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到一半,我爸正夹一块炖萝卜,我突然想起前几天重刷的那部剧,顺口就问了一句。

“爸,你说李达康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娶了欧阳菁那样的老婆?”

我爸筷子没停,把萝卜放进碗里,又舀了一勺汤,才抬眼看我。

“你说的是那个书记?”

“对,就是他。你想啊,他那种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做事滴水不漏,怎么偏偏在娶老婆这件事上,选了个蠢得挂相的?”

我爸把筷子往碗上一搭,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我以为他要跟我分析剧情,分析人物设定,分析编剧为什么要这么写。

结果他第一句话就把我问愣了。

“蠢?你觉得她蠢,是因为编剧收着写的。”

我没听明白,往前凑了凑。

“什么叫收着写?”

“就是不敢写太真。”我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真要按现实里那些太太的脾气、底气、糊涂劲儿写,观众得骂编剧胡编。欧阳菁那点毛病,搁现实里都算懂事的。”

我更不服气了。

“不能吧?欧阳菁都那样了,拿着丈夫的名义到处打招呼,为了点好处跟商人搅和不清,最后还把自己男人拖下水。这还叫懂事?”

我爸没接我的话,反而问了我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还记得老周不?”

我愣了一下。老周是我爸以前单位的同事,早些年下海做生意,做得还不错,前几年听说家里闹过一阵,具体什么事我没细问。

“记得啊,周叔嘛,怎么了?”

“老周他媳妇,你还有印象没?”

我想了想,有点模糊。好像是个挺爱打扮的女人,每次老周带她出来吃饭,她都穿得很讲究,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带着点优越感。

“有点印象,看着挺斯文的。”

我爸哼了一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才开口。

“斯文?那是在外人面前。老周当年创业最难的时候,兜里连给工人发工资的钱都没有,天天在外面陪笑脸,喝得胃出血住院。他媳妇在家干什么?”

我摇摇头。

“在家跟小区里一帮太太比包包、比首饰、比儿子上的私立学校。老周每个月给她两万块家用,她嫌少,当着老周朋友的面就说他没用,说自己当初嫁给他是瞎了眼,随便找个谁都比他强。”

我有点意外。两万块家用,在我们这个城市,真不算少了。

“那老周就由着她闹?”

“由着?”我爸又放下了筷子,“老周不是没跟她吵过。一吵,她就哭,就闹,就翻旧账,说自己当年跟着他吃了多少苦,说老周现在有钱了就嫌弃她了,说老周外面有人了。闹到最后,老周也累了,反正钱能挣,就随她去吧。”

我听得有点不是滋味。

“那也不至于说欧阳菁算懂事的吧?”

“你别急。”我爸看了我一眼,“老周后来生意做起来了,手里有了点钱,身边自然就围了不少人。有求他办事的,有想跟他合作的,还有专门盯着他钱包的。这里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我心里大概猜到了点什么,但没插嘴。

“你猜他媳妇什么反应?”

“跟他闹?查他手机?”

我爸摇了摇头。

“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她觉得,那些人接近老周,都是冲老周的面子,都是求老周办事的。至于那些年轻小姑娘、小伙子一口一个‘周总’‘嫂子’地叫着,她觉得那是人家懂礼貌,是尊重她。”

我有点懵。

“尊重?”

“对,尊重。”我爸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觉得自己保养得好,会穿衣服,有气质,所以那些年轻人都愿意跟她说话,都喜欢围着她转。老周跟她说过好几次,让她少跟那些人来往,说那些人没安好心。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老周小心眼,说老周自己心里不干净,所以看谁都不干净。她说那些孩子都单纯得很,就是觉得她人好,愿意跟她亲近。”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周被一个合作了好几年的朋友坑了,差点把家底都赔进去。坑他的那个人,就是天天围着他媳妇转、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最甜的那个。人家从他媳妇嘴里套了多少话,拿了多少好处,他媳妇到现在都不知道,还觉得那孩子是被人连累的。”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觉得刚才还挺香的炖萝卜,突然就没什么味道了。

“那老周没跟她明说?”

“明说?怎么明说?”我爸叹了口气,“说了她也不信。她会觉得你是在挑拨离间,是在污蔑她的朋友。再说了,真说破了,日子还过不过?孩子都那么大了,难道真离婚?”

