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那天老周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屏幕还亮着,是他外甥女发来的一段语音,转成文字就那么几行,他看了三遍,手一直抖。
老周今年六十三,退休整三年,原先在城南一家机械厂做库管。老伴刘姐比他小两岁,在社区那家老年用品店帮人看店,一个月拿一千八。两口子退休金加一块儿不到六千,日子过得紧巴,可也算安稳。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前年结的婚,在城北租的房子,小两口自己还房贷,老周两口子帮不上大忙,就偶尔送点菜、带带孙子。
可老周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他那个外甥,叫小峰,是他妹妹家的孩子。小峰结婚才三年,媳妇是邻镇上的,人老实,在超市做收银。当初结婚的时候,老周还随了三千块礼,那钱是从工资卡里取的,取完卡里就剩四百多。他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他站在街角那家银行门口,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小峰这孩子,从小嘴甜,见了老周就喊舅,喊得亲。可老周没想到,这孩子结婚才三年,就在外面不老实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事最后是亲家公——小峰的岳父——亲自撞破的。
那天是周六。小峰跟媳妇说去外地出差,其实是带着一个女的去了城南一家快捷酒店。那女的是他在一个熟人都在用的聊天软件上认识的,聊了不到两个月。小峰订了间大床房,俩人刚进房间没多久,门就被敲开了。敲门的是酒店前台,后面跟着小峰的岳父。
岳父怎么知道的?说来也巧。小峰媳妇那天下午带着孩子回娘家,孩子拿她手机玩,翻到小峰忘退的聊天记录。媳妇当场就哭了。岳父拿过手机一看,没吭声,问清了酒店名字,骑上电动车就去了。他在酒店大堂坐了四十分钟,看见小峰搂着那女的进了电梯,才让前台陪着上去敲门。
门一开,小峰脸都白了。那女的缩在卫生间不敢出来。岳父没打人,也没骂,就站在门口,拿手机拍了张照,转身走了。
这事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老周耳朵里。是他妹妹打来的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小峰出事了,你外甥媳妇要离婚,孩子才两岁啊……”老周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把老年机放在桌上,去阳台收了件旧毛背心,那是刘姐前年给他织的,袖口已经起了球。他坐在沙发上,把毛背心叠好,又抖开,再叠好。
刘姐从厨房出来,看他不对劲,问:“谁的电话?”
老周说:“小峰。在外头有人了,被亲家公堵在酒店了。”
刘姐手里的菜篮子“咣”一声掉在地上,半袋小米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扫,瞪着眼问:“真的假的?”
“真的。他岳父亲眼看见的。”
刘姐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念叨:“这孩子,这孩子……”念叨了好几遍,突然抬头:“那咱得去一趟吧?你妹妹一个人扛不住。”
老周没接话。他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小峰结婚那天,穿一身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敬酒的时候走到他跟前,说:“舅,以后我好好过日子。”老周当时还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对人家姑娘。”这才三年。
第二天一早,老周和刘姐坐公交去了妹妹家。妹妹住城东一个老小区,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进门一看,妹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外甥媳妇小琴坐在里屋床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琴脸上还有泪痕。
老周没进里屋,坐在客厅沙发上。妹妹给他倒了杯水,他也没喝。过了一会儿,小琴抱着孩子出来了,叫了声“舅”,声音哑得厉害。
老周问:“小峰呢?”
“跑出去了。昨晚就没回来。”妹妹说,“电话也不接。”
老周又问小琴:“你咋想的?”
小琴低头看着孩子,半天才说:“舅,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结婚这三年,他工资卡自己拿着,家里开销我出。他有时候晚上出去,说是跟朋友吃饭,我也没多问。可这回……”她说不下去了。
刘姐在旁边抹眼泪。老周沉默了一阵,说:“把你爸也叫来吧。这事得当面说。”
小琴的爸——就是那个岳父——中午到的。他骑电动车从邻镇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把旧雨伞和一个塑料袋。进了门,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里头是两条烟。他说:“这是小峰上回给我买的,我没抽,拿回来。”
老周看他脸色平静,可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岳父坐下来,把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跟电话里说的差不多。说完,他看着老周:“老周哥,我不打他,也不骂他。我就想问一句——这日子,他还想不想过?想过,就给我个准话。不想过,咱按不想过的来。”
话说到这份上,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走的声音。
小峰是下午回来的。他进门看见一屋子人,腿就软了。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最怕的就是他妈哭。可他妈这会儿没哭,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个药盒,那是她吃降压药用的,盒子边角都磨白了。
小峰叫了声“妈”,又叫了声“舅”,最后看向小琴,嘴唇动了动,没叫出来。
岳父开口了:“小峰,你坐下。”
小峰坐下。岳父说:“我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闹。我就问你三件事。第一,那女的是谁,你们多长时间了。第二,你工资卡里现在有多少钱,这三年存了多少。第三,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小峰低着头,说那女的是网上认识的,不到两个月。工资卡里没多少钱,不到两万。孩子……他没想过。
岳父听完,从兜里掏出一个旧存折,放在桌上。他说:“这是小琴的存折。她结婚前攒了三万八,结婚后每个月往里存五百。三年了,存了不到五万。你工资卡里不到两万。你们俩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一张随礼账本,上面记着小峰结婚时收的礼金。他说:“这账本我留了三年。当初收的礼金,我一分没要,全给你们了。可你看看,这上面有多少人是冲着你们小两口来的?你舅,随了三千。你姑,随了两千。你老同事,随了五百。这些人,是冲着你小峰这个人,还是冲着你们这个家?”
