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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张宗昌带着兵进了济南,当上山东的军务督办。那是 1925 年,从这一年起,山东归他管。这个人身上挂着一串外号:狗肉将军、混世魔王、五毒大将军、张三多。最出名的一个,叫“三不知”——“不知自己有多少兵,不知自己有多少钱,不知自己有多少姨太太”。

这不是他谦虚,是这三样东西实在太多,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济南人后来编了句歇后语,叫:“张宗昌的兵——没数。”

先说兵。他刚到东北那几年,手里只有一个宪兵营。后来不一样了,他成了山东最大的军阀,投奔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土匪、流棍、散兵、游勇,来一个收一个。来的人自己报数,报一千,添一个团;报一万,添一个师。番号越添越吓人,不长时间就拉出十几路。这种队伍,你要问他一共有多少人,他真答不上来,因为账就没人记过。

再说钱。他在山东三年,捐税加了五十多种。别处的军阀多少还念一点乡土情分,他不念,对自己的老家也一样下黑手。钱之外还有一条路,是公开的走私。这事别家也干,但都遮着,他不遮。手底下人更热闹:凡是掖县来的老乡,投靠他就有靠山。夜里出来办事,打一盏灯笼,灯笼上写两个字——“掖县”。街上人看见这两个字,扭头就走,走慢了就得吃亏。

三说姨太太,这个最出名。他走到哪儿都带着一队姨太太,里头有好几个国家的,人称“八国联军”,出入外国使馆也照带不误,这排场还上过外国报纸。逛窑子看上了哪个,就带出去做老婆:租间房子,门口挂一块“张公馆”的牌子,派个卫兵站上,他张宗昌就算又多了一位姨太太。过几天忘了,卫兵也开溜,那位重新回去做她的老本行。当地闲汉后来逛窑子,进门就喊:“走,跟张宗昌老婆睡觉去。”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笑笑也就完了。

要说他纯是个草包,那也不对,他有两下子。头一样,他看准了那个年月的人怕洋人:中国兵看见蓝眼睛高个子的白俄兵,腿先软了。俄国革命那几年,东北涌进来一堆流亡的白俄兵,他收了整一万多,每回打仗都让这批人打头阵,别的军阀的兵一看见他们,照样腿软。他就靠这一手,从东北一路打回山东。第二样,脸皮厚,反应快。张作霖派郭松龄来整肃他的队伍,郭看不上他,一见面就骂,娘长娘短骂个不停。张宗昌当场接了一句:“你操俺娘,你就是俺爹了。”说完就跪下。郭松龄比他年轻好多,脸一下子红了,整肃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就是这么个人,有一件事跟别的军阀不一样:他写诗。他觉得自己好歹是孔老夫子家乡的父母官,身上不带点文气,白占了山东这块地。于是花重金,把清末倒数的状元王寿彭请出来,做山东教育厅长,顺便拜人家为师,学认字,学做诗。学了一阵,出了一本诗集,叫《效坤诗钞》,印出来分送朋友。抄三首在下面:

《大风歌》——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数英雄兮张宗昌,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游泰山》——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如把泰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天上闪电》——忽见天上一火链,好像玉皇要抽烟。如果玉皇不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链。

齐鲁大学请他去演讲。他上了台,对着一群大学生,开门见山:“俺怎么听说,你们这些念大学的,个个都会好几国的英语。兄弟俺,就连中国的英语也不会。”底下哄堂大笑。他去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游玩,有人给他讲从前的人怎么夸济南的风光,他插一句:“杜甫是谁?他会打炮么?”

有一年山东大旱,庄稼枯了,颗粒无收,税也收不上来。他下令求雨,亲自烧香磕头,磕了好几天,天上一片云都没有。他火了,下令军队架炮,对着天开炮。一阵炮响过后,真下雨了。他很得意,认定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老天。这件事在济南传了很久。

1932 年 9 月 3 日,济南火车站。张宗昌从日本回来,想回山东收拾旧部,重新起来。那时候山东已经是韩复榘的地盘。韩复榘发电报请他来,话说得漂亮。旁人都劝他别去,张学良劝过,他娘也拦过,他不听。到了济南,宴也吃了,牌也打了,席间石友三说喜欢他那把枪,他顺手就送了人。

临走那天下午,他上了北上的火车,站在车门口跟送行的人说笑。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人,举枪就骂:“我打死你这个王八蛋!”扣扳机,枪没响。再扣,还是没响。第三枪也是哑的。张宗昌转身往车里跑,跑了几步想起自己还有枪,一摸腰上,空的。他跳下车,翻过铁轨往前跑,追上来的人补了一枪,他倒在铁轨上,那年五十岁。开枪的这位叫郑继成,他的养父郑金声,五年前被张宗昌枪杀在济南。

张宗昌死的时候,火车站围满了人,对着尸体骂。有人出价五十块大洋请人抬尸,站了半天,没有人肯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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