我没说话。

我以前看剧的时候,也跟很多人一样,觉得李达康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看不透欧阳菁?怎么会任由她在外面惹事?甚至觉得,要么是李达康太自负,要么是编剧故意降智。

可听我爸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也许不是看不透。

也许是看透了,但懒得说,或者说,说了也没用。

我爸见我不说话,又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吃饭吧,菜都凉了。”

我“嗯”了一声,啃着排骨,脑子里却还在转。

我想起剧里欧阳菁跟李达康吵架的样子,想起她哭着说李达康不爱她,想起她拿着王大陆送的卡,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蠢,觉得她拎不清,觉得她配不上李达康。

可现在想想,她蠢吗?

她好像也不蠢。她知道李达康的身份能给她带来什么,知道怎么利用李达康的名义给自己办事,知道在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闹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只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太觉得自己值得那些好处,值得那些讨好,值得那些特殊待遇。

她以为王大陆接近她,是因为她有魅力,因为她跟别的官太太不一样。

可实际上,人家接近的从来都不是她欧阳菁,而是李达康的老婆。

我正想着,我爸突然又开口了。

“你刚才说欧阳菁蠢,其实也没说错。”

我抬头看他。

“但她的蠢,不是笨,是有点少女心。”

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少女心?爸,你没事吧?欧阳菁那叫少女心?”

我爸白了我一眼。

“你别急着反驳。我说的少女心,不是小姑娘那种喜欢花、喜欢浪漫的少女心。是那种,一把年纪了,还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还总盼着有人能透过她的身份、她的年纪,看到她这个人本身的少女心。”

我愣了一下,没太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欧阳菁心里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值得被人捧着的女人。”我爸慢慢说道,“她觉得李达康娶她,是因为她好,因为她优秀,因为她配得上。她觉得王大陆对她好,是因为她有魅力,因为她保养得好,因为她比别的女人强。”

我皱了皱眉。

“这不是少女心,这是自恋吧?”

“你这么说也对。”我爸点点头,“但你换个角度想,哪个女人年轻的时候没点这种心思?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觉得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只不过有的人年纪大了,慢慢就醒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醒。”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我妈。

我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挺骄傲的人。长得好看,工作也好,追她的人不少。后来嫁给我爸,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偶尔也会抱怨,说我爸不懂浪漫,说当年要是嫁给谁谁谁就好了。

可抱怨归抱怨,家里的事她一样没落下。我爸工作忙,她一个人带我,操持家务,照顾老人,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我以前总觉得,我妈那些抱怨就是说说而已。

可现在想想,也许她心里头,也藏着那么点没醒过来的少女心吧。

只是她没像欧阳菁那样,把那点心思放到外面去。

也没遇到像王大陆那样,专门盯着她那点心思下功夫的人。

“想什么呢?”我爸见我发呆,敲了敲碗边。

“没什么。”我回过神,扒了一大口饭,“就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爸笑了笑,“你以为只有女人才这样?男人就没有这种心思了?那些一把年纪了还觉得自己魅力不减、觉得小姑娘是真心爱他的老头子,少了?”

我被他说得一噎。

好像也是。

不管男人女人,好像都容易犯这个毛病。

总觉得自己是例外,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总觉得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好,都是因为自己本身。

却忘了,人家看上的,可能是你的钱,你的权,你的身份,你背后的资源。

甚至只是你好骗。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爸,那你说,现实里真有那种,比欧阳菁还……还自信的?”

我本来想说“还蠢”,但话到嘴边又改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有啊。”

他顿了顿,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说:

“我认识的有些太太,甚至自信到觉得,比她小二三十岁的男生讨好她,都是因为她有魅力。”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小二三十岁?

那都快差出一辈人了。

“真的假的?”我有点不信,“这也太离谱了吧?人家小伙子图什么啊?图她年纪大,图她不洗澡?”

我爸嗤了一声,夹了块鱼慢慢挑刺。

“图什么?图她手里有权,图她男人能办事,图她一句话能顶别人跑半年。”

我张了张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可……可她自己就一点都察觉不出来?”

“察觉什么?”我爸抬眼看我,“人家嘴甜着呢,一口一个‘姐’叫着,今天送束花,明天送杯咖啡,逢年过节礼物不断,说话又好听,又会来事。她只会觉得,这孩子懂事,这孩子有眼光,这孩子是真心敬重她。”

我听得直摇头。

这哪是敬重啊。

这分明是钓鱼。

可话又说回来,换作是我,天天被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围着,一口一个“哥”叫着,说我成熟稳重,说我有魅力,说我跟别的男人不一样,我会不会也飘?

