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的火车是早上七点四十分发车。她四点半就起来了,摸黑把公公的身份证、医保卡、之前的检查报告一样一样往文件袋里装。丈夫还在床上睡着,翻了个身,含糊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没应声,把文件袋放进随身背的包里,又去厨房把煮好的鸡蛋和两盒牛奶装进另一个袋子。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衣服早就穿好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几张从老家带来的片子。
爸,走吧。
公公点点头,慢慢站起来。她看见他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沙发扶手。
从老家到北京,高铁四个多小时。公公靠着车窗,大部分时间不说话。中间她问了一句,爸,喝点水不。公公摆摆手。她把水杯盖拧松了放在小桌板上,怕他一会儿想喝。
到北京西站是中午十二点多。人挤着人往外走,她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护着公公的胳膊,眼睛得盯着指示牌,又得防着旁边的人撞上来。公公走得不快,脸色有点发灰。
出租车到医院附近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宾馆是提前在网上订的,离医院不到一公里,房间在三楼,没电梯。她让公公在楼下等着,自己先把两个箱子提上去,又下来扶他。
爸,楼梯慢点。
进了房间,她先烧了壶水,把路上带的鸡蛋剥了,和牛奶一起放桌上。公公只吃了半个鸡蛋,说没胃口。她没勉强,自己站在窗边把剩下那半个吃了,又喝了半杯水。
下午三点,她带着公公去了医院。门诊楼前排队的人从台阶上一直拐到路边。她让公公在树荫下等着,自己挤进去问导诊台。护士说,预约的号在五楼,先上去取号。
她跑回来,扶着公公上电梯。五楼候诊区坐满了人,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让公公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把预约信息翻出来看。手机屏幕上,丈夫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
到了,在医院。
过了几分钟,丈夫回:检查做了吗?
还没,在等叫号。
又过了一会儿,丈夫发来一条:别心疼钱,该做的检查都做。
她看着那行字,没回。
叫到号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很快,翻了翻老家带来的片子,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先别急着下结论,北京的检查得重新做,有些项目今天做不了,明天一早来。
她站在公公身后,把医生说的每句话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医生开了几张单子,她接过来,一张一张看,上面写的是抽血、增强CT、还有一些她叫不全名字的项目。
爸,今天先验血,明天一早做CT。
公公点头。
缴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没说话,用手机付了。窗口打出来几张票据,她叠好放进包里。
抽血在二楼。队伍排得很长,她让公公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自己站着排队。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爸这脸色看着可不好。
她笑了笑,没解释。
抽完血已经快六点了。天还没黑,但医院里的灯都亮了起来。她带着公公往外走,经过门诊楼门口的时候,公公忽然说,小慧,这次多亏你了。
她愣了一下,说,爸,别说这些。
回到宾馆,她让公公先躺下休息,自己出去买饭。附近有一家粥铺,她买了两碗小米粥、两笼素包子,又买了一份小菜。回到房间,公公已经睡着了,呼吸有点重。
她没叫醒他,把粥放在桌上,用毛巾裹着保温。自己坐在床尾,把今天缴费的票据一张一张拍下来,发给丈夫。
过了一会儿,丈夫回:怎么这么多?
她打字:检查还没做完,今天只是抽血和明天的CT预约。
丈夫说:行,该花就花,我这边想办法。
她没再回。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听见公公的呼吸声和窗外马路上偶尔过去的车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先起来,给公公量了体温,又盯着他喝了半杯温水。增强CT要求空腹,公公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她自己也只喝了几口水,怕公公看见她吃心里不舒服。
七点不到,他们就到了医院。放射科在另一栋楼,她拿着单子跑过去,问清楚窗口在几楼,又折回来接公公。这次她学聪明了,让公公在一楼大厅坐着,自己先去排队登记。
登记窗口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她站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丈夫发来一条消息:妹妹在群里问情况,你回一下。
她打开家族群,看见小姑子发了一句:嫂子,我爸今天怎么样?
她回:正在排队做CT,还没做上。
小姑子秒回:辛苦嫂子了,等我这边忙完就过去。
下面跟着一个抱抱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
CT做完是上午十点多。医生说要等片子,下午两点取结果。她带着公公回宾馆,路上买了两个馒头和一份青菜。公公勉强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粥。
下午一点半,她又带着公公去了医院。取片子的窗口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她让公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挤进去。片子出来了,厚厚一袋。她拎在手里,觉得比想象中沉。
拿着片子和报告回到医生办公室,医生让她先扶公公在外面等,自己把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片子,然后抬头对她说,你进来一下。
她以为是要交代检查结果,回头对公公说,爸,我进去问问。
公公点头。
她走进诊室,医生把门虚掩上,示意她坐。她没坐,站在桌子旁边。
医生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家里的事,你能做主吗?
