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白起血战中原，以歼灭战打碎六国底气
秦昭襄王十三年，郿地出身的白起登上战国的舞台。彼时秦国丞相魏冉发现他的才干，举荐他领兵出征。白起早年的经历记载不多，没有世家大族的背景，依靠军功爵制，从底层军卒一步步拼杀上来。他不像很多将领，习惯固守城池，缓慢推进，他打仗最核心的思路，就是寻找敌军主力，一战彻底消灭对方的作战力量。只要敌军的士兵被大量歼灭，城池土地自然会落入秦国手中。
伊阙的山谷之间，河水缓缓流淌，韩魏两国联军驻扎在此，合计二十四万大军，扼守秦军东出的要道。韩军与魏军虽然结成同盟，心中却各有盘算。韩军兵力单薄，寄希望于魏国主力率先出击，魏军觉得韩军装备精良，应当打头阵。两支大军互相观望，防备之心甚至超过对秦军的警惕。白起麾下兵马数量远少于联军，若是正面硬冲，胜算渺茫。他站在山坡之上，望着对面连绵的营垒，仔细观察两军排布。
帐下的军吏开口说话。将军，敌军人多，又占据险要地势，我们应当固守，等待后方增兵。
白起轻轻摇头。敌军虽多，二心不和，这就是破敌之机。
他分出少量兵马，竖起大量旗帜，在韩军大营前方摆出要进攻的架势，牵制韩军注意力。亲自带领秦军主力，趁着夜色，快速迂回，直扑魏军大营。魏军毫无防备，仓促之间难以列阵，营盘瞬间被秦军冲破。魏军溃散之后，败兵奔逃，冲击一旁的韩军阵地。韩军看到魏军溃败，军心大乱，想要撤退，却被秦军前后堵截。一场大战结束，二十四万韩魏联军被斩杀，主将公孙喜被俘，五座城池落入秦军之手。伊阙一战，打通秦国东进中原的门户，白起一战成名，升为国尉。
此后数年，白起接连出兵，攻打魏国，大小城池六十一座尽数拿下。又领兵攻打赵国，夺取光狼城。秦昭襄王二十八年，白起率军南下伐楚。楚国疆域辽阔，兵马众多，曾经是可以和秦国分庭抗礼的大国。白起不跟楚国各地守军慢慢缠斗，率领精锐沿着汉水深入楚地，一路焚毁船只，断绝士兵后退的念头。秦军直扑鄢城，鄢城守军顽强抵抗，久攻不下。白起观察当地水系，修筑长渠引河水灌入城中，城中百姓死伤无数，鄢城陷落。第二年，秦军继续向前，攻破楚国都城郢，焚烧楚国先王的夷陵，楚王被迫向东迁徙，楚国自此国力大衰，再也无力单独抗衡秦国。白起受封武安君，威震南方。
数年之后，上党之争爆发。韩国上党郡守冯亭不愿把土地交给秦国，转而献地给赵国。赵国接纳上党，秦赵之间的大战不可避免。起初秦军主将并不是白起，秦将王龁领兵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驻守长平。廉颇深知秦军锋芒正盛，选择坚壁固守，不与秦军决战。两军在长平对峙许久，秦国使用离间之计，散布流言，说秦军畏惧的只有赵括。赵王听信传言，换下廉颇，启用赵括为主将。
秦昭襄王得知赵国换将，秘密任命白起赶赴长平前线主持战事，严令军中不得泄露白起出任主将的消息。赵括来到长平，一改廉颇固守的策略，下令全军主动出击。白起设下圈套，佯装战败后撤，引诱赵军主力离开营垒，深入秦军预设的包围圈。秦军分出两支奇兵，一支切断赵军后路，另一支穿插分割赵军，把赵国大军分割成两段，同时截断粮道。
