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了五年寡,经人介绍跟老赵搭了伙。
搬进他家刚满一个月,日子过得正舒坦。
那天替他翻换季衣裳,从柜子底下摸出个大信封,我以为是存折,抽出来一看,是张医院CT报告单,底栏联系人那行印着赵德水三个字。
我眯着眼往上头瞧,诊段意见那一栏写得清楚:肺部占位性病变。
我手一抖,单子飘到地上,人扶着柜门慢慢蹲下去,膝盖软得站不住。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五年前就领教过了。
01
五年前,老刘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外头下着雪,病房里暖气烧得燥人。
他瘦得脱了相,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片紫一片。
我守了他三年病床,端屎端尿,借钱化疗,到最后人还是没了。
欠的债还了两年才还清。
女儿小敏嫁去省城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妈,您一个人我不放心,搬过来跟我住吧。”我摆了摆手,没答应。
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一个老婆子过去算什么?
添乱。
只是从那儿往后,屋里的冷清真能把人吞掉。
早上起来烧一壶水,喝到晚上还是满的。做饭永远做多,吃不完倒掉,倒的时候心疼。夜里睡不着,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家里才像有点人气。
孙淑君上我家来串门,说我这样下去不行。
“才五十来岁的人,活得跟七老八十似的。我给你介绍个人吧,厂里退休的,姓赵,女人没了两年,人实在。”
我一口回绝了:“我不找,找那玩意儿干啥。”
“你才多大岁数就一个人熬着?”孙淑君瞪我,“我跟你说实话,老赵那人我替你相过了,没毛病。你老这么一个人闷着,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这话刺耳,但真实。
我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晚上。
说实话,怕。
前头那段日子把我熬怕了。
老刘走的时候五十六,不算老,查出肺癌到咽气,三年,整整三年。
头一年还抱着希望,手术做了一回,化疗做了好几个疗程。
钱花了十几万,人还是没留住。
那种日子,我不想再来第二回。
但孙淑君说得对,我也怕一个人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想来想去,见就见一面吧。又不是见了就得嫁。
见面那天是个礼拜天,孙淑君约在公园东门口。
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枣红外套,头发拢了拢。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像去赶集,又像去赴刑。
老赵比我先到。
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灰夹克,身形挺直,不驼背。
走近了才看清脸,头发白了大半,但人收拾得利索,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皮鞋上没有灰。
他看见我,有点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在裤腿上擦了擦,伸出来:“你就是刘大姐吧,我是赵德水。”
我一听这称呼,差点乐了。我都五十三了,还大姐呢。
不过这一下倒让我放松了些。
我和他沿着公园的小路走了一圈,风有点凉,他走在我左边,挡着风。
话不多,倒是实在:“我退休之前在厂里管设备,退了三年了。儿子成家了,在城里跑货运。家里就我一个,北屋空着,没人住。”
我直截了当问:“你身体咋样?”
他愣了一下,说:“挺好的,退休前厂里组织体检,各项指标都合格。”
“我不跟你拐弯抹角。”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我前头那个,是肺癌走的。我伺候了他三年,苦怕了。我再找,不图钱不图房,就图人健康。你要是有病有灾的,别来找我,我伺候不动了。”
话说得难听,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身体真没事。我这人不爱说大话,体检报告我还留着,你要是信不过,我明天给你送来。”
第二天上午,他真骑着自行车来了。
车筐里放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沓体检报告,去年厂里的退休职工体检,血常规、肝肾功能、胸片,每一项后面都画着合格的勾,字迹清清楚楚。
我看了半天,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回面。
老赵不善言辞,但行动上看得出来是个过日子的。
头回来我家,看见水龙头有点滴水,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扳手就给紧了。
看见我厨房灯泡黑了一个,第三天拿了个新灯泡来换上。
我闺女小敏回来看见老赵在院里帮我劈柴,没说什么。
晚上吃饭时她提了一句:“妈,这个赵叔看着还行,人挺本分的。”我说:“我还没想好呢。”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您自己想清楚就行,日子是您自己过的。”
我和老赵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没领证。
不是不愿意,是我们这个岁数的人,都怕领了证牵绊太多。
各家的孩子都有各自的日子,我们俩搭个伴过,比那张纸实在。
孙淑君说我傻:“不领证,他要是变心了,你连个说法都没有。”我说:“都这把年纪了,变心还能变到哪去?他变他的,我过我的。”
二月初八,我拎着一个行李箱住进了老赵家。
那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他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赵笑着说:“你来了就好了,这屋子总算有人气了。”
开头那几天,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在老刘家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到老赵这边来,反而不适应了。
老赵不让我干活,早饭他做,碗他刷,连我换下来的衣服都抢着洗。
我说你别这样,我又不是残废。
他嘿嘿一笑:“我孤独惯了,家里多个人,我乐意伺候。”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提着一条线。
住了十来天,慢慢摸清了他的习惯:每天五点半起床,先去楼下小公园转一圈,回来烧水,熬粥。
他爱喝粥,能就着咸菜喝两大碗。
我也不挑食,他做啥我吃啥。
晚饭后他雷打不动看新闻联播,看完就拉着我下楼遛弯。
小区的路灯不太亮,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
这样的日子,说不舒坦是假的。
我渐渐觉得,也许这回是真找对人了。
02
日子舒坦了,心里那根弦也就松了。
老赵这个人,话是不多,但身上的小毛病也不少。
他不抽烟,偶尔喝两口酒,逢年过节才碰。
爱吃咸,口味重,我管着他少放盐,他嘴上嫌我啰嗦,碗里倒是一口没少吃。
别的都好。就那么几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我心里一直挂挂着。
头一桩,他老是咳嗽。
住进来十来天我就发现了。
每天早上五点多,他起了床,先进厕所,把排风扇打开,然后在里头咳一阵子。
那个咳法不像是清嗓子,闷闷的,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肺里的东西都咳出来才罢休。
我头回听到那动静,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厕所门口,拍门问他:“老赵,你没事吧?”