她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医生又说,老爷子的情况,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家里谁拿主意?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脑子里闪过的,是丈夫电话里那句“别心疼钱”,是小姑子群里的“辛苦嫂子”,是公公在门诊楼门口说的“这次多亏你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跑前跑后,缴费、排队、取片、安排吃住,可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医生问的却是,家里的事,你能做主吗。
她站在诊室里,手里还攥着那袋片子。门外,公公坐在长椅上,等着她出来。
医生看了看门口,又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说,你坐吧,站着说话累。
她这才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时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
医生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张片子说,胰头的位置,有个占位。老家那边的判断没有错,这个位置不太好。我们这边再做一次增强CT,就是为了看得更清楚,看看有没有往周围长。
她听着,脑子里嗡嗡的。占位这两个字,她其实早就听丈夫在电话里提过,可真的从北京医生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不一样。
医生顿了顿,又说,后面怎么治,大概有几条路。手术、化疗,或者先做一段时间保守治疗,看身体情况再定。老爷子的年纪摆在这里,手术不是不能做,但风险比年轻人高,得评估。化疗也一样,不是所有人都扛得住。
她问,那您建议呢?
医生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她,你公公自己知道多少?
她说,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知道是来北京查的,但具体什么病,我们还没跟他说透。
医生点点头,说,这个不急,等结果全出来,再考虑怎么跟他讲。现在的问题是,你家里谁拿主意。
她张了张嘴。
医生看着她,说,我不是要打听你家的事。治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后续要有人签字、有人陪、有人管钱、有人做决定。你公公这个情况,后面可能要长期治,不是一次两次检查就结束的。你一个人能扛吗?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片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回去跟我老公商量。
医生没再多说,只交代了一句,明天CT结果出来,你再来找我。到时候把家里能拿主意的人一起叫来。
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又叫住她,说,你公公今天做的这些检查,费用单子你收好。后面治疗要用钱的地方多,家里的事,早一点说清楚,比晚一点好。
她点了点头,拉开门。
公公还坐在长椅上,看见她出来,站起来问,咋说?
她笑了笑,说,结果还没全出来,明天还要做一项检查。医生说,目前看问题不大,等结果出来再说。
公公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她没敢看公公的眼睛,低着头往前走。公公跟在她后面,走得很慢,她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
出了门诊楼,天已经暗了。北京的傍晚风大,她帮公公把外套拉链拉好,说,爸,咱们先回宾馆,晚上想吃什么?
公公说,随便,你看着买。
她应了一声,带着公公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公公忽然说,小慧,你老公还没来?
她说,他明天到。
公公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宾馆,她安顿公公躺下,自己拿着手机出了门。宾馆楼下有个小花坛,花坛边有几张长椅。她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丈夫的消息停在下午那条:结果出来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明天出结果,你明天过来吧。
丈夫很快回:好,我买早上的票。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风有点凉,她没穿外套,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医生那句话——家里的事,你能做主吗。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结婚十几年,家里的事,她一直觉得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着来的。大事问丈夫,小事自己拿主意。可今天医生问她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她想起这些年,丈夫家里的事,好像从来都是丈夫说了算。公公婆婆住的老房子要修,丈夫说修就修,她没意见。过年给两家老人包红包,丈夫说给多少就给多少,她也没意见。她不是争这些,她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楚。
可今天不一样。医生问的是,她能不能做主。
她不能。
她坐在花坛边,看着宾馆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个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跑了两步,气球飞了,孩子哭起来。女人蹲下来哄他,说,别哭了,明天再买一个。
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刚结婚那几年,也是这样,觉得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等。可今天坐在北京宾馆楼下的长椅上,她忽然不确定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丈夫发来:钱还够吗?
她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回。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六点起来,给公公倒了温水,盯着他吃了半块面包。CT约在上午九点,她提前半小时带着公公到了放射科。
这次她没让公公跑,自己先去登记,又跑回来接他。排队的时候,公公坐在轮椅上,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扶手。
公公说,小慧,你歇会儿。
她说,我不累。
CT做完已经快中午了。她推着公公回宾馆,路上接到丈夫的电话,说已经上车了,下午两点到北京西站。
她说,行,我去接你。
丈夫说,不用,我自己过来,你看着爸。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两点多,丈夫到了宾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袋面包。他先看了看父亲,问,爸,感觉怎么样?
公公说,还行。
丈夫又转头看她,说,检查结果呢?
