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蹲在茶几边上拼乐高,嘴里嚼着半块桃酥,忽然抬头说了那句话。
我手里削着苹果,刀停在半空,苹果皮断了。
“你说什么? ”
“阿姨每天往你杯子里加白色粉末。 ”女儿又重复了一遍,低头继续找她的乐高零件,“就是那种小袋子装的,倒进你喝水的杯子里。 她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 ”
厨房里高压锅正哧哧冒气,周姐在里头炖排骨。
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哼着黄梅戏,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继续削苹果,手没抖。
苹果皮一圈圈往下落,薄得透光。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碗里,推给女儿,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周姐回头冲我笑:“排骨再炖十分钟,你先歇着。 ”
我也笑了笑,端着水杯回到客厅。
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喝。
等周姐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我把杯子端进卧室,关上门,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一个以前买化妆品送的小样分装瓶,把水倒了进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十二年前周姐来我家时,我还在月子里。
女儿夜里哭,周姐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一走就是俩小时。
我乳腺炎发烧到三十九度,周姐用土豆片给我敷,敷完又去熬通宵的小米粥。
那时候她四十二岁,从皖南农村出来,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腰,儿子在老家读初中。
她喊我“妹子”,我喊她“周姐”。
她手粗糙,指甲缝里永远有一圈洗不净的黑边,那是常年洗菜洗衣服留下的。
我给她买护手霜,她舍不得用,说糟蹋东西。
第五年的时候,她男人瘫了。
我给她涨了工资,从四千五涨到六千。
她说妹子你对我太好了,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我说周姐你别这么说,你把这儿当家就行。
她说这话时眼圈红着,转过头去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杯子里的水我送去小区门口那家药店问。
药店老赵拿试纸测了,又拿放大镜看,说像是磨碎的药片,具体成分搞不清,得送出去化验。
我问多少钱,他说三百六。
我掏了钱,留了电话。
等结果那三天,周姐照常来。
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七点半走。
中间给我爸翻身、擦洗、喂饭。
我爸脑梗后左边身子不利索,说话呜噜呜噜的,只有周姐能听懂。
他看见周姐比看见我还亲,拉着她手不放。
第二天晚上,周姐给我爸喂完饭,出来坐在沙发上捶腰。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
“周姐,你腰疼得厉害? ”
“老毛病,不碍事。 ”
“我给你买点膏药。 ”
“不用不用,你上回买的还没用完。 ”
她说着站起来,去厨房收拾碗筷。
我看着她背影,想起去年她说儿子要结婚,彩礼差八万。
我取了五万给她,她说算借的,每个月从工资里扣。
到现在扣了一万二,她每个月都拿小本子记着。
电话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药店老赵说,检测出来了,是氯氮平。
一种抗精神病药,碾碎了磨成粉。
“这东西吃多了会怎么样? ”
“嗜睡、乏力、反应迟钝。 长期吃,肝肾功能都会受影响。 ”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晒太阳,隔壁装修的电钻声一阵一阵响。
我手扶着栏杆,指甲掐进塑料扶手里面。
晚上周姐走的时候,照例跟我打招呼。
她换鞋时弯腰,后脖颈露出一道红印子,那是常年背我爸去厕所压出来的。
她换好鞋,回头说妹子,明天早上我买点新鲜荠菜,给大哥包馄饨。
我说好。
她关上门。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轻。
我回到客厅,把我爸的水杯、我的水杯、女儿的水杯全收进厨房,用洗洁精洗了三遍。
洗到第三遍时,手抖得拿不住杯子,杯子掉在水池里,没碎,转了两圈。
我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接下来一周,我照常上班,照常跟周姐说话。
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我会把杯子里的水倒掉,假装已经喝过。
周姐没发现。
她太熟悉这个家了。
她知道我几点起床,知道我爸什么时候要喝水,知道女儿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找零食。
她什么都知道。
周末我去了趟银行,把流水打出来。
十二年来,我给她转了多少钱,一笔一笔都在上面。
我算了一下,工资加上各种奖金、红包、借给她没还的,一共四十七万八千六百。
回到家,周姐正在给我爸剪指甲。
我爸坐在轮椅上,眯着眼打瞌睡。
周姐一边剪一边跟我爸说话,说的都是老家的事,她儿子、她孙子、她地里的菜。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见我,笑着说大哥指甲厚,得慢慢剪。
我说周姐你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她把指甲刀放下,擦了擦手,跟我到客厅。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周姐,这是八万块钱。 你儿子结婚差的那八万。 ”
她愣住了:“妹子你这是……”
“你在我家干了十二年,这钱算我给你的。 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
