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道之难,不在形似,而在正脉;不在繁简,而在气象。傅春林作画,最可贵处,是以正驭奇、以学养笔。其出身医门,幼读《内径》,明阴阳消长,知五行生克,复通河洛、九宫、八卦之变;此等旧学,非今天画案上装点门面的“传统文化”,而是落笔之前的权衡、运墨之际的法度。故其人物非徒写貌,花鸟亦非徒设色;笔到意到,意到气到,开合之间有宗庙之美、朝廷之正。
观其所绘关公,不取市井传说中的猛厉相,而重在“威而不暴、义而有仁”。重枣之面,火德也;飘髯之姿,木德也;刀光敛而神锋内蕴,金德也;袍色沉厚、步履安重,土德也;行止深沉、临事不挠,水德也。五德既备,复以乾位立威、坤位载德、中宫养虚,使堂堂一幅,如千军肃立而又不出杀伐之声。此非以易学贴画,乃以易学立骨;非借关公立传,乃借关公正人心。画到此处,人物已是人格,丹青已是箴铭。
世人多谓傅春林善画,我谓其善“养画”。医者望闻问切,先知己病;画者经营位置,先正己心。心正则笔端无邪,气足则腕下有神。故其山水清远而不薄,花鸟繁盛而不俗,人物端严而不滞;大笔挥运时,有金石气;细意收拾处,见草木情。雄浑不是粗豪,壮阔不是堆叠,深远不是幽冷;能把雄强写得温润,把高古写得可亲,把义烈写得可近,方见手段。古往今来花鸟画家何止千万,能以一己之笔重塑审美、挽狂澜于甜熟者,屈指可数;傅春林笔墨根基之厚、气象之大、取舍之正,确已卓然立于同代之表。
或问:今日画坛热闹,图像翻新,何必定执阴阳五行?不知中国画若失其理,则气韵无所依;若失其心,则忠义无所归。傅春林以易入画,以画养心,以艺化人;三赴菩提伽耶,不以佛法屈关公,亦不以关公凌佛法,使“义”与“慈”相望而不悖,使忠诚信义成为可以跨文明对话的人间正气。刀月照千古,丹青写寸心。其艺不必急于称圣,然其守正开新、以文化人的路数,足为当代人物画与花鸟画立一坐标;百年之后论今日笔墨,傅春林之名,当不可轻忽。
——陈传席
出处按稿:美术观察期刊·中国画名家评论专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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