我不敢往下想。

我爸见我不说话,又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吃你的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嗯”了一声,啃着排骨,脑子里却还在转。

我想起老周。

老周是我爸以前的同事,比我爸大几岁,早些年下海做生意,做得还不错。我小时候去过他家几次,印象里他老婆是个挺张扬的女人,烫着大波浪,穿得花枝招展,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

那时候我就觉得,老周那么老实一个人,怎么娶了这么个老婆。

后来我长大一点,就经常听我妈跟我爸念叨,说老周家里不安生,说他老婆天天跟他闹,嫌他赚钱少,嫌他没本事,说当初追她的人那么多,她怎么就瞎了眼嫁给老周。

我当时还挺同情老周的。

觉得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这么个不懂事的老婆。

直到前几年,老周生意上出了点事。

具体什么事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挺严重的,搞不好要坐牢。那段时间老周整个人都垮了,头发白了一半,天天在外头跑,求爷爷告奶奶,家里的事一概顾不上。

所有人都以为,他老婆肯定要跟他闹离婚。

那么势利一个女人,老公落魄了,还不赶紧卷钱跑?

可谁也没想到,他老婆没跑。

不仅没跑,还把家里的房子、车子、首饰,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天天跟着老周一起跑前跑后。以前连碗都不洗的一个人,那段时间天天蹲在法院门口,给人递烟赔笑脸,好话坏话都听着,一句怨言都没有。

后来老周的事总算摆平了,虽然生意垮了,但人没事。

从那以后,老周对他老婆简直百依百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再也没跟她红过脸。

我当时还跟我爸感慨,说真是患难见真情,没想到老周老婆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还挺顶用。

我爸那时候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现在想想,我爸那笑里,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想老周呢?”我爸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您怎么知道?”

“你刚才那表情,跟你妈当年听完老周的事之后一模一样。”我爸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不是觉得,老周他老婆平时看着挺蠢的,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我又点头。

“是啊,以前总觉得她配不上老周,后来才发现,人家两口子的事,外人哪看得明白。”

我爸笑了笑。

“你以为她那是蠢?她那是钝。”

“钝?”我没听懂。

“对,钝。”我爸点点头,“她不是笨,也不是坏,就是反应慢,对很多事没那么敏感。老周生意好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男人有本事,天天在外头吹,觉得谁都比不上她家老周。老周出事的时候,她也没多想,就觉得我男人出事了,我得帮他,就这么简单。”

我皱了皱眉。

“那……那她以前嫌老周没用,也是真的?”

“也是真的。”我爸说,“她嫌老周没用的时候,是真心觉得他没用。她拼了命帮老周的时候,也是真心想帮他。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像是这么个理。

又好像哪里不对。

“那您刚才说的,欧阳菁的少女心,跟这个钝,是一回事吗?”

“不完全是。”我爸摇摇头,“欧阳菁那是心里有个洞,总觉得自己亏了,总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老周他老婆那个钝,是没心没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真塌下来了,她也能扛着。”

他顿了顿,又夹了一口菜。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什么?”

“她们都看不清自己。”我爸说,“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别人对她好,到底是冲着她这个人,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我沉默了。

是啊。

老周他老婆以前觉得老周没用,觉得自己嫁亏了,可真等老周出事了,她才发现,自己离不开这个家,离不开老周。

欧阳菁觉得李达康不懂浪漫,觉得王大陆才是真的对她好,可到最后才发现,人家看中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

她们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都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却不知道,在别人眼里,她们可能只是一颗棋子,一个跳板,一个笑话。

“那……那老周他老婆,后来知道自己以前错了吗?”我问。

我爸看了我一眼。

“知道什么?知道自己以前不该天天骂老周没用?还是知道自己其实没那么金贵?”

我想了想,说:“都算吧。”

我爸摇了摇头。

“不知道。”

“啊?”我有点意外,“老周没跟她说?”

“说什么?”我爸笑了,“说你以前天天骂我没用,现在还不是得靠我?说你就是个没脑子的女人,以前都是我让着你?”

我噎了一下。

好像也是。

这种话,怎么说出口啊。

“那……那她就一点都没察觉?”

“察觉什么?”我爸说,“她只会觉得,是自己旺夫,是自己关键时刻顶用,是这个家离不开她。老周现在对她好,她只会觉得是自己应得的,是老周终于知道她的好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吧?”

“不然呢?”我爸反问,“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天天反思自己,天天觉得自己这不对那不对?”

我没说话。

我确实是那种,遇到事总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

可我以前一直觉得,这是优点。

现在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那老周呢?”我问,“他就甘心这么一辈子被她误会着?”