门里咳声停了:“没事没事,呛了口水。”
那声音听着不对,沙沙的,像嗓子里有东西堵着。我没多问,心里却记下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又进了厕所。
我起了个心眼,提前没睡着,竖起耳朵听。
先是一阵水声,接着又是咳嗽,还是一样闷沉沉的。
这回我没去敲门,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呆。
肺不好的人,咳嗽声我听多了。
老刘那时候也是这么咳,一开始以为是咽炎,扛了俩月,实在扛不住才去医院查。
一查,就是晚期。
我知道不能这么比,心里还是慌。
老赵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有点红。
他看见我醒了,扯着嘴角笑了笑:“吵醒你了?岁数大了,早上嗓子干,咳两声就好了。”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多了显得我疑神疑鬼的,人家体检报告上明明写的是合格的。
可第二桩怪事接着来了。
老赵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会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铃声一响,他看了屏幕,脸上的表情就变一下,也不当着我面接,每次都拿上手机去阳台。
电话不长,三五分钟就回来了。
我问是谁打的,他笑笑:“以前厂里的老同事,让我帮点忙。”我“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帮什么忙需要打电话?发了消息不好吗?还要刻意避开我到阳台去接?
我当时没说破,心里却打了个结。
第三桩,让我更加不舒服了。
有一天他洗完澡换衣裳,我帮他收拾换下来的衣服。
那件旧工装外套洗得发白了,胸口有个兜。
我把手伸进去掏了掏,怕兜里有东西给洗坏了,结果掏出张折叠的纸来。
我正要展开看,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那张纸拿走了。
是老赵。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把那张纸从我这拿过去,也没展开,直接塞进了衣柜深处。
“旧单子,没用了。”他说了一句,语气没什么异常。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怪。什么东西值得他刚从浴室出来就跑来抢?
但这种事,我又不好问他。一问显得我不信任他似的。
上个月月底的那天晚上,厂里以前的老同事突然来找他下棋。
我和他正在吃晚饭,门铃响了。
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姓陈,拎着一瓶酒,进门就喊老赵:“走走走,下去杀两盘。”
老赵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对他摆摆手,说今天不去了,家里有事。
那个老陈愣了愣神的工夫,又瞟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拎着酒瓶子下了楼。
老赵关上门,回到饭桌前坐下,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我给他往碗里添了勺热汤,他低头扒拉两口,没吭声。
我看他情绪不高,也没再说话。
但事情过了,我心里那点疑影反而更重了。
老赵不像那种有花花肠子的人,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他过日子精细,但对我不抠门。
买菜买好的,水果捡贵的拿,他自己一件夹克穿了七八年舍不得换,给我买件羽绒服六百多,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他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心里有数。
可有些事说不通。他咳嗽咳得那么厉害,非说是咽炎。他每个月接着电话避着我,非说是老同事。他藏着那张纸不让我看,非说是旧单子没用了。
是我太疑心了,还是这些事本来就对不上?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白天照常过日子,晚上躺床上,耳朵却总竖着,留意老赵的一举一动。
有一天夜里,老赵翻身下床,又是去了厕所。
门没关严,我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他大概是怕吵醒我,硬憋着咳,憋到最后那几声几乎是喘的。
我攥着被角,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阵子,他出来了,轻手轻脚躺回床上,过了半晌,呼吸才平稳下来。
我闭着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你说我图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穷,跟着老刘吃苦,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了,人病了。
我伺候了三年,床前床后没离开过一步。
欠了一屁股债,打了两年的零工才还完。
苦不怕,我就是怕再有一个人,走在我前头。
老天爷怎么就这么爱跟我开玩笑呢?
