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gger》的结局,比大多数人第一遍看时以为的要黑暗得多。
这部由亚历杭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执导并联合编剧的电影,用一层套一层的讽刺,把一个关于"后代将如何看我们"的问题,包装成了一场闹剧。而闹剧的底色,是绝望。
一个困扰导演很久的问题
伊纳里图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的后代,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一代人?
他年纪够大,清楚记得自己同龄人——也许在美国比在其他地方更明显——开始把父母那一辈看作"最伟大的一代"。那代人经历了大萧条,直面二战的恐怖,却几乎像奇迹一样,把世界变得比他们接手时更好。他们甚至留下了《奇爱博士》这样的电影,讽刺自己时代最末日化的倾向。
可看一眼今天的世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会把世界变得更好再交出去。过度商业化的贪婪、算法喂养的孤独症、无休止的战争,还有我们对石油无休止的依赖所加剧的气候变化,都在指向一个不那么美好的明天。但这些噪音很容易被模糊掉,人们只顾眼前。当油价涨到6美元一加仑的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想历史会怎么审判我们?
所以伊纳里图把《Digger》当成了一个快进键。电影掠过所有琐碎的日常屈辱,直接快进到我们的孩子、孙辈以及更遥远后代的视角。它让我们去想:在他们眼里,我们会有多吵闹、多分心、多有害、多粗鲁自私。有点像汤姆·克鲁斯穿着增肥装,一手抱着机械猫,另一只手比成手枪的样子。
最大的反转:这是一场戏中戏
《Digger》最大的反转是——我们看的其实是一场"电影里的舞台剧"。
克鲁斯表演中所有好斗的、刻意夸张的部分,都是有意为之的漫画式处理。事实上,克鲁斯真正扮演的角色,是几十年后一位备受尊敬、仍在打磨技艺的舞台剧演员,他本人也嫌弃这一切看起来太花哨、太夸张。他坚持对导演(索菲·王尔德饰)说,真正的Digger Rockwell虽然粗鲁古怪,但显然比这个"美国资本主义的超级反派化身"更有分寸、更克制。
但随着电影推进我们会发现,这正是重点——而在这份对社会、对过去与现在的控诉之下,还有更多层。
第一幕结尾的大反转
这是第一幕结尾的大反转。在超过半小时的时间里,观众都待在一个受斯坦利·库布里克启发的喜剧世界里:Digger把美国总统(约翰·古德曼饰)晾在楼下等着,像个被提前赶回家的淘气学生。结果这一切夸张的冷笑和吹嘘,本来就是设计好的烂笑话,甚至对做戏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Digger那座约塞米蒂风格的美丽自然宅邸,被揭示只是一个布景;Digger,是一个挣扎中的演员勉强塑造出来的产物。但这不仅仅是一个反转。它同时是一条缓慢展开的副线叙事:我们由此得知,这部舞台剧名叫《Fossil Fools》,大约二十年前曾在伦敦舞台上成为一部邪典热门。
这意味着,真正的Digger——据称在废弃破败的石油钻井平台上孤独潦倒地自杀身亡——已经去世了几十年,久到他在历史中被回望成一个丑角。就像我们今天看待把美国和北约拖入伊拉克战争的叫嚣,或者再往前一点,如何看待把绥靖希特勒称为"我们时代的和平"的软弱外交。
这是一部被当作闹剧来演的历史剧。因此它暗示,我们在银幕上看到的一切都是刻意下流粗俗的。想想那个场景:欧洲领导人先是对Digger的狂妄演讲发出嘘声,随后又像背景和声一样,用和谐的赞同声附和。同样,让克鲁斯饰演的那位演员恼火的是,那个显然致命的决定——轰炸即将砸向阿拉斯加的第二块冰架——竟然荒谬地让Digger、美国总统和一个沾沾自喜又懦弱的副总统(迈克尔·斯图巴饰)坐在同一架军用飞机上。
这在Digger"真实"的未来世界里说不通,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也一样说不通。这是令人恼火的、做作的讽刺,像拿锤子敲你的头,但它同时也提出了敏锐的观点,比如Digger坚持要把那块致命的冰架——目前叫"金伯利"——改成一个更俄罗斯化的名字。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回避美国的责任。但正如杰西·普莱蒙斯饰演的角色最终直白告诉我们的:说教式对白之所以如此笨拙,正是重点所在。
那个一直等在侧幕的"制片人"
普莱蒙斯的角色在电影大部分时间里,都以一个神秘"制片人"的身份等在侧幕。到了高潮,他揭示自己是真正的Digger Rockwell的侄子——我们在整部电影中通过"电影里的舞台剧"看到他小时候的样子。几十年前在伦敦长大时看到《Fossil Fools》,他也曾为之挣扎。
按照普莱蒙斯的说法,观众需要嘲笑父母的过度行为,并从中退缩。他们需要把那个把这个世界遗留给他们的世代——也就是我们——看作可笑的蠢货,同时也是纯粹的怪物。所以到最后,《Digger》要讲的,就是你的孙辈会如何看待你。
然而,还有另一些更阴暗的东西在起作用。
金钱的末日螺旋,没有打破的办法
以上是《Digger》运作的主要层面。但如果只停在这里,就会忽略掉我认为与伊纳里图更黑暗、更具颠覆性的构想尤其相关的一点:杰西·普莱蒙斯饰演的是真Digger的侄子,而他出资制作了这场公开奇观,把自己的叔叔变成一个被嘲弄的对象——甚至安排了这样一个时刻:当老Digger从"深水末日"上一跃而下结束一切时,观众可以嘴里含着血鼓掌。
剧组的创作者们多少意识到,直到最后一口气,Digger都像许多成功的自恋者一样,活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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