赵军数次突围，都被秦军挡回。四十多天之后，营中粮食耗尽，士兵饥饿难耐。赵括亲自带领精锐突围，被秦军射杀。赵军失去主将，四十多万士兵放下武器投降。白起和身边将领商议，赵国士兵反复无常，如果留下这些降卒，日后很容易再生祸乱。于是将数十万降卒尽数坑杀，只放回二百四十名年纪尚小的赵兵，让他们回到赵国传递消息。消息传回邯郸，赵国朝野震动，举国上下一片哀痛，赵国青壮年兵力几乎损失殆尽。长平一战，六国之中实力最强的赵国被重创，再也没有能力单独对抗秦国。
长平大胜之后，白起打算乘胜进军，直取邯郸，一举灭掉赵国。赵国十分恐慌，派遣使者前往秦国，找到应侯范雎，献上重金游说。范雎担心白起立下灭国大功，地位会超过自己，于是向秦昭襄王进言，劝说秦王接受赵国割地求和。秦王采纳提议，下令白起撤军。白起得知此事，心中不快，和范雎之间生出嫌隙。
不久之后，赵国背弃约定，不肯交出许诺的城池，秦王再度发兵攻打邯郸。此时白起身染疾病，秦王想要让白起领兵。白起进言，邯郸现在不好攻取，各国诸侯援兵随时可以赶来，秦军远攻，必定会失败。秦王没有听从，派王陵领兵攻打邯郸，战事进展不顺，秦军损失不少人马。秦王又派人请白起出山，白起依旧推辞，说自己病重难以带兵。秦军接连战败的消息不断传回咸阳，秦王心中恼怒，迁怒白起。应侯范雎前去劝说，白起依旧不肯接受命令。
秦昭襄王五十年，秦王剥夺白起武安君的爵位，贬为普通士兵，下令将他迁往阴密。白起生病，没有立刻动身。又过数月，诸侯联军攻打秦军，秦军多次失利。秦王心中怨恨，派人催促白起离开咸阳。白起动身西行，走出咸阳十里，抵达杜邮。秦王和大臣商议，白起接到命令迟迟不肯动身，心中还有怨言，不能留下隐患。秦王派遣使者，赐给白起一把剑。
白起接过使者送来的剑，沉默许久。我本来就该死。长平之战，赵国数十万降卒被我用计坑杀，这件事足以让我赴死。说完挥剑自刎。武安君身死，秦国百姓怜悯他，很多乡邑自发祭祀白起。白起一生七十余战，从无败绩，擅长抓住敌军弱点，寻找主力决战，以大规模歼灭战消耗列国兵力。但是他只通晓战场胜负，不懂朝堂周旋，面对君王的决断，一味坚持己见，最终落得自尽的结局。
02 王翦稳守待机，以万全之策完成灭国
几十年光阴流转，秦昭襄王时代落幕，秦王政登上王位。此时六国经过白起持续打击，国力大幅衰减，但是依旧保有一定力量，想要一统天下，还需要稳妥的统帅。王翦，频阳东乡人，年少就喜爱研习兵书，熟读山川地形，用兵风格和白起完全不同。白起追求一战歼灭敌人主力，王翦优先保证不出现重大失利，谋定而后动，把所有风险提前估算清楚，再选择开战。
秦王政十一年，王翦领兵攻打赵国阏与，顺利攻破城池，接连拿下九座城邑。这一战，王翦没有追求大规模斩杀敌军，而是稳步夺取战略据点，压缩赵国的生存空间。秦王政十八年，王翦再度领兵伐赵，赵国派名将李牧领兵抵御。李牧同样擅长用兵，两军相持许久，秦军难以快速取胜。王翦没有强行猛攻，而是使用反间之计，派人贿赂赵国宠臣郭开，散播李牧想要谋反的流言。赵王听信谗言，诛杀李牧。李牧一死，赵国再没有可以抵挡王翦的大将。一年多之后，秦军攻破邯郸，赵王投降，赵国全境归入秦国版图。
赵国平定之后，燕国太子丹害怕秦国兵锋，派遣荆轲入秦刺杀秦王。刺杀行动失败，秦王大怒，命令王翦率军攻打燕国。王翦领兵攻破燕都蓟城，燕王喜逃到辽东。王翦平定燕地之后，率军返回秦国。此时韩、赵已经灭亡，魏国也在王贲攻伐之下投降，秦国目光转向楚国。
秦王召集将领，商议伐楚需要多少兵马。年轻将领李信，曾经追击燕太子丹，立下战功。秦王询问李信。攻取楚国，将军认为需要多少士兵。
李信回答，二十万人足够。
秦王转头问王翦。王老将军觉得需要多少人马。
