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那个早晨,我端粥进屋的时候,碗差点摔在地上。
床上那个躺了将近二十年的人,坐起来了。
她靠在墙根,眼睛直勾勾盯着手里的东西——一盘磁带,塑料壳子都磨花了,标签纸卷了边。我喊她名字,她不动。我再喊,她慢慢把脸转过来,看了我一会儿,眼睛里头空的,像不认识我。
"静英,我是你妈。"
她没吭声,又低头去摆弄那盘磁带。
我腿软了,扶着门框蹲下去,眼泪止不住。二十年,我喂过她饭,擦过她身子,翻过身,说过无数句话。她一次都没应过我。今天她坐起来了,可她看我的眼神,比不认识还远。
村里人听说静英醒了,都跑来看。亲戚老表挤了一屋子,这个喊"静英认得到我不",那个凑过去问"你还晓不晓得我是哪个"。她就坐在那儿,谁都认不到,也不搭理,手里攥着那盘磁带,像攥着一条命。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说是怪病的,有说是中邪的。二十多年前看过的那些医生,中医西医都看遍了,没一个说出个子丑寅卯。现在人醒了,还是不认人,那跟没醒有什么区别?
我心里头又高兴又怕,高兴的是她终于睁了眼动了手,怕的是她这个样子,到底算好了还是没好。
静英小时候是我们上河村数得着的漂亮女娃。十七八岁的时候,说媒的来了好几拨,她一个都没看上。那时候她在外头打工,逢年过节回来,白白净净的,扎个马尾,谁见了都夸。我跟她爸想,女娃子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等她遇上合意的再说。
谁知道十八岁那年,她从外头打工回来,就不对了。
先是恍恍惚惚的,跟她说话她像听不见,有时候半天不吭一声。后来人就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喊她不应,喂饭不吃,眼睛有时候睁着,可里头什么都没有。
我整个人都慌了,抱她去镇上看,镇上看不了,又送去县里。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名堂。
有人跟我说,静英在外头打工的时候,被一根倒下来的木棍砸到过头。我没法证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后来我又想起一件事——她回来之前,有一晚走过夜路,回来的时候全身发抖,跟我说感觉后头有影子跟着她。
我当时让她喝了碗姜汤,没往心里去。后来她一倒,我才慌了,总觉得是不是那晚吓着了。
可到底是棍子砸的,还是夜路吓的,我判断不了,医生也判断不了。她就这样躺着,一躺就是二十年。
这些年我不敢出门太久,地里的活赶到天黑前赶回来,给她翻身、擦洗、喂水。她爸走得早,剩我一个人。村里人提起卢静英,都叹气,说好端端一个女娃,咋就成了这样。
她醒了之后,我以为慢慢能好。可她整天还是浑浑噩噩的,不搭理人,就守着那盘磁带。有时候睡觉都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怕人拿了去。
我盯着那盘磁带看了很久。塑料壳子上贴的标签已经看不太清了,但隐约能看出是邓丽君的歌。这盘磁带是静英从外头带回来的,到底是她自己买的还是别人给的,我不知道。可她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唯独把它攥在手里,死活不放。
我直觉这盘磁带有来历。静英的表妹玉春也来看过她。我拉住玉春问,你跟静英当年一起上过班,她在外头到底有没有耍朋友?玉春犹豫了好一阵,才跟我说了实话。
玉春说,那时候跟静英一起打工的,有个叫冯生久的小伙子。那个年代大家都穷,录音机、磁带这些东西稀罕得很,整个工地就冯生久一个人有。
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围着他转,听歌、唱歌。玉春说,冯生久跟静英走得近,关系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耍朋友,但两个人一直没承认过。
我问玉春,凭什么看得出来在耍朋友。玉春说,冯生久那个人热心,经常帮静英干活,搬砖、捡瓦,重活累活都搭把手。而静英呢,织毛衣。
她织的那件毛衣颜色深,版型宽大,一看就不是女娃穿的。她们问她织给谁,她只是笑,不说。
玉春还说了一件事。冯生久后来家里来了信,说在西昌那边给他找了份工作,工资高,喊他去。冯生久想走,静英不愿意。有一天静英当着玉春他们的面哭了。
可冯生久最后还是走了。走了之后两三个月,静英也辞了工离开了。后来玉春自己也走了,大家就慢慢断了来往。
我听完心里发堵。静英从来没跟我提过冯生久,从来没说过她在耍朋友。我们家里给她提了好几门亲,她一个都没答应,我还以为她没谈过。原来她心里头有人,一个字都没跟我们讲。
玉春走后,我把那盘磁带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如果这盘磁带是冯生久给的,那静英的病,会不会跟这个人有关?