她说,医生说今天下午出,我约了三点去取。
丈夫点点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说,那走吧,一起去。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三点,他们一起到了医院。取片子的窗口前还是排着队,她站在队伍里,丈夫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她回头看了一眼,丈夫正在刷短视频,声音没关,外放出来,是一段很吵的音乐。
她转回头,没说话。
片子取出来,她拿着去找医生。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丈夫,说,这位是?
她说,我老公。
医生点点头,说,进来吧。
诊室里,医生把片子插到灯箱上,用笔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说,胰头这里,占位比较明确。从片子上看,和周围血管的关系不算太清楚,这个要做进一步评估。手术能不能做,要等外科那边会诊。
丈夫问,那要是不做手术呢?
医生说,不做手术,就考虑化疗。但老爷子的身体情况,化疗也要评估。还有一种办法,先做介入治疗,控制一下,再看后续。
丈夫又问,那这些大概要花多少钱?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这个不好说,要看治疗方案。手术的话,前后下来,十万打底,上不封顶。化疗的话,一个疗程下来,几万块不等。医保能报一部分,但有些项目报不了。
丈夫没说话,低头看着地面。
医生说,你们先商量一下,不用急着定。明天上午,我约了外科的医生一起会诊,到时候你们也来,一起听听。
丈夫说,行。
出了诊室,丈夫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公公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问,咋说?
丈夫说,爸,没事,医生说还要再看看,明天上午有个会诊,我们再去听听。
公公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丈夫说出去买饭。她坐在房间里,把今天医生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术、化疗、介入,她其实也不太懂,但她记住了医生那句话——家里的事,早一点说清楚,比晚一点好。
丈夫回来,买了三份盒饭。三个人坐在房间里吃,谁也不说话。公公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说吃不下了,躺下休息。
她和丈夫坐在桌边,各自吃着自己那份。
过了一会儿,丈夫说,小姑子今天打电话了,说转五万块钱过来,给爸治病用。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丈夫又说,她那边也忙,走不开,说等过几天看情况。
她放下筷子,看着丈夫,说,她来不来,她自己定。钱的事,你收着就行。
丈夫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爸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后面要用钱的地方多,咱们得有个数。
丈夫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丈夫去洗漱。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今天医生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手机屏幕,想起医生问她那句话——家里的事,你能做主吗。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灯火通明。她坐了很久,直到丈夫从卫生间出来,问她,还不睡?
她说,就睡。
她躺下来,背对着丈夫,睁着眼睛,看着墙上的影子。
第二天上午,会诊结束,医生给出了一个初步方案:先做一次介入治疗,控制肿瘤发展,同时评估身体状况,看后续有没有手术机会。治疗周期大概两到三周,费用先预交四万,多退少补。
丈夫在诊室里,听完医生的话,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
出了诊室,丈夫说,四万,加上之前交的检查费,差不多八万了。
她说,嗯。
丈夫说,小姑子那五万到了,我这边再凑三万,应该够了。
她站住,看着丈夫,说,这八万,是咱们家的钱。
丈夫愣了一下,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不让你花。爸的病,该治得治。我就是想说,咱们家现在有多少家底,你心里有数吗?
丈夫没说话。
她看着丈夫,忽然觉得,有些话,她今天必须问清楚。
她说,咱们结婚到现在,家里的钱,一直都是你在管。我从来没问过。但今天医生问我,家里的事能不能做主,我答不上来。你说,我该答什么?
丈夫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爸还在宾馆等着,先回去。钱的事,晚上再说。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从缝隙里看见丈夫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她回到宾馆的时候,公公正靠在床头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是本地台的一档养生节目。见她进来,公公把遥控器往被面上一放,问,会诊咋说?
她把包放下,说,医生给了一个方案,先做介入,把瘤子控制一下,再看后面能不能手术。
公公问,得多少钱?
她说,先交四万。
公公没说话,眼睛看着电视屏幕。过了一会儿,他问,这钱,你们出?
她说,爸,这您别管,先治病。
公公叹了口气,说,我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你们还年轻,别为了我把家底掏空了。
她走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说,爸,您别这么说。钱的事,有我们。
公公没再说话,头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
她坐在另一张床上,拿出手机。丈夫还没回来。她点开银行软件,想看看家里那张卡上还有多少钱。密码她知道,但平时从来不看。她输进去,页面跳出来,余额比她想的少。
她愣了一下,又翻了一下近半年的流水。一页一页往上划,都是些日常开销,买菜、交水电、给车加油。划到半年前,她停住了。
有一笔十二万的转出,收款人是丈夫的母亲,备注写着:爸妈养老和医疗备用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日期是半年前,那时候公公还没查出这个病,家里也没人提过要一次性给公婆转这么大一笔钱。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那一页截了图。
丈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提着一袋水果,进门说,我买了点橘子,爸,你吃不吃?