可这件事我没法跟老赵摊开讲。我有什么证据?就凭他早上咳几声?这么老些年了,我也没听说哪个咳嗽的人就一定得了病。也许真是咽炎呢。
我这么劝自己,心里却知道我是在骗自己。
农村出来的女人,哪个不会看人脸色?
老赵脸上的气色,比他跟我相亲那阵子差了不少。
人瘦了一圈,气色差了些,饭量倒没减,可每次吃完饭都要在椅子上靠一会儿才起来。
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又摆手说没有。
他来来回回就那一句:“没事没事,我好得很。”
他越说自己好得很,我这心里就越发慌。
03
四月中旬,天儿暖和起来了。
那天是个礼拜六,老赵早上起来看了看外头的天,说今天菜市场的鲫鱼新鲜,他骑车子去买一条,中午炖汤喝。
我说家里不是还有半只鸡吗?
他说鸡汤喝腻了,换个口味。
我看着他把外套穿上,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脸上笑了一下,嘱咐了一句:“骑车慢点,别着急。”
他应了一声,蹬上车走了。
我在家收拾屋子。
吃完饭的碗泡在池子里,我穿上围裙,洗了碗,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客厅的茶几上有几个落灰的茶杯,我一个个拿去洗了。
老赵爱干净,家虽不大,处处拾掇得清爽。
我手里干着活,心里盘算着中午除了鲫鱼汤,再炒个青菜啥的。
收拾完客厅和厨房,我推开主卧的门,打算把换季的衣裳整理一下。
老赵的衣柜不大,两扇推拉门,左边挂着他的外套和裤子,右边叠着秋衣秋裤和毛衣。
那些厚衣裳穿不着了,收起来放顶柜里,把薄衣裳倒腾出来挂上。
我拉开衣柜,弯腰把叠好的秋衣一件件往外搬。
搬开几件,底下一件灰扑扑的旧工装露了出来。
就是上回他从我手里拿走那张纸的那件。
我捧着那件外套,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一下。
上一回他神神秘秘把一张纸收走,塞的地方就是这附近。
我朝柜子深处看了一眼,那些旧衣裳堆得不算齐整,底层靠里,隐约压着个牛皮纸颜色的角。
我犹豫了。真的犹豫了。
手放在那摞衣裳上,停了好一会儿。
想着老赵对我这么好,我不该翻这些东西。
可是心里那个问号一直吊着,吊得我难受,像吞了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我伸手去够柜子深处那个牛皮纸的角。
指尖碰到纸面,硬挺的,是个信封。
我把它抽出来,信封上没有写字,干干净净的。
掂了掂,里头有东西,像是一沓纸。
我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没有封,只是折了个边。
打开之前,我又停了一下。手有点抖。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冥冥中觉得,这信封里头的东西,是我知道得越少越好的事。可是人都站在跟前了,手都摸上了,哪有不打开的道理?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口往外一翻,慢慢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纸,比A4纸大一点,硬质的,正中间有几行黑色的小字。
我先看到纸张最上方的印着的“XX市中心医院”几个字。
医院。
这两个字让我的心跳加速了。
手里拿着的那张纸,不知不觉被我攥紧了,边角皱了起来。
我松了松手,把纸展开了。
纸上印着的是个报告表,密密麻麻的字,我有点看不进去。
我眯着眼,目光直接往下扫,找检查报告单上最重要的那一栏。
目光掠过“检查所见”几个字,落在那几行潦草的字迹上。
我不太认得那些字,什么“可见高密度影”、“边缘毛糙”、“建议进一步”……都认识,拼起来就不太懂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
阳光亮堂堂的。
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纸上,往最下面那一栏看。
那一栏写的是“诊断意见”,后面的内容是:肺部占位性病变,建议加强CT进一步检查。
我一字一字地看清了,手里那张纸就捏不动了。
心口呯呯跳,跳到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又把纸翻到正面,看检查单右上方的患者信息栏。姓名那一行,清清楚楚印着:赵德水。性别:男。年龄:60。
空气一下子像被抽干了。
我张了张嘴,想出声,嗓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手里的纸变得有千斤重,我拿不住它了。
手一抖,纸片轻飘飘地从指间滑落,打着旋,落到地上。
我人还站在原地,两条腿却像是灌了铅。扶着衣柜的门框,想挪一步,膝盖一软,人就往下出溜。我一把抓住柜门把手,才没直接跪到地上。
蹲在衣柜前头,盯着地板上那张摊开的纸,眼前慢慢模糊。
肺部占位性病变,“占位”两个字,我五年前就在医生嘴里听过一模一样的。
那会儿医生说,建议先做个穿刺看看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老刘说不用做了,反正也活不长了。
我骂他胡说,逼着他做。
结果出来,是恶性的。
那些日子像放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从眼前过。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床头柜上放凉的稀饭,走廊尽头医生办公室的门,我站门口等着医生出来,那种心提到嗓子眼又不敢呼吸的滋味。
我后来总做噩梦,梦到老刘躺在病床上,手从被子边沿垂下来,人已经没气了我才发现。
现在,这个画面重来了。
我只觉得一句话憋在胸口堵得慌。我恨恨地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头骂了无数遍:“赵德水,你骗我。”
04
那天,我不知在衣柜前蹲了多少时候。
阳光从窗户挪到地上的那条影子,不知不觉慢慢变了位置。
直到膝盖实在酸得撑不住了,才扶着床边沿慢慢坐起来。
我捡起地上那张纸,又看了一眼。
那个人的名字,确确实实写在纸上。
我想起相亲那天他拍着胸脯说“我身体真没事,绝拖累不了你”;想起他第二天一早骑自行车给我送来体检报告,各项指标后头盖着健康合格的章。
那体检报告是真的,是他去年底做的。
可这CT单子呢?
