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1年春,南京奉天殿外,洪武帝朱元璋看着刚刚放出的进士榜,心里想的并不是谁的文章最漂亮,而是这些读书人能不能马上替朝廷办事。江西人吴伯宗高中状元,却没有直接进入翰林院,而是被授予礼部员外郎。
这个安排颇有意味。
在后世读书人的想象里,状元应当春风得意,入翰林、近天子,似乎才算真正踏进仕途的门槛。可明朝初年的吴伯宗,虽然名列第一,所得官职却是礼部从五品员外郎。榜眼郭翀、探花吴公达,以及二甲前十七名进士,授予六部主事,正六品。
至于三甲进士,人数最多,待遇也明显不同。他们大多被派到地方,担任县丞一类的佐贰官,品级为正八品。金榜上的名次,在这一刻被直接换算成了官职远近、品秩高低和任职地点。
这不是偶然失常,而是洪武朝有意为之。
朱元璋建立明朝时,官府机构刚刚重新搭起架子。地方田赋、户籍、治安、诉讼,样样都缺人手。朝廷需要的,不只是能够在殿廷上写出漂亮文章的士子,更是能看懂案牍、核对钱粮、处理民事的办事之人。
所以,洪武四年的科举,更像一次制度试探。
朱元璋对科举并没有一开始就抱有绝对信任。明初官员来源很复杂,有荐举入仕的,有凭军功升迁的,也有从元朝旧吏转来的。许多熟悉地方事务的吏员,在实际行政上比初入官场的年轻进士更老练。
朱元璋曾认为,读书人熟悉经典,却未必通晓政务。一个人能写文章,不等于能断案;能讲义理,也不等于能把仓库里的粮食和账册对得上。
洪武六年,科举一度停止,原因正是新科士子缺乏阅历。那时的朝廷,宁可让科举暂时退到一边,也不愿把重要职位全部交给未经事务磨炼的年轻人。
这也解释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明代进士制度并非从一开始就成熟。洪武前期,进士授官没有后来那样清晰的轨道。名次固然重要,朝廷当下缺什么人、哪里缺官,同样会影响一个人的去向。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洪武十八年,也就是1385年。
这一科以后,进士与翰林之间开始建立稳定联系。一甲进士分别授予修撰、编修等职,进入翰林院的制度由此逐渐固定下来。后来人们熟悉的“状元点翰林”,并不是明朝开国之初就有的规矩,而是经过多年调整才成为惯例。
更值得注意的,是“观政进士”的出现。
所谓观政,简单说就是先到衙门实习。新科进士被分派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机构,跟随堂官和 ಹಿರಿಯ官员熟悉公文、审案、奏报以及行政流程。
这段经历不是象征性的参观。
在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观政的进士,有机会接触刑狱案件;在户部的,要了解钱粮和赋役;在兵部的,要接触军籍、驿传和武官事务。读了十几年经书的士子,第一次真正面对国家机器怎样运转。
有人初到衙门时不免拘谨。上官问:“此案何处有疑?”
年轻进士答:“学生只熟章句,尚需请教。”
上官说:“纸上议论容易,落到一县一户,才知道官不好做。”
这类训练,正是明初制度最实际的地方。它没有把进士一放榜就推到高位,而是安排一个从书本走向政务的缓冲阶段。
观政期间,二甲进士可以按从七品待遇支取俸禄,三甲进士按正八品待遇支取俸禄。尚未正式授实职,却已经有了生活保障和学习政务的机会。这一点,对刚刚入仕的年轻人相当重要。
洪武二十六年以后,框架进一步清楚。一甲第一名授修撰,第二名、第三名授编修;二甲、三甲则根据需要分送各衙门,或者出任地方官。此时的明朝,已经不再满足于“取士”,而是在设计一条分流道路。
一甲走翰林,二甲多入部院或出任知州,三甲则常见于评事、博士、中书舍人、行人、推官、知县等职位。说得直白些,二甲和三甲不一定没有前程,只是起步地点和所面对的事务不同。
明代官场还有一个很强的倾向:重京官,轻外任。
品级并不能完全决定地位。二甲进士若授六部主事,官阶不算高,却身处京城,能接触部院事务,也容易被上级看见。若外放为五品知州,品级提高了,实际却远离权力中心,升迁、调任和考察都多了一层阻隔。
李东阳在《送史邦直序》中写过“重内轻外”的风气。外任官员常常以不能留京为憾,哪怕品级更高,也未必心甘情愿。明代士人对于京职的看重,并非单纯爱慕繁华,而是因为京官掌握信息,接近中枢,升迁机会往往也更集中。
于是出现了颇有反差的一幕。
二甲进士可能被派为知州,三甲进士却有机会留在京城做中书舍人或行人。前者官阶较高,后者品级较低,但在许多士人眼中,后者反而更值得争取。
