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73年,万历元年,北京,内阁大堂。

一个四十八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账册。他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他叫张居正,大明内阁首辅,万历皇帝的老师,刚刚扳倒高拱、联合冯保,坐上了帝国权力的头把交椅。

他手里那三本账册,是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琢磨出来的东西。他给这套东西取了个名字:考成法。

他对着满朝文武说了一句话,被记在《明史》里:“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

——立法不难,难的是让法律真的被执行。

他要用这三本账,让整个大明的官僚系统,从“混日子”变成

张居正为什么要搞考成法?

因为大明的官场,已经烂透了。

嘉靖朝四十五年,万历朝初年,明朝的官僚系统已经变成了一台“空转的机器”。官员们“以言为讳,以事为讳”——不敢说话,不敢做事。奏章递上去,“或半年不批,或一年不批”。批下来了,“或半年不行,或一年不行”。行了之后,“或半年不报,或一年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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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小事,能拖三年。一件大事,能拖十年。

张居正自己算过一笔账。他在《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里说:“臣等查得各衙门章奏,有已经题请而未蒙批答者,有已经批答而未及奉行者,有已经奉行而未及复命者。 ”——有的奏章递上去没批,有的批了没执行,有的执行了没回复。整个帝国,在“空转”。

更离谱的是地方官。他们“催征钱粮,不行”。“清理军饷,不行”。“修举水利,不行”。“整顿吏治,不行”。“凡百政务,一概不行”。他们“只求‘不犯错’”,他们“只求‘熬资历’”。三年一考,六年一升。只要不出事,就能往上爬。

张居正受不了了

考成法的核心,是“三本账”。

第一本账,叫“底簿”。 六部和都察院,把所有需要办的事,登记在底簿上。什么事、谁负责、什么时候完成,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本账,叫“各科文册”。 六科——吏科、户科、礼科、兵科、刑科、工科——各自抄一份底簿。六科是言官,是监察机构。他们抄底簿,是为了“核对”。六部说“办完了”,六科拿底簿一对:“没办完,你撒谎。”

第三本账,叫“内阁查考”。 内阁再抄一份。内阁是最高的行政机构。内阁拿底簿,“稽核” 六科。六科说“六部办完了”,内阁拿底簿一对:“没办完,你撒谎。”

六部“办”,六科“查”,内阁“核”。“办”的人怕“查”的人,“查”的人怕“核”的人。 一层压一层,一层盯一层。

更狠的是惩罚机制。考成法规定:“凡事务不遵限完结者,以违制论。” ——不按时完成的,按“违制”论罪。“违制” 是什么罪?“杖一百”。打一百棍。打完了,“仍令戴罪管事”——还得接着干。

干不完,打。打完了,接着干。干不完,再打。

张居正还规定:“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每件事都有期限,每个人头上有任务。“凡催征钱粮、清理军饷、修举水利、整顿吏治等项,俱要立限,按月稽查。” ——每月查一次。“违限者,查参。” ——超期的,弹劾。

整个官僚系统,被张居正用三本账,从“混日子”逼成了“赶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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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成法最让人害怕的地方,是“六亲不认”。

张居正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第一个被“考”的,是他的亲信。 张居正当首辅之后,提拔了一批人。这些人以为跟着张居正,就有“好日子”过。可考成法一推,第一个挨刀的,就是他们。张居正“凡有司奏请,必严核其成效”——你们谁办的事,我都要查。办不好,照样罚。

第二个被“考”的,是他的门生。 张居正“门生故吏遍天下”。可考成法面前,门生也得干活。有个门生当知县,“催征钱粮不力”。张居正“立限查参”——直接弹劾。门生写信求情,张居正“不徇私情”。他说: “吾为天下计,岂惜一門生?” ——我为了天下,不能为了一个门生坏了规矩。

第三个被“考”的,是他的家人。 张居正“家教极严”。他“不许家人干预政事”。他“不许家人收受贿赂”。他的儿子张懋修考中状元,有人说是“作弊”。张居正“大怒”,他“请‘覆试’”——让儿子重新考一遍。结果,张懋修“复试卷‘仍第一’”——重新考也是第一。张居正用“覆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考成法推行之后,整个帝国动了起来。