公公说,吃不下。
丈夫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边,没说话。
丈夫说,你还没吃饭吧?我下去买。
她说,不饿。
丈夫站在那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脱了外套,挂到门后,坐到靠窗的椅子上。
房间里很静,电视还开着,养生节目里一个专家正在讲胰腺不好的人要少吃油腻。公公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她拿起手机,站起来,说,你出来一下。
丈夫抬头看她,没动。
她又说了一遍,你出来一下。
丈夫站起来,跟着她出了门。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摆着两把旧椅子,平时没什么人去。她走到那儿,站住,回头看着丈夫。
她说,我刚才看了家里的卡。
丈夫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说,怎么了?
她说,半年前,你给妈转了十二万。
丈夫没说话。
她说,备注写的是养老和医疗备用金。这事,你没跟我说过。
丈夫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爸身体就不太好,我想着先给爸妈留一笔钱,免得以后着急。
她说,你想着,你一个人想着。咱们是两口子,十二万不是一千二,你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丈夫说,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后来一忙,就忘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忘的是跟我说,还是忘的是让我知道?
丈夫没接话。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地过去。她说,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家里的钱你管,我从来没问过。不是因为我心大,是因为我信你。我觉得你管着,我心里踏实。
她停了一下,说,可今天医生问我,家里的事我能做主吗?我站在那儿,答不上来。我连家里有多少钱都不知道,我做什么主?
丈夫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多想。
她说,你怕我多想,就不怕我知道了更难受?
丈夫不说话了。
她转过身,看着丈夫,说,这回来北京,我请假、排队、陪爸检查,我有没有说过一句累?你妹转五万,说忙,走不开,我有没有说过她一句不是?可你背着我转十二万,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让我怎么想?我是你老婆,还是给你们家跑腿的?
丈夫抬起头,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当然是我老婆。
她说,那你告诉我,咱们家现在还有多少钱?爸这个病,后面还要花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丈夫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数来。
她说,你也没数。你只知道往外拿,不知道家里还剩多少。我不是不让你给爸妈钱,可你得让我知道。咱们是一家人,不是你是老板,我是打工的。
丈夫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跑医院跑出来的,是心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她说,钱的事,我可以不跟你翻旧账。但以后,家里的钱,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爸的病,该怎么治怎么治,该花的钱我不拦着。可你得让我知道,钱花在哪儿,还剩多少。
丈夫点点头,说,行。
她说,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给我一个交代。我是要你以后,别把我当外人。
丈夫说,我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爸那边,先别让他知道这些。他身体不好,不能再为钱的事操心。
丈夫说,我知道。
她回到房间,公公还靠在床头,眼睛睁着,见她进来,问,你俩出去说啥了?
她说,没说什么,商量一下明天办住院的事。
公公看着她,说,你们别为我吵架。
她笑了一下,说,没吵架,爸,您别多想。
公公叹了口气,没再问。
第二天,她去医院办住院手续。丈夫跟着,跑上跑下,拿单子、交钱、排队。她站在窗口前,把预交四万的单子递进去。收费的人说,扫码还是刷卡?
她说,扫码。
她拿出手机,扫了一下。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把手机收好,转身往外走。
丈夫跟上来,说,钱我来交吧。
她说,已经交了。
丈夫说,那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她站住,看着丈夫,说,不用。这钱,是咱们家的。你交我交,都一样。但以后,家里的账,我得知道。
丈夫看着她,点了点头。
办完住院,公公住进了病房。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位置空着,公公住在中间。护士来量血压,问了一些情况,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医生开的单子一张一张整理好,夹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丈夫站在窗边,给老家打电话,说爸已经住院了,先做介入,后面看情况。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声音很大,从手机里漏出来,说,那就好,那就好,钱够不够?不够我们想办法。
丈夫说,够,先不用。
挂了电话,丈夫走过来,说,我妹说,等爸做介入那天,她过来看看。
她说,来不来,随她。
丈夫说,她也是一片心。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单子。
晚上,她让丈夫留在医院陪床,自己回宾馆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她站在喷头下面,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这几天的事。医生的话,丈夫的沉默,那笔十二万的转账,还有公公靠在床头问她“你们别为我吵架”的样子。
她睁开眼,把水关掉,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坐在床边,她拿出手机,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爸今晚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丈夫回了一个字:好。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群里小姑子发的一条消息:嫂子辛苦了,等我过去换你。
她看了几秒,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医院,后天公公做介入。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钱还得一笔一笔花,人还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过问了。这个家,她得站进去,不是站在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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