王翦回答，非要六十万大军不可。
秦王听完，感慨一句，王将军年纪大了，心生胆怯，李将军勇猛，他的想法才是对的。于是任命李信为主将，蒙恬辅佐，率领二十万大军南下伐楚。王翦见秦王不采纳自己的意见，以身体有病为由，向秦王请求辞官，回到频阳老家休养。
李信领兵进入楚地，起初取得几场小胜。楚军不断调动军队，跟随秦军，趁着秦军不备，连夜突袭，攻破两处营垒，秦军损失惨重，大败而回。战败消息传到咸阳，秦王十分懊悔，才明白王翦当初的判断没错。秦王亲自乘车赶往频阳，登门拜访王翦。
秦王开口。寡人没有采纳将军的计策，导致秦军蒙受耻辱。如今楚军向西逼近，虽然将军身体抱恙，还请将军勉力领兵。
王翦推辞。老臣体弱多病，脑子糊涂，大王还是另选良将。
秦王继续劝说，不要再推辞。
王翦才说出条件。大王一定要任用臣，必须给臣六十万士兵。六十万人，是秦国几乎全部的精锐兵力。秦王一口答应。
王翦即将领兵出发，秦王亲自送行到灞上。王翦向秦王请求，赐予大量良田、美宅和园池。秦王不解，将军只管领兵出征，何必担忧贫穷。
王翦回复。身为大王的将领，立下功劳也很难封侯。趁着大王信任臣的时候，请求赏赐田宅，留给子孙。秦王听完大笑。大军出发之后，王翦又先后五次派人回咸阳，向秦王请求田地。身边的部下看不明白，将军索要赏赐的举动，未免过分。
王翦解释。秦王心中多疑，如今把全国的士兵都交给我，我不多求田宅为子孙谋划，以此表明我没有别的心思，反而会让秦王怀疑我。部下听完，才明白王翦的用意。
王翦带领六十万大军进入楚境，楚军调集全国兵力前来抵抗。王翦下令士兵修筑坚固营垒，坚守不出，楚军多次前来挑战，秦军始终不出去应战。王翦每日安排士兵休息洗浴，供给充足饮食，亲自和士兵一同吃饭，安抚军心。一段时间之后，王翦派人查看军营之中士兵在做什么，回报说士兵们在比赛投掷石块，体力充沛。王翦点头，士兵可以出战了。
楚军屡次挑战，秦军一直不交战，楚军主帅项燕以为秦军只是驻守，没有进攻打算，于是带领大军向东撤退。王翦抓住楚军移动的时机，下令全军追击。楚军撤退之时阵型散乱，秦军追上，大破楚军，在蕲南斩杀项燕。楚军主力溃败，秦军乘势攻占楚国各处城邑。一年多之后，秦军俘虏楚王负刍，楚国彻底平定。随后王翦领兵南下，收服百越之地。
灭楚大功告成之后，王翦立刻向秦王上书，归还兵权，请求退隐。秦王再三挽留，王翦坚持辞掉官职，回到家乡，不再执掌军队。王翦之子王贲，继续领兵，攻破燕国辽东，俘虏燕王喜，又南下灭掉齐国。秦国就此完成一统六国的伟业。王翦一生用兵，不追求险中求胜，每一步都留有退路，不仅精通战事，更懂得君臣相处之道，懂得收敛锋芒，最后得以安享晚年。
03 双将各有所长，两种名将，两样结局
白起所处的时代，秦国的目标是削弱列国，打碎他们长期积攒的军事实力。列国还保有完整的国家架构，拥有大量可征调士兵。这个阶段，最需要的就是白起这样擅长歼灭战的统帅。伊阙一战打掉韩魏主力，鄢郢之战重创楚国根基，长平一战消耗赵国青壮年。没有白起连续数十年的血战，六国不会元气大伤，后来王翦想要完成灭国，难度会成倍增加。白起能够在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捕捉对手内部矛盾，分割包围，一次性消灭大量敌军，这种战场临场决断，是极为难得的军事才能。
