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七年四月,山东沂州府考棚内,一名年近五旬的童生将笔搁在界尺上,把誊好的试卷双手举过头顶,等候收卷吏员踱过来。
棚外日头偏西,棚内纸墨味混着汗气,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墨块,他面前那篇以《论语》“君子坦荡荡”为题的八股文,起讲用了“尝观”二字,中股对仗工整,可誊抄时因手抖滴下一团墨渍,恰好洇在“坦”字的最后一捺上。
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墨点,没有出声。
这是清代童试中府试的一帧寻常画面。
府试之上,还有院试;院试之后,才是秀才。
而从童生到秀才这条路,要从县试算起。
县试由本县知县主持,试期多在每年二月。
据《钦定大清会典》所载,童生报考须先在本县署礼房报名,填写姓名、履历、籍贯、年貌,并由同考者五人互相担保,同时延请本县廪生出具保结,证明该童生确系本籍、身家清白、无刑丧替冒等项违碍。
廪生是享受公家膳食补贴的生员,在童试中承担着担保之责——若所保童生违犯考规,廪生黜革治罪。
报名的门槛远不止一纸保结。
冷籍之家,祖上三代未曾获得功名,按习俗须多付报考费。
张謇在《啬翁自订年谱》中记其家“冷籍”之困:同治七年准备考秀才时,经塾师安排,冒用如皋县张驹之孙张育才的名义报名,第二年考中秀才。
冒籍是非法之举,若被揭发,不仅秀才斥革,还可能身陷囹圄。
如皋张家此后不断索要钱物,最终将张謇软禁在学宫居仁斋,告上公堂,控以“忤逆不孝”。
这场官司延续数年,直到张謇二十岁时才由礼部核准改籍归宗。
冒籍只是经济门槛的一角。
据《江苏社会科学》2017年刊发的清代童试费用研究,考生在考试期间须支付交通、食宿、担保、报名等费用,一般需要近十两银子,多者可达数十两,一些地区还存在不同程度的陋规。
十两银子在清代是什么概念?
按米价折算,清代一两白银约可购一石米,合今百余斤。
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全年口粮不过十余石。
一次童试的花费,抵得上全家一年的米粮。
而这仅仅是单次考试的开销。
县试、府试、院试三关走下来,落第者还要重来。
县试的考场设在县衙,一般连考五场。
据清代《学政全书》所载,乾隆八年议准府县试均试五场:头场试四书文二篇,榜出有名者得应;二场试四书、五经文各一篇;三场试四书文并试律赋、古今体诗;第四、五场则经文、策论、诗赋不拘定格,全凭考官心意。
每一、三、四场俱作五言六韵诗一首。
县试通过后,续应府试。
府试在四月举行,由知府、直隶州知州或直隶厅同知主考,考官与科目与县试略同,只是改由管辖本县的知府主持。
府试第一场为正场,录取者即可应院试,第二场以后的考试,不願考者亦可。
两关过后,才算拿到了童生的正式名号——获得了参加院试的资格。
院试由朝廷派出的学政主持,每三年举行两次:丑、未、辰、戌年举行岁试,寅、巳、申、亥年举行科试。
院试的考场称为“考棚”,未设试院的府州县须临时搭建席棚作为号舍。
据清代礼部棚规所载,学政出考,“所属府州县其地未设试院,应搭席棚为号舍,名曰‘考棚’”。
席棚之内,考生依千字文横列编号,每人一案,案前后左右各相距二尺,上置界尺,额悬粉牌书写字号。
院试的严苛不止于号舍。
学政亲自点名,点名簿上的籍贯、年岁、三代履历、面貌,须由派保廪生盖戳签押,较县、府试更为慎重,以防冒名顶替。
参加院试的童生,须在该县指派一名廪生作保,并令考生五人互相监督,违犯考规则五人连坐。
廪保制度在清初只有认保一种方式,康熙中期江南地区院试增加了派保,乾隆五十五年后各省院试中认保与派保二者兼行,并逐渐扩展至府试环节。
院试的考题分量远重于县府试。
正场试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篇;复试考四书文一篇、五经文一篇、试帖诗一篇,并默写《圣谕广训》一二百字。
《圣谕广训》是康熙帝所颁十六条圣谕的演绎,雍正帝加以推衍成万言,童生须逐字默写,错漏不得。
三关过尽,榜上有名者才成为生员。
生员俗称秀才,入府、州、县学,算是有了功名,进入士大夫阶层。
然而在成为秀才之前,多数人早已被淘汰。
清代童试的录取率究竟有多低?