是三个月前照的。
三个月前,他和我还没见面呢。他拿着这张报告单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才急着找老伴?找人伺候他?
我越想心越凉。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憋着一口闷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时候,门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自行车的铃铛声。
那辆老二八在院门口停稳,接着是锁车的声音。
老赵回来了。
我手里攥着那张纸,木木地坐在床边。
脚边摊着从衣柜里倒出来的旧衣裳,一时还没收拾回去。
门开了。
老赵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进来,里面装着一条鲫鱼,还在扑腾。他一进屋子,眉眼间带着笑:“市场上今天的鱼可真新鲜,还活蹦乱跳呢。”
笑到一半,他看见我的表情,看见我手里攥着的纸,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手里的塑料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鱼尾巴在地板上甩了两下,又不动了。
我们俩就那么定定地对望着。
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老赵先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条已经不再动弹的鱼,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像我自己:“老赵,你跟我说实话,这张单子,是怎么回事?”老赵没有接话。
他伸手想从我手里抽走那张纸,我捏着没松。
他使了使劲,我又加了几分力气。
两只手在空气里较着劲。
“拿来,先别看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里头带着一丝央求。
我抬起头看他,眼眶发酸,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你给我个解释,我就不看。”
老赵看着我,喉结又动了一下。
嘴巴张开又闭上,好像正在斟酌能说和不能说的话。
就在他眼见着快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声,又一声,连着响了好几下。
他拧着眉头,本能地摸了一下手机。
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像是过了电,他的脸瞬间白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又看了一眼我,脸色变得更难看了。“我……我得接一下。”他松开那只跟我抢纸的手,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很响,我隔着老远都能听出来是个女人,嗓门很尖。
老赵压低声音应了两声:“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我,半晌憋出一句话:“刘丽华,我有点急事,出去一趟,回来再跟你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明明看见我手里拿着那张检查单,明明知道我心里已经惊涛骇浪了,他竟然还要现在出门?
“你……”我一个字还没说完,老赵已经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快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单子你留着,等我回来说清楚。”门哐当一声关上。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我一个人僵坐在床边,张着嘴,半天都没缓过来。走了?就这么把我扔在这里,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纸。
那三个字还在,刺眼得很。
心口那团火,腾地一下子烧了起来。
好你个赵德水。
你让我留着,等你回来说清楚。
你这副样子,像是要跟我说清楚的样子吗?
你咳嗽那事,你躲着接电话那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女儿在省城,老姐妹们都有自己的日子。手指划着通讯录,划到赵磊的名字上,停住了。
他的儿子。
我放下手机。
一个当后妈的,哪好意思打电话问他儿子“你爸是不是有病”?
可我还能找谁呢?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阳光依然亮堂,小区的树绿油油的,跟我的心情完全是两码事。
过了好久,我慢慢站起身,朝老赵的衣柜走过去。
上回他急着收走的那张纸,这会他就没心思藏了。
我拉开柜门,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在那些旧衣服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纸板。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缴费回执单,上面印着“XX养老院”的字样。
收费项目栏写着:住院费、护理费、药费,共计两千元整。
付款人:赵德水。
备注栏,手写着一行字:“薛兰英”。
这个名字,我从没听老赵提起过。
但他每个月都在给这个名字付钱。
两千块。
一个月的费用。
他跟我说他的退休金是四千出头。
我住进来以后,他说生活费他来出,让我拿自己的钱攒着。
他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却原来每个月都要从牙缝里抠出两千块,给一个叫“薛兰英”的人。
薛兰英是谁?养老院里住着的是个什么人?是老人?是女人?为什么他要瞒着我?跟那张检查单又有什么关系?
我坐在地板上,头一阵一阵发晕。
该不会他那个病,其实是在照顾什么人的时候累出来的?