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手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妹子,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
“你往我杯子里放的氯氮平,是从哪儿来的? ”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走动的咔嗒声。
周姐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我爸的安眠药。 ”我看着她,“你在医院陪我爸住院那次,多开了一瓶。 你以为我不知道。 ”
她膝盖一软,往下出溜,蹲在地上。
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妹子,我对不起你。 ”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十二年,我把你当亲姐姐。 你儿子结婚我拿五万,你男人瘫了我给你涨工资,你孙子满月我包一万。 你缺钱你跟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
她蹲在地上,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儿子赌钱,输了好多。 我不敢跟你说,我张不开嘴。 我想着你要是病了,我就能多干几年,多挣点……”
“你就给我下药? ”
她不说话了,蹲在那儿哭。
哭得我心里翻江倒海,但我没动。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周姐蹲在地上哭,又缩回去了。
我爸在轮椅上呜噜呜噜喊了两声,没人理他。
周姐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围裙叠好放在鞋柜上,钥匙放在围裙上面。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电梯叮一声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爸在屋里又呜噜呜噜喊起来。
我走进去,他指着床头柜,我打开,里面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周姐的字,歪歪扭扭:大哥的药在第二个抽屉,一天三次,饭后吃。
妹子胃不好,别让她喝凉的。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请了假。
早上去家政公司重新找人,下午回来收拾周姐住过的那间小屋。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里放着半瓶护手霜,就是我给她买的那支,还剩大半管。
垃圾桶里有个塑料袋,我打开一看,是几包没开封的氯氮平。
她没扔,也没再用。
我把那几包药扔进小区有害垃圾箱,站在垃圾箱旁边,风刮过来,吹得眼睛发酸。
晚上女儿问我,周阿姨还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了。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拼乐高。
拼了一会儿又说,其实周阿姨对我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啰嗦。
我没接话。
过了半个月,家政公司介绍了个新阿姨来。
五十出头,话不多,干活利索。
来的第一天问我,大哥的药在哪儿放着。
我愣了一下,说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新阿姨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说这药不对啊,氯氮平不能跟降压药放一块,得分开。
我看着她,她看着药,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照在抽屉里那排药盒上。
我爸在屋里喊了一声,新阿姨应着走进去。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周姐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妹子你放心,我照顾人仔细。
仔细。
十二年的仔细。
我把抽屉里的药重新分开放好,降压药放左边,氯氮平单独收进一个纸盒里。
纸盒上写了两个字:扔掉。
扔掉的还有那支护手霜。
我把它从床头柜拿出来,丢进垃圾桶。
丢进去又捡回来,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股熟悉的杏仁味。
最后我还是把它扔了。
日子照常过。
新阿姨干了半个月,跟我爸处得还行。
我爸还是呜噜呜噜说话,新阿姨也能听懂大半。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新阿姨已经走了。
女儿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抬头跟我说,妈,今天阿姨给我煮了酒酿圆子。
我说好吃吗。
她说好吃。
我坐到沙发上,倒了杯水。
杯子端到嘴边,停住了。
盯着水看了一会儿,起身倒掉,重新倒了一杯。
再也没人往我杯子里加东西了。
可每次喝水之前,我都得看一眼杯子底,看一看那里面清亮亮的水,什么杂质都没有。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拿胶水粘回去,裂缝还在那儿。
你拿砂纸打磨,磨得再平,对着光一看,那道印子比旁边都亮。
我端起杯子,把水一口喝完。
杯底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可我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
十二年的情分,最后剩下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和半瓶没用完的护手霜。
扔了的东西捡不回来,信过的人再也信不过。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子,从来都是你最信任的那个人递过来的。
你接住了,以为是分担,其实是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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