“什么误会?”我爸说,“老周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他知道他老婆是什么人,知道她嘴坏心不坏,知道关键时刻她能靠得住。至于她平时说点难听话,做点糊涂事,老周不在乎。”

他顿了顿,又说:

“两口子过日子,哪能事事都掰扯得那么清楚。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她知道你是什么人,就行了。非要争个谁对谁错,非要把对方那点小心思都戳破,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这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哦,对了,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

以前我爸跟我妈吵架,吵得凶的时候,我妈也会说狠话,说当初瞎了眼才嫁给他,说要不是为了孩子早就离婚了。

可吵归吵,第二天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跟没事人一样。

我以前总觉得,我妈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现在想想,也许她只是没往心里去。

吵的时候是真生气,过了也就真过了。

不像我,跟我老婆吵一次架,能在心里琢磨好几天,翻来覆去地想,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们是不是真的不合适。

累。

真累。

“想什么呢?饭都凉了。”我爸敲了敲碗边。

我回过神,赶紧扒了两口饭。

“爸,那您说,李达康当初娶欧阳菁的时候,知道她是这种人吗?”

我爸想了想,说:“应该知道一点,但不全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娶?”我问,“他那么精明一个人,怎么会找个跟自己这么不搭的?”

我爸笑了。

“你以为找老婆是找合作伙伴呢?还得精明能干,跟你步调一致?”

“不然呢?”我反问,“两个人三观一致,聊得来,不是很重要吗?”

“重要。”我爸点点头,“但不是最重要的。”

“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爸放下筷子,看着我。

“最重要的是,你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爸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你知道她最坏能坏到什么程度,知道她遇到事会怎么选,知道她再怎么闹,也不会真的害你。这就够了。”

我皱着眉,琢磨了半天。

好像有点懂了。

又好像没完全懂。

“那……欧阳菁的底线,李达康知道吗?”

“一开始知道。”我爸说,“他知道欧阳菁有点小虚荣,有点小脾气,有点浪漫主义,但本质不坏。所以他敢娶,敢把后背交给她。”

“那后来呢?”

“后来?”我爸笑了笑,“后来人是会变的。环境变了,地位变了,身边的人变了,人心也就变了。李达康以为他了解的那个欧阳菁,还是当年那个有点小任性的小姑娘,可他忘了,人是会长大的,也是会长歪的。”

我沉默了。

是啊。

人是会变的。

谁能保证,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变呢?

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变呢?

我突然想起我老婆。

我们结婚快十年了。

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个挺单纯的小姑娘,天天开开心心的,什么事都跟我说。

可这几年,她好像变了。

变得越来越爱抱怨,越来越爱攀比,越来越看重钱。

我总觉得,是她变了,变得世俗了,变得不可理喻了。

可我有没有变呢?

我是不是也变得越来越忙,越来越没耐心,越来越少跟她聊天,越来越少关心她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怎么又发呆?”我爸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没什么。”我摇摇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就是觉得,过日子真难。”

“难什么?”我爸嗤了一声,“你这才过了几天日子,就喊难?”

我苦笑了一下。

也是。

跟我爸比,我这日子,确实不算什么。

“爸,那您刚才说的,那种觉得小自己二三十岁的男生讨好她,是因为自己有魅力的太太,真有啊?”我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我爸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不信?”

“有点。”我实话实说,“我总觉得,这种事只有电视剧里才会有。现实里的人,哪有那么傻的?”

“傻?”我爸摇摇头,“不是傻,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顿了顿,又说:

“我认识一个刘姐,你可能没印象了,以前跟你妈一起跳广场舞的。”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

“是不是那个,个子高高的,总是穿红色衣服的?”

“对,就是她。”我爸点点头,“她老公以前是个干部,退休前级别不低。刘姐年轻的时候也长得好看,又是单位里的文艺骨干,追她的人能从单位门口排到巷尾。”

我“哦”了一声。

又是一个当年风光过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老公退休了,她也跟着退了。”我爸说,“刚开始还好,天天跟你妈她们一起跳跳舞,逛逛街,日子过得挺滋润。可时间一长,她就觉得没意思了。”

“没意思?”

“嗯。”我爸点点头,“以前在职的时候,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刘姐’‘嫂子’叫着。退休了,谁还认识你啊?走在街上,连个跟你打招呼的人都没有。她心里落差大。”

我能理解。

人走茶凉嘛。

这种事,太常见了。

“那跟年轻小伙子有什么关系?”我问。

我爸笑了笑。

“后来她去上老年大学了。”

“老年大学?”我有点意外,“老年大学能有什么年轻小伙子?”