还是说,薛兰英这个名字,才是他真正瞒着我的那个秘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相比我猜的所有可能,都要沉得多。
05
那一个下午,我像丢了魂一样。
地板上摊着旧衣裳,桌上放着那张检查单,手里捏着养老院的缴费回执。
我一样都没收起来,就坐在椅子上等。
等老赵回来给我一个解释。
等到太阳落了山,屋里暗了下去。
老赵没回来。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下才接,他声音听起来很累:“这边有点事,可能要晚一点……你先吃饭,别等我。”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啪”地挂了。
我坐在饭桌前,对着空荡荡的桌子,突然笑了一声。挺好,真挺好。
晚上九点多,我又给他打了一个。
这回响了很久,直接没人接了。
我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心里那点火气已经凉成了一块冰。
一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主卧不是我们那间房,打了地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旁边的小区有人在晨练,声音透过窗户传过来,显得格外热闹。
我又拿起手机。
这回没打老赵,打给了赵磊。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刘姨?”那头带着点意外的口吻,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找他。
我没兜圈子,直截了当说:“磊磊,你老实告诉我,你爸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你知道些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心里一沉。
要是连赵磊都知道,那就说明……老赵这个病,不是一日两日了。
我压着声音,把那句话问了出来:“你爸是不是查出了什么病?他有没有、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赵磊明显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压低嗓子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刘姨,我爸身体好好的。那份单子不是他的。”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昨晚上我爸在我这儿。”赵磊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全跟我说了。那单子,是我姥姥的。他前段时间陪她去复查,报告单子夹在他外套兜里忘了还回去。”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赵磊又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到似的:“我姥姥叫薛兰英,我妈的妈。她住在养老院里,查出来肺上有毛病,挺久了。”
原来是这样。她姓薛,叫薛兰英。那缴费回执上的名字,对上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握着手机的手心冒汗。
过了好半晌,我才挤出一句:“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赵磊在那头沉默了好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沉也更涩:“刘姨,我爸不是有意要瞒你的。他就是……怕你知道了心里头不舒服。”
我不太明白:“我有什么不舒服的?”
“我姥姥是我妈的妈,”赵磊一字一顿地说,“是我爸的前岳母。我妈走了几年了,我爸从没断了照顾她。他怕告诉你他在给前妻的妈养老送终,你会觉得他心还念着以前那个家,对你不够真心,也会叫人说闲话,说他还顾着上一个家。”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里,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赵磊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我不信:“刘姨,我爸他对你是真心的,就是人笨,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心里那关,他自己也过不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半晌没动弹。
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阳台上老赵种的那盆绿萝,叶子碧绿碧绿的,长得正好。
他的确没跟我说真话,但也不是存心骗我,更没有得什么不治之症。
可他想岔了。
他不信我能容下这种事。
他怕我不依,怕我因为薛兰英老迈年高,还有一身病,惹上甩不掉的麻烦。
也怕自己显得不够“干净”,在新老伴面前抬不起头。
所以他宁可瞒到纸包不住火,也不肯在我面前示弱。
可这反而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在一起过日子,他不信我。他只信自己扛。
我低头看着那张单子,患者性别栏里,白纸黑字:女。年龄:77。是薛兰英的检查报告。我翻了那么久,愣是没看清。
正在这时,大门锁孔传来一阵转动声。
老赵站在门口,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那张报告单上,他垂下眼帘:“你都知道了?”我看着他那张有点狼狈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想骂他,又骂不出口。
想原谅他,也做不到。
我站起身,把那张单子放回桌子上:“薛阿姨的情况,怎么样了?”老赵站在门口没有动,像是没想到我会先问这个。
过了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发闷:“不大好。”两个字就说完了,像是不愿意多提。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屋里静悄悄的,连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过了半天,我叹了口气:“你昨晚上没回来,是去医院了?”老赵点了点头道:“她摔了一跤,送去急诊了。折腾了一晚上,刚脱离了危险。”我“哦”了一声,没有说更多。
老赵站在那里,像一个等着挨训的学生:“丽华,我不是瞒你。”我打断了他:“你不用解释了。赵磊都说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长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我没有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
我知道他说的薛兰英是谁,前妻的亲娘。
他照顾她,是在替亡妻尽孝,是还良心债,这份情义重着呢。
我要是一口咬定他有异心,那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我也跟他说不出一句“没事,我理解你”来。
他说不出口的累,我也没打算接。
“我出去走走。”我抓起外套,避开他的视线,“你自己歇着吧。”老赵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了门。
我走出门去。
楼道里幽幽暗暗的,身后传来老赵闷闷的声音:“晚饭……你回来吃不?”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
06
我在外头逛了一整天。
也没去女儿家,就在老城区的大街小巷里走。
从老赵家走到老刘的坟地,那片公墓在城北,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我站在老刘的墓碑前面,看了看他那张印在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副慢性子老实巴交的样子。
“你说我是不是傻?”我在碑前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风呼呼地吹着墓碑前那束不知道谁放的菊花。
我蹲下来,扯了几根杂草:“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还以为能省点心。结果倒好,比伺候你还费劲。”
老刘当然没有应我。
我待了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
