字母评级,远没有神秘莫测的力量:威格斯沃思写道,这家公司没能预测1929年的金融崩盘,还把随后的股票抛售说成“不过是投机者的恐惧狂热”。但没关系,联邦政府还是认可了穆迪的评级。1936年,为了禁止银行进行高风险投资,货币监理署发布公告,禁止“投机性投资证券”,其定义依据“公认的评级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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