据综合全国十余省、数十个府州县地方志的零星记载统计,清代童试总体录取率大约为百分之一弱,低于乡试、会试的录取率,也低于明代童试的录取率。
而在南方人文繁盛之地,情形更为严峻。
据《清实录》记载,福建、江西、江南、浙江等省,“一州县儒童常至盈万,少亦数千”,而按应取名额,得应学政试者不过十之一二,“不能与试者且十之八九”。
录取率之外,还有年龄的消耗。
据清代文献统计,童生考中生员的平均年龄为二十四岁。
这意味着,一个从五六岁入私塾开蒙的读书人,即便一路顺畅,也要在考场中摸爬滚打近二十年才能获得最低一级的功名。
更多人等不到这一天。
清道光年间,广东曾多次有百岁童生参加院试的记录。
广东顺德人黄章,康熙三十八年参加乡试时已一百零二岁,让曾孙提着写有“百岁观场”四字的灯笼引路入场。
黄章早已是秀才,百岁高龄仍赴乡试,而更多的童生,连院试的号舍都没能坐进去。
榜上有名者的回报是丰厚的。
成为秀才即代表有了功名在身,在地方上受到尊重,享有免除徭役、见知县时不用下跪、知县不可随意对其用刑、遇公事可禀见知县等特权。
清朝明文规定,“凡生员之家,一应大小差徭,概行永免”,免税政策惠及全家。
一般百姓见了地方官要称“大老爷”,自称“小民”;秀才见了地方官则称“老父台”,自称“生员”。
但功名到手,考试并未终结。
秀才分三等:成绩最好的称廪生,由公家按月发给粮食;其次为增生,不供给粮食;新入学的称附生。
廪生、增生各有定额,附生无定额。
刚刚考中的生员,大多只能是附生。
附生要通过岁试和科试来争取递补。
岁试由学政主持,每三年一次,对原有秀才进行甄别考试,成绩分为六等:一等为文理平通,二等为文理亦通,三等为文理略通,四等为文理有疵,五等为文理荒谬,六等为文理不通。
考六等者,廪膳十年以上发社,六年以上与增生十年以上者发本处充吏,其余黜为民。
考四等以下者受罚,一二等者赏给绢花、绒花、纸张笔墨。
科试的考试内容与岁试相仿:四书文一篇、策一道、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默经一段,默写《圣谕广训》一二百字。
科试一、二等者,才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岁试与科试并非走过场的仪式。
学政按临各府,生员须按时赴考。
无故临点不到者,欠考至三次以外,皆褫革功名。
补考者即便考中一、二等,也不准帮补廪、增。
这意味着,考中秀才之后,读书人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被绑上了每三年一轮的考试战车。
廪生的廪膳银、增生的递补资格、乡试的入场券,全都取决于每一次岁科试的成绩排名。
于是整个制度呈现出一个奇特的循环:要参加下一级考试,必须先保住上一级的功名;要保住功名,必须持续参加考试;要参加考试,必须持续支付路费、食宿、保结银、卷资银。
而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这一循环从第一步——私塾束脩——就开始断裂。
私塾教师的报酬称“束脩”,由学生家长凑集,多少不定。
据地方志记载,每年“费用少则二千钱,多则四千钱”。
经馆——吸收童生入学的高级私塾——束脩更高,“除了富家子弟有条件入学外,贫寒子弟很难入学”。
这还只是日常的读书成本。
进入童试阶段后,路费、住宿、桌凳、担保、酬谢等名目叠加,单次花费近十两银子。
而考中秀才之后的“酬谢”等花费,据《江苏社会科学》所载研究,“在其考中之后所要支付的费用则远高于考试过程本身的费用”。
对于普通家庭,十两银子可能是一年甚至数年的积蓄。
对于富户,这不过是子弟应试的例行开销。
有学者将童试称为“富人的游戏”,这一判断并不夸张。
科举制度的设计初衷包含选拔寒俊的考量,童试的录取名额也按州县大小、人口多寡分配,但经济门槛事实上将大量寒门子弟挡在了考场之外。
少数少年成秀才的案例之所以被反复传诵,恰恰因为其罕见。
梁启超十二岁考中秀才,张之洞十二岁应童生试,林则徐十四岁中秀才,这些名字之所以被记住,是因为绝大多数同龄人连走进考棚的盘缠都凑不齐。
乾隆二十七年四月那场府试的收卷时刻,那名五旬童生最终没有等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上。
他收起笔墨,把滴了墨渍的试卷交给收卷吏员,走出考棚。
棚外有富家子弟的家仆牵马等候,也有贫寒童生蹲在墙根啃自带的干粮。
他经过时没有停步,衣摆扫过地上散落的草稿纸——那些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八股破题,被风掀起一角。
他走向沂州府城南门方向,背上的书箱里装着下一场考试要用的《四书章句集注》和一方缺了角的砚台。
城外土路上尘土扬起,那是另一个县的童生正赶往下一次考试的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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