“怎么没有?”我爸说,“老年大学有老师啊,有辅导员啊,还有一些来做志愿者的大学生。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甜,会来事,见了谁都叫‘阿姨好’,哄得那些老太太们一个个心花怒放。”

我听得直乐。

“不至于吧?人家那是礼貌。”

“礼貌?”我爸哼了一声,“对别人是礼貌,对她,那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她觉得,那个小伙子对她特别好。”我爸说,“每次上课都帮她占座,帮她拎东西,下课了还主动送她到门口。她就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啊?”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不是吧?阿姨?人家小伙子图什么啊?”

“图什么?”我爸斜了我一眼,“你忘了她老公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我愣了一下。

“可她老公不是已经退休了吗?”

“退休了怎么了?”我爸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在任上那么多年,门生故吏一大堆,真要办点什么事,说句话还是管用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也太离谱了。

“那刘姐她……她真信了?”

“信了啊。”我爸说,“怎么不信?她本来就觉得自己跟别的老太太不一样,觉得自己保养得好,有气质,有魅力。小伙子一对她好,她就觉得,肯定是自己的魅力吸引了人家。”

我听得直摇头。

这哪是魅力啊。

这是权力的余温。

可她自己不觉得。

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与众不同,是自己哪怕老了,也依然有吸引力。

“那她老公呢?”我问,“她老公不管管?”

“管?”我爸笑了,“怎么管?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小伙子根本看不上你,人家是冲着我以前的官位来的?”

我噎了一下。

好像也是。

这种话,怎么说啊。

说出来,太伤人了。

“那……那就任由她这么下去?”

“她老公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我爸说,“觉得就是老年大学的同学,正常来往。直到后来,刘姐开始跟他闹。”

“闹什么?”

“闹他不懂浪漫,闹他不解风情,闹自己嫁给他委屈了一辈子。”我爸说,“说人家一个小伙子,都知道关心她,照顾她,记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他呢,一起生活了几十年,连她生日都记不住。”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能闹了吧?

“她老公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我爸叹了口气,“生气呗。换你你不生气?自己老婆,一把年纪了,跟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不清不楚的,还反过来嫌自己老公不好。”

“那他们吵架了?”

“吵了。”我爸点点头,“吵得还挺凶。她老公把话都挑明了,说人家小伙子根本不是喜欢你,是想让我帮忙办事。你猜刘姐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我爸顿了顿,学着刘姐的语气,“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人家孩子单纯着呢,才不像你,满脑子都是权力斗争!人家是真心觉得我有气质,跟别的老太太不一样!”

我听得差点笑出声。

又有点笑不出来。

这也太自信了。

自信到有点可悲。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爸摇摇头,“后来她老公真生气了,就去查了一下那个小伙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小伙子,根本不是什么志愿者。”我爸说,“是一家公司的员工,老板托他来接近刘姐的,想让刘姐吹吹枕边风,帮他们拿个项目。”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是。

“那刘姐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爸说,“她老公把证据都摆到她面前了,她不信都不行。”

“那她……她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我爸叹了口气,“哭了一晚上,说自己瞎了眼,说没想到人心这么坏。第二天就把老年大学的课退了,再也不去了。”

我沉默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蠢?

好像是有点。

可又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恭维里,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到老了,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那种落差,一般人受得了吗?

“那她跟她老公呢?和好了?”我问。

“和好了。”我爸点点头,“经过这么一闹,她也知道自己错了,对她老公比以前好多了。她老公也没再提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哦”了一声。

挺好的。

也算因祸得福吧。

“可我还是不明白。”我皱着眉,“她怎么就会信呢?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凭什么喜欢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啊?这不符合常理啊。”

我爸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什么叫常理?”

“就是……就是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啊。”我说。

“那你觉得,什么叫正常?”我爸反问,“男人六十岁了,找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你觉得正常吗?”

我愣了一下。

“这……这不一样吧?”

“怎么不一样?”我爸说,“男人可以觉得自己魅力不减,老当益壮,小姑娘喜欢他是因为他有男人味。女人就不能觉得自己保养得好,有气质,小伙子喜欢她是因为她有魅力?”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好像……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

我们总觉得,男人老了有钱有地位,找个年轻姑娘是正常的。

可女人老了,要是觉得年轻小伙子喜欢她,就是不自量力,就是老不正经。

这是不是有点双重标准?

“可……可那些小姑娘,不也是图钱吗?”我反驳道。

“是啊。”我爸点点头,“小姑娘图钱,小伙子也图权。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可为什么男人就愿意相信,小姑娘是真心喜欢他这个人,而女人就不能相信,小伙子是真心欣赏她的气质呢?”

