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南京,蒋介石五十寿辰前后,一场为祝寿而设的宴席,因熊十力的一首短诗变得格外尴尬。席间名流纷纷作诗颂扬,唯独熊十力始终冷眼旁观。有人请他也写几句,他没有推辞,却写下了“秃秃秃”三个字,讥刺意味不言自明。

这件事之所以流传,并不只是因为诗句尖刻,更因为它集中体现了熊十力的性情:有学问,也有脾气;看重人格,不肯轻易向权势低头。这样的性格,在学术讨论中表现得十分明显,放到政治场合,则显得更加刺眼。

熊十力出生于湖北黄冈,早年家境清寒,主要跟随父亲读书。父亲去世后,他一度失学,却凭着聪敏和胆识谋得教书机会。少年时,他曾以“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自况。话很狂,底气也确实来自长期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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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一开始就想做书斋里的学者。清末政治腐败,社会动荡,他曾投身新军,参加湖北陆军特别小学堂,后来又参与革命活动。辛亥革命后,现实与理想之间的落差使他逐渐失望,遂从军事和政治转向哲学、佛学,试图从“改造社会”进一步追问“改造人心”。

三十五岁左右,熊十力拜欧阳竟无为师,专心研习佛学。那段时期生活困顿,甚至衣物都十分简陋。可物质上的窘迫,没有削弱他的求知欲。经过多年思考,他写成《新唯识论》,并由此提出了不同于传统唯识学的哲学见解。

争论很快到来。

有人批评他的观点离经叛道,熊十力也毫不客气地反击,甚至斥责同门见识浅陋。后来,他在南京讲授自己的学说,逐渐形成影响。蔡元培赏识其才,聘他到北京大学任教。熊十力不喜拘束,常在住处讲学,讲到兴奋处,还会拍学生的头提醒其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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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争论方式,常常近乎猛烈。与梁漱溟讨论学理时,两人意见不合,熊十力一度失控动手;同小说家废名谈佛,也曾争到扭打起来。按常理说,这种举动足以断绝交往,但他们在学理上的相互吸引,又使关系没有因此完全破裂。熊十力的朋友,大多知道他脾气急,却也承认他的学问不能轻视。

抗日战争时期,熊十力对蒋介石的政治作风颇为不满。有人奉命邀请他赴重庆,他直接回答:“我只是做学问的,不去。”后来又有人带来一笔巨款,声称可以帮助他筹办哲学研究机构,他仍然拒绝。

这其中有他的固执,也有清醒。他想办研究机构,却不愿以此作为接受政治人物馈赠的理由。面对来客,他说:“蒋介石的钱,我一个不要。”在熊十力看来,学者可以穷困,却不能拿原则换取便利。

因此,寿宴上的那首讽刺诗,并非临时起意。它和他拒绝赴会、拒收资助一样,都是同一种性格的延伸。宴席上众人竞相颂扬,他偏偏反其道而行,用隐晦的字面拆解对方的体面。诗中“瘪葫芦”“虮虱难下口”等说法,实际都在影射蒋介石的秃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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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熊十力并不是逢人便反对。他对真正尊重学问的人,往往格外认真。1943年前后,徐复观因读《新唯识论》而来求教,熊十力没有立即收徒,反而从书信、字迹和读书态度入手反复批评。徐复观问该读什么书,他推荐王夫之的《读通鉴论》。

徐复观说自己已经读过,熊十力当即反问:“读过,不能再读吗?”后来徐复观谈及书中不足,熊十力又斥责他只挑毛病,不肯先看长处。言辞虽重,却不是故意羞辱,而是要求学生改变读书方法。徐复观多年后仍认为,这番训诫对自己影响很深。

新中国成立后,熊十力没有离开大陆。毛泽东曾请董必武了解他的去向,后来在广州找到他,并动员他到北京。熊十力对此十分重视,曾写信谈及建立哲学研究机构、保存传统文化等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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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毛泽东的交往不算频繁,却有过几次接触。一次政协会议期间,他偶然推门进入毛泽东所在的会场,董必武介绍后,毛泽东招呼他坐下。1962年,毛泽东又邀请熊十力等人到中南海交谈,话题涉及哲学和诗词。

熊十力与董必武的关系更为密切。两人同为湖北人,抗战时期便有来往。熊十力曾为董必武介绍适合开展工作的住所,也曾写信推荐亲属参加抗日队伍。新中国成立后,他在生活和学术上遇到困难,常写信向董必武求助。董必武笑说:“我成了你一个人的副主席了。”话虽如此,仍尽力照应。

周恩来对他的生活习惯也很了解。一次前去看望,发现熊十力怕热,便亲手替他关掉暖气。熊十力后来谈起此事,常称赞周恩来的体贴。陈毅懂他的性情,熊十力也说过:“知我者,陈毅也。”

1968年,熊十力病逝,终年八十四岁。他留下的《新唯识论》,并不是对旧学的简单重复,而是试图以中国哲学资源回应现代人的精神问题。至于那个寿宴上的“秃秃秃”,不过是他漫长学术生涯中最尖锐、也最容易被记住的一次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