我跟来采访的记者说了这个疑虑。记者根据玉春提供的线索,去了回龙镇,找到了冯生久家。
冯生久的母亲说,冯生久已经结婚快二十年了,女儿都上了高中。这些年他一直在家里搞养殖,眼下是淡季,搬到城里住了。
记者后来在城里找到了冯生久。他听到卢静英的名字时,脸上明显愣了一下。他妻子在旁边,起初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等记者说明了来意,她突然激动起来——冯生久从来没跟她提过卢静英。
冯生久解释说,当年确实跟静英耍过一段朋友,时间很短。他走的时候,跟静英说了"我们是不可能的"。走了之后二十多年,没通过信,没打过电话,什么联系都没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急着撇清,好像生怕把自己牵进去。
记者问起那盘邓丽君的磁带,冯生久沉默了。
想了很久,他还是说了。当年一起打工的时候,他性格外向,静英文静,两个人处着处着就有了好感。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唱歌给她听。
后来家里给他找了西昌的工作,他考虑家里兄弟多、条件差,决定走。临走的时候,他把那盘邓丽君的磁带送给了静英,算是留个念想。走了之后,他再也没回去过。
后来记者转述这些话给我听的时候,我坐在静英床边,听了很久没说话。一盘磁带,四五个月的感情,在他那里是一段过去了的往事,在静英这里,是她攥了二十年都不肯松手的东西。
节目录制完没多久,冯生久打来电话,说跟家人商量过了,愿意以朋友的身份来看看静英。
他来的那天,我在门口接着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跟玉春描述的那个热心小伙子已经完全对不上了。他站在院子里,有点手足无措,往屋里看了好几眼,才迈步进去。
静英坐在床上,还是老样子,手里攥着那盘磁带。
冯生久走到床前,蹲下来,轻声说:"静英,你还认得到我不?仔细看看。我们原先在一起上过班的。"
静英没动。
他又说:"我是冯生久。你记不记得?"
静英把脸转过去,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来,摆弄磁带上的卷边。
冯生久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他看着静英痴痴呆呆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二十多年没见了,他记得的也许是那个织毛衣的文静女娃,静英记得的也许永远是那个给她唱歌的小伙子。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张床,是二十年。
后来记者帮忙联系了当地一家医院,给静英做了详细检查。医生跟我们说,静英这个情况,临床诊断是精神分裂症。
我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二十多年,我一直在想她到底是受了惊吓还是砸了头,从来没想过是这个。
医生解释说,当年那段感情对静英的打击非常大。分手的痛苦和对冯生久的思念一直折磨着她,她性格又内向,什么话都闷在肚子里,不跟人说,不跟人讲。日积月累,精神上扛不住了,人就慢慢垮了。
我问医生,那她现在还能好吗?
医生没把话说死,说需要长期治疗和照看,恢复程度要看情况。
冯生久知道诊断结果后,沉默了很久。他说他愧疚。他本以为是年轻时候一段懵懂的恋爱,散了就散了,没想到她搭进去了二十年。
可愧疚又有什么用呢。他走了之后回去过自己的日子,娶了妻,生了女,搞了养殖,搬进了城里。静英在这儿躺了二十年,我守了二十年。他的愧疚是现在的,我的日子是每一天的。
后来冯生久又来过一次,带了些水果和营养品。他坐在静英床边,试图跟她说话,说以前一起上班的事,说工地上休息的时候听歌。
静英还是不搭理他。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静英一眼。
我没送他。
那天晚上我把静英的被子掖好,把她枕头底下的磁带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壳子上的灰我擦干净了,标签纸我用胶水粘了粘。
我不知道这盘磁带里头邓丽君唱的什么歌,我们家也没有录音机能放。就算有,放出来静英也未必能听见。
可这是她唯一攥着不放手的东西,我不能弄坏它。
我把磁带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来。屋里头黑漆漆的,外头有虫子叫。静英的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手往枕头底下摸一摸,摸到那盘磁带,就不动了。
二十年了,她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这盘磁带。而我什么都不忘,每天起来喂她饭、给她擦脸、翻身子,然后坐在门口发呆,等天黑,等天亮,再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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