我被问住了。

是啊。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默认,男人的价值是随着年龄增长的,而女人的价值是随着年龄贬值的。

可这是谁规定的?

凭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妈。

我妈今年也五十多了。

她也爱美,也喜欢穿新衣服,也会对着镜子拔白头发。

我以前总觉得,她都一把年纪了,还臭美什么。

现在想想,她臭美怎么了?

她凭什么不能爱美?

凭什么女人老了,就不能有少女心了?

就不能觉得自己依然有魅力了?

可话又说回来,爱美是一回事,分不清真假是另一回事。

少女心是一回事,自作多情是另一回事。

分寸。

还是分寸。

“想通了?”我爸见我半天不说话,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

“有点乱。”

“乱就对了。”我爸笑了笑,“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想通的事。稀里糊涂过呗。”

我苦笑了一下。

稀里糊涂过。

说起来容易。

真要做到,哪有那么简单。

“爸,那您说,第三层是什么?”我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什么第三层?”我爸装傻。

“就是您说的,欧阳菁的问题,有三层。”我说,“第一层是她蠢,第二层是她有少女心,那第三层呢?”

我爸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第三层啊……”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第三层是,”他缓缓开口,“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我愣了好一会儿。

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这话比前两层都重。

前两层至少还能说,是她蠢,是她少女心,是她拎不清。可第三层最可怕——她到最后都没明白,自己这辈子到底错在了哪一步。她觉得自己是遇人不淑,是运气不好,是李达康对不起她,是全世界都欠她的。

她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过。

“那……那她输在哪了?”我问。

我爸没直接回答。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你陈叔,你还记得不?”他突然问。

“陈叔?”我愣了一下,“就是以前住咱们家楼下那个陈叔?”

“嗯。”我爸点点头,“他老伴,张阿姨。”

我当然记得。

陈叔和张阿姨,以前是我们那栋楼里最“不般配”的一对。

陈叔是机械厂的工程师,戴个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干什么都慢条斯理。张阿姨呢,是街道办事处的,嗓门大,性子急,走路都带风。

以前我们总觉得,陈叔那么老实一个人,怎么娶了张阿姨这么个“厉害”的老婆。

张阿姨管陈叔管得严。

工资卡上交,抽烟要限量,喝酒要打报告,连跟老同事下盘棋,到点不回家,张阿姨都能追到棋摊儿上去,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把棋盘给掀了。

那时候我们都替陈叔委屈。

觉得陈叔这辈子,算是栽在张阿姨手里了。

“你陈叔以前也跟我抱怨过。”我爸说,“说他在家里一点地位都没有,说张阿姨不讲理,说他这一辈子,过得窝囊。”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儿子闺女都出息了。”我爸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闺女嫁去了上海。前几年,张阿姨退休了,陈叔也退了。俩人一下子闲下来,家里就剩他们俩。”

“我以为他们得天天吵架。”我说。

“一开始是吵。”我爸笑了笑,“吵得比以前还凶。以前上班,白天见不着面,晚上回来累得慌,吵两句也就睡了。这下好了,天天大眼瞪小眼,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半天。”

“那后来怎么好的?”我问。

“你陈叔前年冬天,心梗。”我爸说,“半夜犯的,要不是张阿姨反应快,立马打了120,又给他含了药,人可能就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我好像有点印象,但那时候我在外地出差,没赶上。

“住院那阵子,都是张阿姨伺候的。”我爸接着说,“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睡过一个整觉。你陈叔那时候胖,一百八十多斤,张阿姨才一百一十斤,给他翻身,每次都累得满头大汗。”

“可她一句怨言都没有。”

“以前陈叔总说,张阿姨嫌他没用,嫌他赚得少,嫌他不会来事。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守在他床边的,还是张阿姨。”

我没说话。

这事我真没往深处想过。

在我印象里,张阿姨就是那个凶巴巴的、管着陈叔的老太太。我从来没想过,她也会有这么软的一面。

“出院以后,你陈叔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我爸说,“以前张阿姨说他一句,他能顶三句。现在张阿姨再唠叨,他就笑着听,也不反驳。有时候张阿姨说急了,他还递杯水过去,说‘你歇会儿,喝口水再骂’。”

我忍不住笑了。

这画面感太强了。

“你别笑。”我爸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陈叔终于想明白了。”我爸说,“他以前总觉得,张阿姨配不上他。觉得自己有文化,有技术,张阿姨就是个街道大妈,没见识,不讲理。可真到了事儿上,他那些文化、技术,都没用。能救他命的,还是这个跟他吵了一辈子的老太太。”

“那张阿姨呢?”我问,“她也变了吗?”