小峰不说话了。他妈的药盒“啪”一声掉在地上,药片撒了几粒。刘姐赶紧蹲下去捡。
老周这时候开口了。他没骂小峰,只说了一句话:“小峰,你舅我今年六十三了,我跟你舅妈退休金加一块儿不到六千。我们这辈子没攒下大钱,可我们攒下了一样东西——就是你舅妈跟我过了三十八年,没红过脸。你说这是为啥?”
小峰抬头看他。
老周说:“因为我知道,工资卡可以自己拿着,但日子得两个人过。你工资卡里不到两万,你媳妇存折里不到五万,你们加一块儿不到七万。七万块钱,买不来一套房,买不来一辆车,可买得来一个家。你懂不懂?”
小峰眼圈红了。
岳父把存折和账本推到小峰面前,说:“我不逼你。你要是想过,明天跟小琴去把那女的的事说清楚,该断就断。工资卡从下个月起交给小琴管。你要是不想过,这存折你拿走,账本你拿走,孩子我们养。你自己选。”
小峰没拿存折,也没拿账本。他站起来,走到小琴面前,蹲下去,看着孩子。孩子醒了,睁着眼看他,咧嘴笑了一下。小峰突然哭了。
他说:“我错了。”
就这三个字。
后来小峰把那个女的联系方式删了,工资卡交给了小琴。岳父没再提这事,只是每个月从邻镇过来一趟,带点自家种的菜,看看孩子。老周呢,还是每天早上去社区医院门口排队量血压,顺便跟几个老伙计聊聊天。
可老周心里一直没放下。他后来跟刘姐说:“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结婚才三年,咋就这么不把日子当日子过?”刘姐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晾衣绳上挂着小峰小时候穿过的一件旧背心,是她翻出来准备改抹布的。她说:“咱管不了别人,管好自己就行。”
老周没再说话。他把工资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卡里这个月刚到账三千二,他取了两千给刘姐,剩下一千二留着买药、交水电费。日子还是照常过。
可有一件事变了。老周再去妹妹家,小峰不再像以前那样嘴甜地喊“舅”了。他变得话少,见了老周就点点头,然后去厨房帮着做饭。有一回老周看见他蹲在阳台上,拿个扳手在修那辆旧电动车,修了半天,手上全是油。小琴在旁边递工具,俩人没怎么说话,可配合得挺顺。
老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楼下,碰见社区网格员在发鸡蛋票,每人两张。他接过来,揣进兜里。网格员说:“周叔,您家小峰最近咋样?”
老周说:“在修车呢。”
网格员没再问。
老周慢慢往家走。菜篮子在手里晃着,里头装着刘姐让买的半斤豆角和一块豆腐。路过街角那家老年用品店,刘姐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刘姐说:“晚上吃面,你买蒜了没?”
老周说:“忘了。”
刘姐瞪他一眼:“啥都忘。老年机带着没?给小峰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吃面。”
老周掏出老年机,翻到小峰的号,按了拨出。响了两声,小峰接了。老周说:“你舅妈让过来吃面。”
小峰在那头顿了顿,说:“哎,舅,我这就来。”
老周挂了电话,把老年机揣回兜里。他想,日子这东西,就跟阳台上的晾衣绳一样,有时候风大了,衣服吹得乱晃,可绳子还在,衣服就掉不下来。至于绳子结不结实,得看两头拴得牢不牢。
你说这事闹的,搁谁家不堵得慌?可话说回来,日子还得往下过。老周后来跟几个老伙计在社区医院候诊椅上聊起这事,有人说该让小峰离婚,有人说该让他净身出户。老周没接话。他想起岳父那天说的那句话——“咱按不想过的来。”可最后,谁也没按不想过的来。
要是你家摊上这种事,你是劝和还是劝散?你觉得小峰那工资卡,该不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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