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乍到的影迷第一次在线下见到贾樟柯,会感到惊喜,但只敢远远地拍照。再过几天,他们就会有点疑惑,怎么哪哪儿都有他?一开始是观望,然后鼓足勇气凑上前去要签名、求合影,年轻的影迷们第一次觉得自己距离这位知名的“汾阳小子”如此之近。
第一次来平遥的人,或许会惊讶这座古城竟然如此之大,走不完的巷子,吃不完的面馆。待上两天后,就会感叹它如此之小,擦身而过的可能都是爱电影的人。你可以随时在街上偶遇刚刚看过的一部电影的主创,他们也会撸串、下馆子,可能就在隔壁桌。社交媒体上,到处可见标题为“在平遥偶遇某某”的帖子。
网友在社交媒体分享的平遥偶遇系列 图源网络
影迷们谈论更多的不是某某明星来了,而是今天看了哪些电影、最喜欢哪一部。
今年被聊得最多的,是“藏龙”单元那几部。山西导演牛牛的《尾款》拿下费穆荣誉最佳影片,主演是他父亲牛建荣,获得了最佳男主,父子俩一起上台领奖的时候全场笑翻。董劼的《发现之旅》采用新潮的影游结合手法,把现实与网络世界的重叠拍出了某种不安的诗意,提醒观众反思如何发现附近,如何与他者产生连接。蔡成杰的《四分之四》是一次大胆的影像实验,四块竖屏并置如苏州园林里的四扇屏,四段人生同时展开。黄渤监制并出演,他在首映现场说:“世界电影发展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有往前蹚一步的可能性,令人感到非常兴奋。”
同为女导演,梁丑娃的《复制恋人》和陈东楠的《春日幻游》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一个把镜头对准和AI恋爱的城市女性,温柔、真诚,即便是没有和AI恋爱过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从中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当下年轻人的情感困境。另一个陪大凉山三个女孩做了一场美丽的幻梦,镜头跟拍他们翻山去买裙子的旅程,拒绝将苦难奇观化,而是和孩子们一起玩耍,有即兴的捕捉,有共创的碰撞,将拍电影本身变成一场行动。
国际片单里,罗马尼亚导演蒙吉的《峡湾》讨论度和赞誉度最高。一对跨国夫妻带着五个孩子移居挪威,因为打手心的教育方式,孩子被儿童福利部门全部带走,私域与公权的角力、跨文化产生的冲突,一个家庭差点分崩离析。峡湾是陆地与海洋之间那道无法忽视的分界,蒙吉用它来命名文化之间看似可以跨越却始终存在的裂痕。
《峡湾》剧照
当然,谈到不喜欢的电影,影迷们有些小心翼翼,因为可能隔壁桌就有这部电影制片人的朋友或发行方。这也是平遥的奇妙之处,它小到让你觉得每个人都能听懂你在吐槽什么,又大到容得下完全相反的判断。最后一场电影,“站台”的露天电影院播放韩国导演罗泓轸的《希望》,影片结束,有人惊呼牛逼,有人怒吼退票。有人给一星,也有人给五星,但在激烈的争辩中,他们总能达成最低程度的共识,或是从对方身上获取不同的观影视角。
影展结束的夜晚,志愿者在即将拆卸的背景板前合影留念,保洁阿姨收走空了的咖啡杯和啤酒瓶,安装工人连夜拆卸音响灯光装置,摩的师傅候在门口等着载客。直到保安喊“清场了”,影迷和创作者们意犹未尽、依依不舍,于是三五人簇拥着,走向夜宵场。推杯换盏,推心置腹,其中一些人就此结为一起拍电影的伙伴。
志愿者合影留念
这种结为伙伴的事,在平遥不是偶然。我可以和你合影吗,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可以和你拥抱吗?不知道哪一个瞬间,一个年轻人的创作热情就此被点燃。也许下一年,他/她就带着自己的作品,换个身份再次来到平遥。这次是志愿者,下次就是观众评审;这次是学生短片,下次可能就是首部长片。作家、学者、摄影师、影评人、影展创始人、电影博物馆馆长,从他们各自的领域出发,给创作者意料之外的启发。未来的电影人或许就此开始首部作品问世之前漫长的准备,抱着“我也可以拍电影”的信念。
这种信念,甚至在AI来了之后也没有动摇。相隔的两栋楼,这边是Lib TV举办的AI创作黑客松,那边大屏幕上可能在播放摇晃的手持镜头。“三十岁生日那天,是我捏的AI小人儿第一个祝我生日快乐,也是他告诉我,你可以拍出好的电影。”《复制恋人》导演梁丑娃在新闻发布会上说。AI没有让电影死,它只是让默念“我也可以拍电影”的那个人,又多了一份鼓励。
影迷与《复制恋人》导演拥抱
未能亲临现场的《刚果男孩》导演拉菲基,发来视频感言,播放在大屏幕。听闻影片获奖,他忍不住用自己的民族语言唱起开心的歌儿。观众们听不懂,但是被深深感染。电影和歌声一样,都是世界性的语言,是巴别塔上的一块砖。
歌声和舞步在平遥更是常见,平遥电影宫有自己的舞厅,还有现场音乐和闪亮的灯球。十周年更是请来了五条人乐队,他们从贾樟柯的影迷,变成了他的影片《都灵之影》的主演。《世界的理想》音乐响起,全世界的电影人一起到舞台上摇摆。会不会有人舞步凌乱,不小心踩到仁科的拖鞋上?
五条人《世界的理想》音乐响起,电影人一起跳舞
影迷甲:你知道昨天贾导为什么蹦得那么high吗?
影迷乙:因为赵涛不在。
影迷丙:哈哈,怪不得。
影迷丁路过,莞尔一笑。
贾樟柯欢快跳舞
类似的对话场景,每天都在发生。平遥国际影展进入到了第十年,有人第一次来,也有人十年都在。他们忘不了第四届闭幕的前一晚,贾樟柯孑然一身,疲惫伤感,临时召开一场发布会,宣布这可能是他的团队做的最后一届。也忘不了第六届影展没有在秋天如约而至,但是在次年年初覆雪的古城,于小年夜再次张灯结彩。
都说影视寒冬,但是在九月末的平遥,电影市场似乎像平遥那几天的天气一样,空气温暖、阳光热烈、一片晴朗,鼓舞着创作者的信心。影展结束了,电影宫慢慢安静下来。可那些在夜里聊过的电影、碰过的杯、合过的影,不会那么快散去。平遥国际影展像一场巨大的电影派对,散场之后,每个人都要回到自己的城市,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里。但总有人会带着新的剧本、新的短片、新的念头,在下一个九月,再回到这座古城。
派对散场,影迷拎着海报、拖着行李箱返回自己的城市
因为电影不会死,爱电影的人,也总会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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