三甲进士里,还有一批人被称作“守部进士”。他们在吏部候选,等待空缺。这个称呼听起来不够体面,像是仕途受了冷落,可明代制度的曲折之处恰恰在这里:等待过久的人,有时会获得特殊安排。
弘治年间以后,部分长期候选、办事勤谨的三甲进士,在选职时可以优先考虑中书舍人、行人等京职。原本最不被看好的群体,反而因为候补时间较长,获得了留京机会。
这种结果,完全改变了单纯按照名次推断前途的办法。
有人中二甲,原以为可以留在京师,结果被派往地方;有人名列三甲末位,起初满腹失意,后来却留在部院附近任职。名次决定起点,却未必决定一生。
明代二三甲进士的优越之处,主要也在这里:制度虽有缺陷,却给了不少人较快进入官场的机会。观政期间有俸禄,候选期间并非毫无着落,外放与京任之间也存在转圜余地。
清代的路径则更强调分类和筛选。
清朝一甲进士通常直接授予翰林官职,二甲、三甲进士中,能够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者,才有机会经过馆选继续深造。未能入选的人,多由吏部铨选,等待相应职位。
这种办法看上去整齐,实际竞争却很激烈。翰林名额有限,部院实缺也有限,许多进士即便已经取得出身,也要经历候选和等待。有人几年无缺,有人十余年仍在等待调补,仕途的起点因此被拉长。
这里需要说得谨慎些。明代并不是人人一中进士就能顺利任职,清代也不是所有进士都长期闲置。不同朝代、不同地区、不同职位的情况差异很大,不能用一个数字概括全部士人的经历。
但若只比较新科进士进入实际行政岗位的速度,明代中后期确实往往更有弹性。明代的观政安排,让士子先学习,再授职;清代的馆选和铨选,则更看重名次、馆选结果与职位空缺。
永乐二年,也就是1404年,庶吉士制度又有了新的发展。朝廷从进士中挑选文学较优、书法较佳者,送入翰林院学习,由翰林学士教习。三年期满后,再根据考核结果决定留馆或分发各部。
庶吉士由此成为明代文官体系中的重要通道。
它不是普通的候补,也不只是一个虚名。进入翰林院,意味着能够接触诏敕、史书、典章和朝廷文书,熟悉国家制度的核心部分。明英宗以后,官场逐渐形成“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虽不是绝对规定,却清楚反映了翰林出身的分量。
张居正就是这一制度下的典型人物。他在嘉靖二十六年,也就是1547年考中进士,随后选入庶吉士,在翰林院学习典章政务。后来成为内阁首辅,并不是只靠一次科举名次,而是与早年获得的中枢训练密切相关。
不过,翰林之路并不属于所有进士。
一甲三人最为稳妥,二甲中优秀者有机会入选,三甲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人数很少。绝大多数三甲进士,仍要经过六部主事、推官、知县等基层或专业职位的历练。
这条路辛苦,却并非没有价值。
知县要处理钱粮、诉讼、治安和水利,推官要熟悉刑名,六部主事要办理具体事务。许多明代名臣并非一开始就身居高位,而是在这些位置上积累声望。地方经验有时反而成为日后进入中枢的本钱。
因此,“二三甲进士一般授予什么官职”,不能只回答一个官名。二甲常见主事、知州,三甲常见评事、博士、中书舍人、行人、推官、知县,具体授官还会受到名次、籍贯、缺额和吏部安排影响。
若问总体上是否比清代优越,答案可以说是:在入仕速度和制度弹性上,明代中后期确实较占优势;若论官场竞争和京外差别,明代同样存在严酷的一面。
明代进士最难受的地方,不一定是没有官做,而是官职之间差别太大。同样是金榜题名,有人走进翰林院,有人远赴州县;有人坐在六部案头,有人面对一县的赋税诉讼。名次、选馆、候补,每一道关口都可能改变方向。
洪武四年那个授官名单,后来被无数制度调整覆盖,却留下了一个清楚的信号:明朝选官从来不是只看文章,也不是只看名次。朝廷需要的是一套能够把读书人转化为官员的办法。
吴伯宗得到礼部员外郎时,明朝还在摸索;到了洪武十八年,翰林和观政制度逐渐成形;永乐以后,庶吉士成为中枢文官的培养渠道。二三甲进士的命运,也就在这些制度缝隙中不断分化。
有人嫌知州离京太远,有人却凭地方政绩重新得到升迁;有人困在守部候选,却因等待太久留在京师;有人名次靠前进入翰林,后来身居高位,也有人文章出众,却终身困于外任。
一张金榜,写下的是名次。真正决定道路的,还包括官缺、制度、考核和个人所处的那一刻。明代进士的仕途,正是在这些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安排之间,慢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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