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站在老赵家门口,握着那把冰凉的门钥匙,在门口又站了大概有五六分钟。
我承认我心里烦透了。
不是烦老赵,是烦我自己。
烦我自己都这个岁数了,还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乱了心里的阵脚。
我去拧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客厅灯亮着,老赵没在客厅。
餐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两个碗,中间放着一锅汤,已经不是热的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锅鲫鱼汤。
昨天他买的那条。
鱼煮得发白,绿葱花漂在汤面上,凝固了一层淡淡的油脂。
“啪”一声,次卧的门开了。
老赵从里头走出来,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深蓝棉毛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到我,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提汤的事,问了句:“薛阿姨那边,怎么样了?”老赵愣了愣,低声道:“今天好点了。人清醒过来了,能喝几口水。”我“嗯”了一声。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搓了搓手:“丽华,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我在他对面坐下,喉头发紧:“你错哪了?”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想了一会儿,回答得慢慢吞吞的:“我、不该瞒你。也不该骗你说生病……”他顿了顿,“可我也是没法子。你说你怕伺候病人,我怕你听了这事儿,连门都不肯进了。”
他抬起头来,眼眶有点发红:“我要是跟你明说,我这个岁数了,还得给前头的岳母养老送终,你还能跟我过吗?外头人又该怎么看我?我这是两头丢人都说不清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这两天光想着自己委屈,倒没想过他这一层。
一个退休的老头子,每个月抠出两千块,去贴补前妻的妈。
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够难堪的。
他瞒的不是病,他瞒的是自己的难处。
可他越是瞒,事情就越说不清。
他瞒我来见我时,心里带着鬼胎,连眼神都不正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赵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丽华,你要是觉得这事不能原谅,我也不怪你。你要走,我送你去车站,你的东西我帮你收拾好。”然后他站起身,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绿色的塑料皮存折,放到我面前:“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不多,五万块。你拿着,你下半辈子……也算有个保障。”
我看着那本存折,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都想到这一步了。
他不是想拖累我,他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配不起我再跟着他过下去了。
我低下头,盯着那本存折看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五年前在医院里那间病房的画面。
老刘躺在病床上,握着我手说的那番话:“丽华,你再找一个人吧,别自己一个人死扛。我走了以后,你别记挂我,找个身体好的,好好过日子。”我当时哭着骂他,说你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
后来老刘没能好起来。
那三年我确实受够了。可我也想了一件事:我要是真因为这头一回难处就跑了,后半辈子一想起这事,心里会不会一辈子都记挂着这天晚上的老赵?
我把那本存折推了回去。
老赵一愣:“你这是……”我的声音有点抖,却尽量平静:“屋子是我跟你一起住的,鱼是你买的,日子是咱们两个人过的。你那个……外头那个老太太,你要是真不照顾她,你就不是你赵德水了。”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不走。”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头一件,下回你再有什么为难事,不许藏着掖着。第二件,你明天带我去看看那个薛老太太。”
老赵的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哎”字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站起身来,像是想过来拉住我的手,又有点不敢。
最后只是颤颤地伸手,够到我的指尖,紧紧攥了一下。
他的手指又粗又糙,像砂纸,但带着一股子暖热。
那种暖,一直熨到我心口的褶皱处。
07
第二天一早,老赵骑车带着我,去了那家养老院。
养老院在城南的一个山坡上。
白墙灰瓦,几棵大槐树,看上去倒也清静。
我跟在老赵身后,穿过大门,沿着走廊往里走。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夹着老年人的那种气味,很淡,但也能闻得出来。
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老赵停住脚步。他回头看我一眼,像在问:你真要进去吗?我点了点头。他推开门。
屋里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人。
老太太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黑黢黢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散在枕头上。
她正睡着。
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原来这就是他的前岳母。
老赵轻手轻脚走过去,拉了把椅子放在床边,又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试试水温。
这些动作他做得极其熟练,像是在这里重复了无数次。
我不记得自己站在门口看了多长时间。
他的每个动作都那么自然,自然到像照顾的是自己的亲娘。
他的前妻走了好几年了。
按理说,人走茶凉,这个岳母跟他就没什么关系了。
可他还在这里。
每个月来好几趟,喂水擦身缴费用,从不间断。
老太太忽然醒了,睁眼看见他,浑浊的眼里头流露出一丝不大确定的亮光:“德水啊……”老赵弯下腰,凑近了些:“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老太太点了点头道:“好多了。你……吃了没有?”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我,顿了一下,介绍道:“这是我对象,叫刘丽华。”
老太太的视线慢慢转向我。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
过了半晌,她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好。有人陪你就好……”她说话的时候,眼角滑出一点浑浊的泪。
她看着老赵,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老赵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替她擦拭干净。
“行了,别说话了,躺着歇会儿。”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温柔的耐心。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慢慢有些明白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和老赵谁都没说话。
公交车晃荡着往城里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快到站的时候,老赵才开口,嗓子有点干涩:她女儿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她妈。
这些年,我每月来看她几回,没敢停过。
我说不出是替她尽孝,还是替自己赎罪。
要是当年我早点逼她去医院查查,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一样了。
我一句话也没说。
让一个男人这么些年背着一笔心债,是有多沉重?