“变了。”我爸点点头,“以前她总觉得,陈叔窝囊,没本事,不像别人家男人那样能赚大钱,能当大官。可陈叔住院那阵子,她也怕了。她后来跟你妈说,以前总嫌这嫌那,真到了要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什么钱啊权啊,都不如这个人在你身边强。”

“现在俩人可好呢。”我爸笑了,“天天早上一起去买菜,下午一起去公园散步。张阿姨跳广场舞,陈叔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等她,给她拎着水杯,拿着外套。以前张阿姨嫌陈叔慢,现在她也慢下来了。以前陈叔嫌张阿姨吵,现在他还嫌家里太安静呢。”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闷。

陈叔和张阿姨,吵了一辈子,嫌了一辈子,到最后,反而成了最离不开彼此的人。

那他们以前那些“嫌”,都是假的吗?

也不是。

是真的嫌。

嫌对方笨,嫌对方慢,嫌对方不讲理,嫌对方没本事。

可那些“嫌”的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是几十年一起过下来的情分,是一起吃过的苦,一起养过的孩子,一起熬过的难。

这些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甚至被那些争吵和嫌弃盖过去了。

可真到了事儿上,就都显出来了。

“那您说陈叔的事,跟欧阳菁有什么关系?”我问。

我爸看了我一眼。

“欧阳菁输就输在,她一辈子都在往上看。”他说,“她总觉得,李达康配不上她的爱情,配不上她的付出,配不上她的牺牲。她总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值得更浪漫的,值得更懂她的。”

“她从来没往下看过。”

“没看看身边这个人,为这个家,为她,为孩子,到底做了多少。”

“她也从来没往后退一步想过。”

“没想过,如果没有李达康,她的日子会是什么样。没想过,那些围着她转的人,到底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李达康的位子来的。”

“她到死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觉得是李达康对不起她,是这个世界对不起她。”

“她从来没意识到,她拥有的,已经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了。”

我沉默了。

是啊。

欧阳菁有李达康这样的丈夫,有体面的工作,有优渥的生活,有一个懂事的女儿。

可她还是不满足。

她要浪漫,要爱情,要被人捧着,要少女时期没得到的那些东西。

她总盯着自己没有的,却忘了自己已经拥有的。

“那陈叔和张阿姨呢?”我问,“他们以前也互相嫌弃啊。为什么他们就能好好的?”

“因为他们落地了。”我爸说,“年轻的时候,谁没点幻想?谁没觉得自己能找个更好的?可日子过着过着,就落到地上了。就知道,什么是虚的,什么是实的。什么是嘴上说说的,什么是真能陪你到老的。”

“欧阳菁呢?她一辈子都飘着。”

“都五十多的人了,还活在十八岁的梦里。”

“还在等那个踩着七彩祥云来娶她的人。”

“她不是输在蠢,也不是输在少女心。”

“她是输在,一辈子都没活明白。”

我爸说完,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干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一辈子都没活明白。

这话太重了。

重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突然想起我自己。

我今年也快四十了。

我结婚也十几年了。

我有没有过那种时候?

觉得自己老婆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够懂我?

觉得她怎么总是揪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

觉得她怎么就不能像别人家老婆那样,精致一点,优雅一点,通情达理一点?

我有过。

而且不止一次。

前阵子我们还吵过一架。

因为我下班回家,把袜子扔在了沙发上。她就唠叨了我半天,说我不讲卫生,说她天天收拾家有多累,说我一点都不体谅她。

我当时特别烦。

不就是一双袜子吗?至于吗?

我摔门就进了书房,一晚上没跟她说话。

我觉得她不可理喻。

觉得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谈恋爱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多温柔啊,说话细声细气的,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现在呢?

嗓门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急,一点小事就能炸毛。

我甚至还想过,要是当初没娶她,娶了别人,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

现在想想,我跟欧阳菁,有什么区别?

我不也在盯着那些没有的东西吗?

我不也在嫌弃身边这个人吗?

我只看到了她唠叨我扔袜子,却没看到,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给我和孩子做早饭。

我只看到了她脾气大,却没看到,孩子半夜发烧,是她抱着孩子在医院跑前跑后,我在外地出差,连个电话都没顾上打。

我只看到了她不再精致,却没看到,她把买化妆品的钱,都省下来给孩子报了补习班,给我买了新的西装。

我跟欧阳菁一样。

都在往上看,都在往外看,都在看别人有什么,自己缺什么。

却从来没低下头,看看身边这个人,到底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也从来没往后退一步,想想自己到底拥有了什么。

“想什么呢?”我爸见我发呆,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摇摇头,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酒有点辣,呛得我嗓子疼。

“爸,”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您跟我妈,年轻的时候,也互相嫌弃过吗?”

