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杀死眼前两个无辜的孩子,可能让更多孩子活下来,你杀不杀?
这是哲学家加缪一生都在纠缠的真实处境[1]。为了寻找答案,他曾写下过这样一场暗杀[2]。
没有扔出的炸弹
马车从街角出现时,卡利亚耶夫已经等了很久。
他的大衣里藏着一枚炸弹,目标是代表沙皇压迫政权的帝国大公(谢尔盖大公)。对他来说,扔出炸弹,是一件绝对正义的事。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举起手臂,却在看清车厢时僵住了。车里,还有两个安静看着窗外的孩子。
回到秘密住处后,同伴愤怒地质问:你放走了一个屠夫!那些以后继续死于饥饿和屠杀的人,这笔血债该算在谁头上?你的不忍心,到底是在保护无辜者,还是在用远方无数人的命,成全你自己的道德洁癖?
加缪写下了这场戏,但他无法给出一个轻松的答案。因为很快,现实世界里的炸弹,就要扔到他的面前。
▷卡利亚耶夫(Ivan Kaliayev),加缪小说《正义者》(Les Justes)中的主人公,取材于1905年俄国社会革命党人用炸弹炸死沙皇叔父塞尔日大公(Grand Duke Sergei Alexandrovich)的真实历史事件。在首次准备投掷炸弹时,卡利亚耶夫发现大公的马车上有大公的妻子和幼小的侄儿侄女,为了不伤害无辜儿童,他临阵放弃。几天后(1905年2月17日),他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附近成功将炸弹掷向大公的马车,当场炸死大公。:卡利亚耶夫随即被捕,在审判中坚守革命信仰,拒绝向沙皇政府妥协,最终于1905年5月被绞死。图源:Wikipedia
荒诞
加缪成长于贫民窟,父亲早逝,母亲近乎失聪。但他并没有长成一个阴郁的人。他拥有地中海的阳光,他是大学足球队的守门员,他极其迷恋这具年轻的肉身,迷恋在球场上奔跑、在海里游泳的自由。直到17岁那年,肺结核改变了他的生活[3]。
一个如此热爱生命的人,突然被按在了随时会死的阴影里。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人是有限的,会生病,会衰老,会死。而世界是不讲理的,它没有义务告诉你,这一切为什么发生。这种人对答案的渴望与世界的沉默相撞的裂痕,就是“荒诞”。
但荒诞的结局不是随便活着。相反,正因为老天不给答案,神明没法担保善恶,当灾难降临时,人才必须自己站出来,为了正确的事情去反抗、去行动[4]。
▷加缪,法国作家、哲学家,存在主义文学、“荒诞哲学”的代表人物。主要作品有《局外人》、《鼠疫》等。加缪于195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一直被看作是存在主义者,尽管他自己多次否认。1951年加缪发表了哲学论文《反抗者》之后,引起一场与萨特等人长达一年之久的论战,最后与萨特决裂。选自〔法〕奥利维耶·托德《加缪传》黄晞耘、何立、龚觅译 商务印书馆 2010
呕吐
二战爆发,加缪冒着被枪决的危险,主持地下抵抗报纸。1944年巴黎解放,面对出卖同胞的通敌者,整个法国陷入了巨大的愤怒。加缪写下严厉的文字,要求彻底清算,恨不得将叛徒“一个不留地全部消灭”。在那个从血泊里站起来的城市,血债血偿是绝对正义的。
直到一个他极其厌恶的亲纳粹文人,站到了加缪面前,被判处了死刑。当“叛徒该不该死”的宏大问题,变成“现在要把这具肉身拖出去枪决” 时,加缪挣扎了整整一夜。
他想起父亲曾听说一个罪犯将被处决,他认定那人死有余辜,便亲自去广场观看。可回家以后,父亲一言不发,只是一遍遍地剧烈呕吐。
法庭的判决是干净的,但断头台上人头落地却是血肉模糊的。父亲的身体,先于头脑,对这种以正义为名的杀戮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几十年后,加缪体会到了同样的恶心。最终,他签下了赦免通敌者的请愿书[5]。
越界的正义
他突然警醒,既然世界没有终极担保,那就没有任何真理能宣布“只要目的正确,手段就会自动正确”。当一个人确信自己代表绝对正义时,他最容易获得的,恰恰是无限处置别人的权力。
真正的反抗必须带有限度。当你面对压迫说“不”时,是在宣告:我是个人,不容践踏。但如果这种尊严只对你成立,那只是自私。真正的反抗必须承认:别人身上,也有同样的东西[6]。
你不能用践踏别人的方式保卫自己。于是,加缪写下了宣言:“我反抗,故我们存在。”
带着这种警觉,我们回到开头那枚炸弹。加缪不是教导我们“为了保持双手干净,什么都别做”。事实上,那个年轻人在另一次暗杀中,确认车上没有孩子后,依然扔出了炸弹并坦然赴死。
加缪想说的是:你给敌人的残暴划了线,也必须给自己的正义划线。生活里最轻易的残忍,往往不是坏人为了坏目的,而是某个人太确信自己在做好事。
母亲,还是正义?