老赵的前妻得病走的那年,他自己也没比自己好过到哪里去。
中年丧偶的苦,我尝过,他也咽过。
后来他找了个老伴,想着往后的日子可以重新热乎起来。
可他还得继续守着前妻那边的担子。
这些,他不曾跟谁提起过,只自己扛着。
宁可我误会他得病骗婚,也不肯把这份沉重摊开了给别人看。
他是觉得丢人,也是真的怕我嫌弃他。
“赵德水,”我开口,声音不大,“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那点心思,从今往后不用藏着掖着了。下回你来看她,叫上我。多个人搭把手,你也轻省些。”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没有应声,但我看见他握在车窗扶手上的指头,轻轻松了松。
08
打完那通电话后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老赵还是老样子,早起熬粥,把碗刷干净才出门遛弯。
只是他再不会躲到厕所里咳嗽了。
咳得厉害的时候,他试着压低声儿,我听着那动静,翻身从床上爬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接过杯子,终于不再说“没事没事”,而是老老实实喝几口,坐在床边匀着气。
“你那个咽炎,还是得去看看。”我说。
他一听连忙看了看我脸色,应道:“等这阵子忙完,就去。”没有再解释更多,也没有拖更多时日。
五月中旬,我跟老赵一块去了一趟养老院。
老太太这几天精神不错,方桌上放着半碗粥。
我拉过椅子坐床边,让她靠在我肩上,拿小勺子一口一口喂她。
她端着那碗粥的时候,手有些发抖。
她慢慢吃了几口,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点亮光:“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好,我脾气倔,还小心眼。”老太太笑了笑,大概是不信。
她转头去看站在窗边的老赵,看了很久,脸上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德水,你以后不用常来了,我自己挺好的。”
老赵没有接话,只走过去,把滑到她腰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你别操心我。”他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老太太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没有。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后来去跟养老院的护士打听了一下薛兰英的病情。
护士翻了翻病历,不太乐观:“肺上的病灶已经扩散了,年纪又大,做不了手术。现在只能保守治疗,看还能拖多久。”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扶着老赵的腰。
风沿着马路吹过来,带着麦子将熟的香味。
过了很久,我开口:“往后你来看她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块来。”老赵在自行车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日子重新回到一条平稳的轨道上。
你做饭来我刷碗,晚饭后一块去公园遛弯。
有时躺在床上,我会无意中想起那单子的事,心里总觉得像做了场梦。
可是我又清楚地知道,这事在他心里落下了痕。
他比以前更在意我的感受了。
我只是说了一句“今天有点想吃豆腐”,他就特意拐了三条街,去菜市场那家他记得我喜欢的豆腐摊买回来。
有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择豆角。
老赵骑着那辆自行车吱呀吱呀回来了,车筐里放着一兜菜。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东西递过来:“路过药店,正好看见止咳糖浆有活动,顺手带的,你要是……”
我说:“这是你自己喝吧,我又不咳嗽。”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自在:“那个、上回我说去看看咽炎,一直没去。先喝这个试试。”我听了,放下手里那根豆角:“真要管用,早该好了。”他嘿嘿笑了一声,没再多说,把那盒糖浆放进了抽屉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这人呐,就是属牙膏的,挤一点出一点。
09
日子一晃到了六月底。天气热起来,蝉鸣也变得聒噪。
那天傍晚,我刚把饭做好,老赵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色变了,走到窗边去接。
我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只听见他轻轻嗯了两声,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老人情况不好,养老院让过去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菜:“你去吧。要不要我跟你一块?”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赶到养老院的时候,薛兰英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灯光苍白,护士进进出出,表情严肃。
我和老赵并排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赵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掺了砂子:“医生说,她可能熬不过这两天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那只在他膝盖上攥紧的拳头握得很用力实。
我没有去碰他的手,只是坐在那里,让走廊里的灯光照着我们两个人的头顶。
凌晨三点,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抢救过来了,但老人家状况不好,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老赵长舒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他眼角的湿痕。
他伸手擦了一把,像是怕被我看到。
我没有吱声,只替他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
那之后一连三天,老赵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
白天去养老院守着,夜里回来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时刻等着手机响。
我也不多说话,白天替他熬粥,夜里他起身接电话的时候,我一道起来,给他披上件衣服。
第三天傍晚,养老院的电话又来了。
老太太这回是真的走到了最后。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老人想见家属最后一面。”我和老赵进到病房里。
薛兰英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呼吸急促而浅。