我爸笑了。

“废话。”他说,“哪对夫妻没嫌弃过对方?你妈年轻的时候,还嫌我穷呢,说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那您呢?”我问,“您嫌过我妈吗?”

“嫌过。”我爸很干脆地承认了,“嫌她啰嗦,嫌她爱管闲事,嫌她有时候不讲理。”

“那你们怎么就过了一辈子?”我问。

“因为我们知道,嫌弃归嫌弃,日子归日子。”我爸说,“不能因为一点嫌弃,就把整个人都否定了。也不能因为一点不如意,就把整个日子都推翻了。”

“人这一辈子,谁没点毛病?”

“你嫌她啰嗦,她还嫌你懒呢。你嫌她不讲理,她还嫌你冷暴力呢。”

“两口子过日子,不是比谁更完美,是谁更能包容谁的不完美。”

“不是盯着对方的缺点不放,是多看看对方的好。”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灯光照在酒面上,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多看看对方的好。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啊。

我们总是习惯了对方的好,把那些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却把对方的一点不好,记在心里,越放越大。

到最后,好的都忘了,只剩下不好的。

然后就觉得,自己嫁错了人,娶错了人,自己这辈子太亏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未必。

很多时候,不是对方不好,是我们太贪心了。

是我们想要的太多了。

想要对方有钱,又想要对方有闲。想要对方浪漫,又想要对方踏实。想要对方懂你,又想要对方宠你。

可人无完人啊。

谁能把所有好处都占了?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爸站起身,收拾桌子,“你也早点回去吧,别让媳妇等急了。”

“哦。”我应了一声,也站起身帮忙。

收拾完桌子,我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突然叫住了我。

“儿子。”

“啊?”我回头。

“回去以后,别跟你媳妇吵架。”他说,“有话好好说。”

我愣了一下。

“我没跟她吵架啊。”我说。

“我知道你没有。”我爸笑了笑,“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别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别等人家心凉了,才想起来人家的好。”

我站在门口,鼻子有点发酸。

“知道了,爸。”我说。

从家里出来,走在小区里,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路灯还是昏黄的,跟我爸饭厅窗户透出来的光一样。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媳妇打个电话。

拨了号,又挂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错了?

说我以前不该跟她吵架?

说我以后会多看看她的好?

太肉麻了。

我说不出口。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家走。

路上,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我们租住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她把我的脚揣在她怀里暖。

想起我第一次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她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嫁妆钱都拿出来给我还债,还说“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

想起我妈生病住院,她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比我这个当儿子的还尽心。

这些事,我怎么就忘了呢?

我怎么就只记得她唠叨我扔袜子,记得她跟我吵架,记得她脾气不好呢?

我真是个混蛋。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我家的窗户。

灯还亮着。

她在等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上楼。

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电视。

见我回来,她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她说,“喝了多少啊?脸这么红。”

“没多少。”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皱了皱眉。

“一身酒气。”她说,“赶紧去洗澡。”

“哦。”我应了一声,没动。

她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她问,“你爸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没什么。”我摇摇头,看着她。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我突然发现,她眼角也有细纹了。

她才三十六岁啊。

怎么就有细纹了呢?

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

“你看我干嘛?”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

“你有病吧?”她说,“喝多了?”

“没有。”我笑了笑,“就是突然想告诉你一声。”

她脸有点红,扭过头去,不看我。

“少来这套。”她说,“是不是又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没有。”我说,“真没有。”

她没说话,耳朵尖却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是啊。

我老婆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我以前怎么就瞎了眼,总觉得她不好呢?

我伸出手,想抱抱她。

她躲了一下。

“哎呀,你别碰我,一身酒气。”她说,“赶紧洗澡去。”

“好。”我笑着站起身,往浴室走。

走到浴室门口,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可嘴角却翘了起来。

我心里暖暖的。

今天晚上,我爸跟我说了很多。

说欧阳菁的三层问题,说老周家的事,说刘姐的事,说陈叔和张阿姨的事。

其实说到底,就一句话。

过日子,别太飘着。

别总盯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别总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多看看身边这个人。

多想想她的好。

珍惜眼前人。

道理很简单。

可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活明白。

就像欧阳菁。

就像以前的我。

我打开水龙头,热水淋下来,我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

我现在明白,还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