加缪试图死死守住这条线。可历史却在不断逼问他,如果守住底线,依然无法结束罪恶呢?[7]
1954年,加缪的故乡阿尔及利亚爆发反殖民战争。当时,阿尔及利亚是法国的殖民地。长期受欺压的原住民想要独立,法国统治者则残酷镇压。街头时发生炸弹袭击。加缪回到故乡,卑微请求:平民休战,放过普通人。
但这个请求彻底失败了。因为对反抗者来说,殖民统治本身就是一台吃人的机器,要求他们“文明反抗”、“不要误伤”,这不就等于让他们束手就擒,让压迫者继续作恶吗?
加缪陷入沉默。昔日的战友和故乡的同胞都在骂他是个伪君子。但没人知道,他私下给法国总统写了多封求情信,试图从断头台上救下那些原住民反抗者。尽管他救下的人,随时可能在街头炸死他的母亲[8]。
这种撕裂在1957年彻底引爆。44岁的加缪站在了诺贝尔文学奖的聚光灯下。一个支持独立的青年当众质问他:为什么你对我们阿尔及利亚人的苦难装聋作哑?
加缪给出了著名的回答:我信仰正义,我也谴责压迫。但如果你们为了正义,要在街头乱扔炸弹,而这炸弹有一天可能会炸死我无辜的母亲,那我绝不接受。我不能接受一种要把我母亲当成正当代价的正义。
加缪守住了作为人子的底线。但他事后回忆,那个青年的脸上没有仇恨,只有绝望。因为加缪在道德上无懈可击,却把受压迫的人逼上了绝路。
是,你的母亲是无辜的,可那些世世代代受苦的人,难道就没有母亲吗?如果不扔炸弹,如果不把事情闹大,那个每天都在合法吃人的殖民机器,到底怎么才能停下来?你让我们守规矩,可谁来救救我们?
加缪没有答案。他明白追求正义必须要有底线,却始终没有证明:如果只靠守底线,到底能不能换来真正的正义?
尾声:第一个人
获得诺奖以后,世界把他抽象成了自由世界的良知。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继续发表宏大的哲学宣言。但他最后真正花力气去写的,是一本名叫《第一个人》的小说。
书里,他重新写到了那个没有语言的贫民区,长相模糊的父亲,和阿尔利亚的阳光。他把书题献给一辈子做帮佣、永远无法阅读这些文字的母亲[9]。
1960年,加缪死于车祸。人们在他的公文包里找到了这本未完的手稿。
他没有留下一个能替后来者免责的终极答案。他只是在生命的最后,重新练习怎样去看见一个具体的人。
所以,每一次,当我们确信自己站在对的一边,为了效率、为了大局、为了正义、为了未来而决定扔出手里的炸弹时……还请看看,那个车里坐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1] CAMUS A. Oeuvres completes tome IV[M]. Paris: French and European Publications Inc, 2008.
[2] 阿尔贝·加缪. 正义者[M/OL].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3.
[3] 奥利维·托德. 加缪传[M/OL]. 2010
[4] 阿尔贝·加缪. 西西弗神话[M/OL].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3.
[5] CAMUS A, BADINTER R. Albert Camus contre la peine de mort[M]. Paris: French and European Publications Inc, 2011.
[6] 阿尔贝·加缪. 反抗者[M/OL].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0.
[7] ORME M. The Development of Albert Camus’s Concern for Social and Political Justice[M]. Fairleigh Dickinson University Press.
[8] ALBERT CAMUS. Algerian Chronicles[M/OL]. 2014.
[9] 阿尔贝·加缪. 第一个人[M/OL].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3
制片人:雒芊芊 | 制片助理:Catherine Chen
总导演:郑明键 | 分集编导:马悦涵
文案:范存源 | 剪辑制作:马悦涵 郑椿
声音制作:王鹰 林键谞
出品: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大圆镜工作室
本文摘录自“大圆镜科普”现代哲学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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