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0日,德国两个州同时举行议会选举,却出现了鲜明反差:在首都柏林,左翼党取得历史性突破;而在东北部的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德国选择党(AfD)则取得领先。柏林向左、传统地区向右,这种反差与近年来纽约等国际大都市的政治变化形成呼应。

为什么多民族、国际化的大都市越来越容易出现左翼政治,而一些传统工业地区却越来越倾向右翼?移民、多元文化和社会包容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如果再向深处追问,这种城市与传统地区的差异,是否还与民族形成的不同社会环境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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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夫·埃拉尔普(Elif Eralp,中),德国左翼党(Die Linke,民主社会主义政党)柏林选举首席候选人。2026 年 9 月 20 日星期日,她在柏林选举夜活动现场,与支持者和党员一起欢呼初步选举民调结果。(图片来自网络)

一、大都市“左转”:人口流动改变了城市的民族结构

纽约、柏林这样的国际大都市,本身就是人口流动最频繁的地方。来自不同国家、民族和文化背景的人不断进入城市,在这里工作、学习、生活,最终成为城市社会的一部分。

因此,大城市的民族结构与传统地区存在明显差异。移民问题也不再只是边境管理问题,而成为住房、就业、教育、语言、公共服务和社区生活问题。当不同民族的人共同生活成为城市的日常现实,“包容”便不再只是政治口号,而成为城市治理必须面对的问题。

这也是近年来纽约、柏林政治变化值得关注的地方。住房、生活成本、社会福利与移民融入往往同时进入城市政治议程。柏林此次选举中,左翼党把住房问题置于重要位置;纽约的政治讨论同样长期受到住房和生活成本问题影响。

因此,大都市的“左转”不能简单解释为年轻人、高学历者更倾向左翼。更深层的变化是:城市正在成为一个人口高度流动、民族高度多元的社会空间。

二、多元化带来包容,也可能带来新的社会矛盾

但民族多元化并不天然意味着政治上的“左转”。

移民进入城市后,需要住房、就业、教育和公共服务。如果城市经济能够提供足够的就业机会和社会资源,多民族人口可以成为城市发展的重要力量;如果住房紧张、就业竞争激烈、公共服务不足,民族差异也可能成为社会矛盾的一个表现形式。

因此,移民问题实际上连接着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包容与平等,另一方面是资源分配与社会竞争。

这也是为什么不同地区会形成不同的政治反应。大城市因为长期处于人口流动和多民族交往之中,往往更加习惯于多元社会;而一些人口流失、产业衰退的传统地区,则可能更加重视本土人口、本地就业、传统文化和国家认同。

换言之,今天欧美政治中的“左与右”,已经不能完全按照过去的阶级关系来解释。民族、地区、阶层、年龄、教育和文化认同正在交叉形成新的政治组合。

三、为什么传统工业地区容易“右转”:从全球化受益者到“本土保护”

传统工业区经历的社会变化与大都市不同。

产业外迁、自动化和去工业化,使一些传统制造业地区失去就业机会,年轻人口外流,地方社区逐渐衰退。过去由工厂、工会和地方社会形成的共同体受到冲击。

这些地区的居民并不一定反对社会保障,也不一定拒绝国家干预经济,但他们更容易关注本地就业、社会秩序、移民规模、国家认同和传统文化。

于是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传统工人阶级并没有消失,但传统“工人阶级—左翼”的政治联系正在发生变化。

大都市中的年轻人、新经济从业者和多民族人口,更容易围绕住房、福利、包容和多元文化形成政治诉求;而部分传统工业地区则可能围绕就业、地方利益、本土认同和移民问题形成另一种政治诉求。

所以,“城市左、工业区右”并不只是经济问题,也包含着不同社会空间对“谁属于我们”的不同理解。

四、大都市左转、传统地区右转,是世界普遍规律吗?

目前还不能把它概括成一种普遍规律。

欧美大都市的变化,与其工业化、城市化、移民和政党制度密切相关。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同样存在多民族、多文化和人口流动,但城市政治未必按照相同方向发展。

不过,一个更具有普遍意义的问题正在出现:人口流动越来越频繁以后,传统民族共同体的边界如何变化?

现代城市与传统农村、乡镇最大的差别之一,就是人口流动性。传统社会的人与土地、社区、家族和地方文化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城市则不断吸收外来人口。一个城市居民可能祖籍不同、民族不同、语言不同,却因为共同生活而形成新的城市共同体。

这意味着,城市的民族关系可能更多表现为“共处”和“流动”,而传统地区则更容易表现为“延续”和“保护”。

五、从“人与自然的互动”理解民族:城市为什么更容易包容“后来者”?

如果从更深一层的“民族”概念来看,这种城乡差异或许还可以得到另一种解释。

民族并不是脱离具体环境而存在的抽象身份,而是人与所处自然环境互动,并在相应的生产方式和社会生活中,长期共同活动的结果。在农村和传统地区,人同土地、自然、生产方式以及地方社会之间的联系通常更加稳定和持久。共同的生活空间、生产方式、历史记忆和文化传统,容易形成较强的地方认同,也容易产生一种“保护”意识——保护土地、社区、传统和既有的生活方式。

城市则不同。城市从形成之初就是人口流动和汇聚的地方。一个人来到城市,可能最初也是“外来者”;而后来者不断进入,又会逐渐成为城市社会的一部分。一个原来的“他者”,在城市生活中往往更容易接受后来出现的另一个“他者”。

这或许是理解大都市多民族包容性的一条重要线索。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农村天然排斥外来者,也不意味着城市天然包容。现实远比这种二分法复杂。但从民族形成和社会空间的角度看,稳定的传统区域更容易产生对既有民族、文化和生活方式的保护意识,而人口高度流动的城市则更容易形成对差异和后来者的适应能力。

由此再回头看纽约和柏林,所谓“大都市左转”,也许不能仅仅理解为一种政党现象。它背后可能存在更深层的社会变化:

全球化带来人口流动,人口流动改变民族结构;民族结构改变城市社会,而不同社会空间对于“自己人与外来者”的理解,又进一步影响政治选择。

因此,纽约和柏林真正值得关注的,也许不只是“左还是右”,而是一个更具世界民族学意义的问题:

当人口越来越流动、民族越来越多元,一个新的城市共同体能否在不同民族、不同文化和不同生活方式之间形成?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大都市左转”可能不仅是欧美政治版图的一次变化,也可能是“世界民族学”(World Minzuology)视野下民族与国家在城市化、全球化时代重新组织的一种表现。

参考资料:

OECD Regional Outlook 2023:The Longstanding Geography of Inequalities

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oecd-regional-outlook-2023_92cd40a0-en/full-report.html?utm_source=chatgp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