中央的官员,不敢拖了。 以前“半年不批”的奏章,现在“三日必批”。以前“一年不行”的政令,现在“一月必行”。以前“半年不报”的结果,现在“十日必报”。六部“赶工期”,六科“盯进度”,内阁“核结果”。

地方的官员,不敢混了。 以前“催征钱粮,不行”的知县,现在“按季催征”。以前“清理军饷,不行”的巡抚,现在“按月清理”。以前“修举水利,不行”的知府,现在“按年修举”。谁“不行”,谁“挨打”。

考成法还管“财政收入”。 张居正“以‘考成’督‘赋税’”。他“令地方官‘催征’”。他“令户部‘稽查’”。他“令六科‘核’”。万历初年,明朝的财政收入,从“入不敷出”变成了“盈余数百万两”。

考成法还管“军饷”。 张居正“以‘考成’督‘军饷’”。他“令兵部‘清理’”。他“令地方‘解运’”。他“令户部‘核’”。万历初年,明朝的军饷,从“拖欠”变成了“足额”。

考成法还管“水利”。 张居正“以‘考成’督‘水利’”。他“用‘潘季驯’治‘黄河’”。潘季驯“筑‘堤’”,潘季驯“疏‘河’”,潘季驯“修‘闸’”。黄河“安’了‘十几年”。

考成法有效。可它得罪了所有人。

第一,得罪了“混日子”的官。 以前“混资历”就能“升官”。现在“混日子”就得“挨打”。他们“恨死”了张居正。

第二,得罪了“地方豪绅”。 考成法“催征钱粮”,豪绅是“逃税”的“主力”。以前他们“不交”,地方官“不敢催”。现在地方官“不敢不催”。他们“恨死”了张居正。

第三,得罪了“太监”。 考成法“六亲不认”。冯保的“亲信”,张居正“照样查”。冯保“不高兴”。可冯保“忍了”。因为他知道,张居正的考成法,也帮了冯保——内廷的“采办”,也被“考成”了。

第四,得罪了“皇帝”。 万历皇帝“小的时候”,他“听张居正的”。可万历“长大之后”,他“发现”——张居正的考成法,“管天管地管皇帝”。张居正“连皇帝的‘零花钱’都管”。万历“不高兴

考成法推行了十年。

十年之后,张居正死了。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他“死‘后’‘被‘清算’”。他“被‘抄家’”,他“被‘削籍’”,他“被‘开棺戮尸’”。他的“儿子”,“被‘逼死’”。他的“家人”,“被‘流放’”。

考成法“废”了。

万历“亲政”之后,他“废‘考成法’”。他“废‘一条鞭法’”。他“废‘张居正的所有改革’”。他“把张居正‘十年’的‘心血’,‘全部’‘抹掉’”。明朝“回到”了“张居正‘改革’之前’的‘样子’”。

“考成法”的“账”,算了“十年”。可它“被‘废’”,只用“一天”。

张居正这辈子,是一个“绩效狂魔”。

他用三本账,管住了整个大明的官僚系统。他“六亲不认”,他“雷厉风行”,他“把‘空转’的帝国,变成了‘运转’的帝国”。可他“得罪了所有人”。他“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他”。他“死了之后,所有人一起动他”。

有些“改革”,是“一个人”推的。有些“改革”,是“一个人”扛的。张居正的改革,是“一个人”推的,也是“一个人”扛的。 他“扛住了‘十年’”。可他“没有扛住‘死后’”。

考成法“死”了。可它“留下”了“一个‘教训’”:制度“可以”管住“人”。可“人”也“可以”废掉“制度”。 张居正“用‘制度’管住了‘人’”。可万历“用‘权力’废掉了‘制度’”。“人”比“制度”狠。

有些“账”,是“三本”的。有些“账”,是“一本”的。张居正的“三本账”,算清了“十年”。可“万历”的“一本账”,算废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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