她听见脚步声,微微睁开眼睛。
目光在老赵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转到我身上。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我弯下腰,凑近了听。
她说的声音含混不清,我勉强听清了:“你们……好好过日子……”那一瞬间,我眼眶一热。我握住她枯瘦的手,点了点头:“您放心。”
没有人能想到,老太太在合眼之前,像是突然攒了一把力气。
她握了握我的手,指尖用力,干枯的指头泛起一点血色:“闺女,他心里头苦。你多疼他。”我分不清她说的他是谁。
我只顾点头,手里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头。
她望着老赵的方向,笑了笑。
那笑容安详得不像将死之人。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一阵很长很长的喘息过后,胸腔那道微弱的起伏顿住了。
监护仪上那条曲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护士走过来,掖了掖被角。
我直起身站到一旁。
老赵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跟护士商量后事。
我把老人屋里剩下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包成了一包。
大部分衣物都捐给了养老院,给其他能用的老人留下。
只收起了角落里那双洗得干净但磨了边的旧布鞋。
收起来的时候,我坐了一会儿,没有让老赵看见。
出殡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大得很。
来送葬的人不多,就我和老赵,还有养老院的两个护工。
墓地是她女儿当年买的一块双穴,旁边那个空着的碑位,刻的是老赵前妻的名字。
老赵站在碑前,低着头站了很久。
他把手里那束菊花放在合葬墓前,然后退了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上去打扰。
等他直起腰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轻轻拉了拉我的手。
我回握了他。
他的掌心发烫,像是要把这积压了几年的东西都烧干净。
10
日子还得往下过。
老太太不在了,老赵每个月那两千块钱不用再往外掏,手头宽裕了些。
他第一件事就是请我去下馆子,点了一桌子菜:“这些年省惯了,没请你吃过几回好的。”
我笑他:“一顿饭就想收买我?”他嘿嘿一笑,不接话。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药店。
老赵步子慢了半拍,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药店门口贴着张海报,写着什么“关爱肺部健康,免费肺CT筛查”。
老赵的脚步就停在那个位置。
上回体检时,那张CT片子的阴影他一直在心里,还没去复查明确呢。
我看了一眼,就说了一句:“星期六去挂号吧,我陪你。”老赵反应慢了半拍,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我还没想好……”
我打断他:“不用想了。去吧。查清楚,心里也就踏实了。”星期六一早,我们去了市中心医院。
挂号排队等叫号,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最后老赵捏着那张检查单,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等结果。
我在他旁边坐着,手里攥着挂号单,捏得皱巴巴的。
老赵没话找话,指了指走廊那头:“你看那个护士,像不像咱们隔壁的老陈他闺女?”他声音里带着点故作轻松。
我应了一声:“像。”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拿着片子走出来,看了看老赵:“赵德水是哪位?”老赵噌地站起来:“我是。”医生指了指片子:“你这肺部纹理有点粗,但没什么大问题,那个结节边缘光滑,边界清楚,初步判断是良性的,建议半年到一年后复查。”
老赵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像没听明白。
我推了他一把:“人家大夫说了,没事。”他回过神来,连忙朝医生点头:“谢谢大夫,谢谢。”医生笑了笑:“以后少抽点烟。”老赵急着解释:“我不抽烟。”
“那就多注意休息。嗓子干咳,多喝点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晒着地面。
老赵走在前面两步,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我在后头跟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那人,其实挺胆小的。
他也怕,怕那张单子上的诊断会成真。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转过身来,看着我:“丽华,谢谢你。”我摆摆手:“别谢我,谢大夫。”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想去医院后头那片老居民区那边逛逛。”我问:“去那干嘛?”他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以前我跟她,头回见面就在那附近。刚从你屋出来那会儿,我也去那儿坐着想事儿。就是想告诉你,后半辈子,我会把你搁在第一位。”
我愣了一下,耳朵根冒出一股热意。
这个闷葫芦,平时连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今天倒是难得开了窍。
我别过脸:“行了行了,回家吧,我晚上给你炖条鱼。”他也就不再多说了,快走两步,赶上我,两个人并排着,朝车站的方向走过去。
傍晚回到家,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碗筷,跟我说:“丽华,我想领证去。”我含着一口饭,含含糊糊问了句:“突然提这个干啥?”他认真地看着我:“我想明白了,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心里有话不能憋着。我想堂堂正正跟你过日子。”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抬头看他,只应了一声:“嗯。”
隔了几天,我们把证领了。
没有办酒,没有通知亲戚,只叫上赵磊和几个老姐妹,在家吃了顿饭。
孙淑君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我就说老赵这人行吧?你这后半辈子,错不了。”
晚上客人散了,我收拾碗筷。
老赵站我身后,忽然叫了我一声。
他干咳了一声:“柜子里的东西,我收拾了一遍。以后咱们这家里,没什么不能让你看的。”我从洗碗池里抽出一只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行。我也一样。”
岁数大了,日子经不起折腾。
但往后的路,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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