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县都有一笔教师培训经费,问题不在有没有,在怎么花

文/张海

南丹县"夯基培训班"的官方通报出来第三天,我去翻了南丹县教育局公开的部门决算。

在它的2024年度决算里,"其他教育管理事务支出"一项的说明中,有一句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按教育系统工资总额2%安排用于教师培训的县级培训经费。"

这不是秘密。全国每个县,都有一笔这样的钱。

一、这笔钱的来路,是国家红线

国家规定的标准:县级财政按不低于教师工资总额的1.5%安排教师培训专项经费,列入财政预算;学校再按公用经费预算总额的5%安排一份。河南鹤壁的公开答复里,给出的区间是1.5%到2.5%。教育督导的打分表上就有这一项:达到1.5%,得2分;达不到,0分。

所以这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必须有多少"的问题。

量级有多大?看各县自己晒出的账:江西上高县,全县教师工资总额1.69亿元,按1.5%安排培训专项253.45万元,足额下拨,加上学校5%的部分221.73万元,一年合计475万元。重庆奉节县,2021年预算培训经费720万元,实际拨付722万元。湖南新宁县,2025年部门预算里"教师进修支出"260万元,用途写明"开展各项师资培训活动"。

一个县,一年,几百万。这不是推测,是各县财政自己公开的数字。

以南丹2%的口径、当地公开的三千五百多名教育系统财政供养人员、人均年工资总额约10万元粗略估算,这笔经费一年大约700万元。这只是推算;算法摆在明处,欢迎对表——准确的当年数额,以南丹县财政官方公开数据为准。

二、这笔钱有一个制度性的出口

钱到了县里,怎么花?四川和重庆的文件写着同一句话:县级教师培训经费,其中50%拨给教师培训机构,用于县级培训。

值得多读一遍这句话:每年几百万的专项经费,大约一半,制度化地流向县级教师培训机构——也就是公办的教师进修学校这个主体。接下来的事不需要谁坏,结构自己会动:钱要花在培训上,培训要有规模,规模要有人来。经费花不出去,是预算执行的问题;预算年年有,培训年年办。

何况还有一个预算的常识:基数制下,今年的钱花不完,明年的盘子就可能被核小。花完,是为了明年还有。

而它的绩效评估考什么?看青海互助县的预算绩效表:教师培训项目的评估指标,是"教师培训评估满意率≥90%""参训教师所在学校反馈满意率≥90%"。

学生成绩变没变?课堂改没改?教师把那几页带回教室没有?——绩效表上一个字都没有。这笔钱的验收方式,是一张满意度问卷。

一套制度的完整面貌出来了:收入端有国家红线保量,支出端有机构分走一半,验收端只看满不满意。每一个环节都合法,合起来的效果就是:培训必须存在,存在必须热闹,热闹即可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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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南丹的事,放回这张账上看

现在回头看南丹。

309人的名单,二十个周五,集中培训——这是一次典型的"县级培训"。它有三个细节,放在经费制度下会自己说话。

其一,差旅。培训经费的使用范围里明文写着:按规定报销教师参加培训所需的差旅费、伙食补助费——教师参加培训,路费伙食本该从这笔钱里出。南丹让教师自掏,通报认定"不符合规定"。违的是哪条?就是这条。

其二,时长。二十周、每周半天,是"累计培训时间"最饱满的形状之一。时间拉得越长,经费动用的名目越足——这是各地培训的常见形状。而代价是什么,读过那篇的人都知道:二十个周五,二十次调课。

其三,南丹自己的决算里还有一句话,值得单独抄出来:部分县级预算经费"因县级财力紧张,未能及时足额下达"。

把三件事连起来:经费有口子,但未必足额到位;培训要办,规模要凑;钱不够的部分,谁补?差旅教师自己掏,课老师自己调。经费的缺口,是用老师的周末和钱包填的。

四、教师不是培训的对象,是经费的龙套

这是我教书二十多年、也是被培训二十多年后的判断:在这套结构里,教师不是培训的服务对象,是让这笔经费能够顺利花出去的龙套。

这不是说每个培训老师都在敷衍,也不是说每场培训都没有价值。而是说,在这套以经费为驱动、以满意度为验收的结构里,教师被放在了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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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老师讲什么?很多时候,是从教育的正确话开始,到小组讨论的合影结束。培训效果如何?没有人在三个月后回访过任何一间教室。钱花出去了吗?花出去了。签到表、照片、简报、满意度问卷,一样不缺。

龙套演员这个词,一线老师一听就懂:戏是给别人看的,词是说给自己听的,散场之后,课堂还是那间课堂。

五、三个能落地的改法

这笔钱不必取消——教师需要真正的成长,问题从来不在花钱,在花钱的方式。改法有三个,都落得到具体的表和数上:

第一,绩效表上换掉满意率。把"培训满意率≥90%"换成两样东西:参训教师三个月后的课堂变化证据(参训教师三个月后提交一份教学设计,呈现培训前后的课堂变化;一份不够,两份也不嫌多),和其所带班级学生的可观察变化。问卷可以留着,但它不能再是唯一的验收。

第二,把差旅报销焊死在条文里。培训经费的使用范围白纸黑字,谁再让教师自掏差旅,按挪用专项经费的程序走,不用等舆论。

第三,允许钱花不完。培训经费的当年执行率,不应当作为硬性考核指标。没有值得做的好项目,钱就该留在账上;完善结转机制,才谈得上拒绝为了花钱而凑数。

最后说句公道话:管这笔钱的县教育局干部,多数也是照章办事;讲课的培训老师,多数也在认真准备。这套结果,不是哪个坏人做出来的,是结构的必然。正因如此,才要动结构——动那张绩效表,动那条报销线,动那个"必须花完"的紧箍咒。也正因如此,每一个在结构里做事的人,既值得被理解,也需要被提醒。

上一篇骂了五年,莱芜那间教室还在喊"谁的兵"说,形式主义需要被饿着。这一篇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当一笔钱必须花出去,被饿着的,往往是教师的周末。

教师的周末,不该是一笔经费的出口。

张海,河南教师,教书二十余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