但是白起的短板同样明显。他眼中只有战场胜负，缺少对朝堂局势的考量。长平之战之后，秦王打算停战，白起认为错失灭赵良机，心中不满。等到秦军攻打邯郸受挫，秦王再三请他出山，他始终拒绝。作为臣子，他执着于自己军事判断，忽略君王的威严与朝堂的博弈。君王可以接纳将领战败，很难容忍将领公然违抗命令。白起的悲剧，根源并不单单是范雎的谗言，更是他性格之中不肯妥协的一面。他能战胜千万敌军，却无法处理好和君主之间的关系。
王翦面对的局面，和白起不一样。经过白起持续打击，六国已经虚弱，但是瘦死的骆驼依旧有反扑之力。此时秦国的目标不再只是杀伤敌军，而是完整吞并列国疆土，把各国土地转化为秦国郡县。灭国之战，不能只靠一场血战，还要考虑后勤补给，诸侯之间相互支援，以及君主对大军主帅的猜忌。王翦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李信认为二十万足够，王翦坚持六十万，不是胆怯，是把楚国的动员能力全部算进去。大军在外手握重兵，他不断索要田产，不是贪财，是打消秦王心中的疑虑。这是白起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有人认为王翦的胜利，是站在白起打下的基础之上。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却不能就此否定王翦的本事。同样面对残破的六国，李信就吃了大败仗。王翦懂得等待时机，楚军挑战而不动，等到敌军松懈移营，才发起进攻。他作战追求最小代价换取最终胜利，尽量避免军队陷入绝境苦战。白起擅长以少胜多，抓住瞬息万变的战机，属于战术层面的顶尖高手。王翦擅长全盘统筹，兼顾军事、人心、朝堂，属于战略层面的统帅。
两人的结局对比，更是引人深思。白起军功盖世，最终被君王赐死。王翦平定楚国，立下统一大业，主动交出兵权，安然退隐。不是王翦军事能力压倒白起，而是两人面对战争的理解完全不同。白起认定战争的核心是消灭敌人，王翦明白战争不只是两军厮杀，还要考虑战争结束之后，将领如何自处。
后世讨论秦国第一名将，从来没有唯一答案。如果论野战歼敌，临阵奇谋，白起当属第一。如果论统筹全局，完成灭国大业，保全自身，王翦更胜一筹。秦国百年霸业，前后接力，白起负责摧毁六国的筋骨，王翦负责收割天下。这两位名将，就像是一把锋利的短刃，一面厚重的长盾。短刃可以一击破敌，锋芒逼人，却容易折断。长盾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可以支撑起宏大的功业。
战国的烽烟消散两千多年，当年的战场早已变成寻常田野。伊阙山谷，长平故地，楚地蕲南，都只剩下残垣遗迹。白起与王翦留在史书之中，他们的故事告诉后人，一名将领能不能打赢仗，要看战场之上的智谋。而能不能善始善终，则要看他对时局与人情的洞察。二者兼备，才是完整的名将之道。两人没有机会在同一个时代交手，我们永远无法知晓若是白起对阵王翦，战场上会是什么局面。可透过史书留下的记载，我们能看见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看见战国末期，天下走向统一之前，两段震撼人心的名将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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