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洛阳,安乐窝中,那位自号“安乐先生”的哲人邵雍,在花木掩映的庭院里观物吟诗,将宇宙玄机化入浅白篇章。他字尧夫,谥康节,位列“北宋五子”,创先天象数之学,著《皇极经世》,终身不仕,只以观物吟诗为乐。他一生多次被举荐入朝,朝廷授官,他皆推辞不就。不是不能,是不愿。他见过太多人因得志而矜夸,因矜夸而倾覆,于是写下这首《戒矜吟》,作为给自己的提醒,也是给世人的忠告。其主旨通透而警醒:天道忌满,人贵谦抑,得志不骄,方能长久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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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矜吟》 得志莫矜夸,矜夸祸易加。 居高防倾覆,处满戒倾斜。 天道忌盈盛,人心喜恃奢。 唯存谦抑意,方可保生涯。
得志莫矜夸,成功的第一个陷阱

“得志莫矜夸”——得意之时,不要自我夸耀。得志,是人生中最容易松懈的时刻。你终于站在了想要的位置上,终于得到了想要的认可,终于可以证明自己是对的。正是在这一刻,危险开始潜伏。矜夸,是把得志的喜悦转化为向外的炫耀。你以为自己在分享快乐,实际上是在向周围发射一种信号——我比你们强。那信号不需要持续很久,只需要一次,便足以在他人心中种下疏远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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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矜夸祸易加”——矜夸之后,祸患便容易加身。不是天降惩罚,是人心自然的反应。你炫耀自己的成功,便有人感到被对比、被贬低、被忽略。那些被你无意中刺痛的人,不会在脸上写出来,但会在某个你未曾预料到的时刻,以你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让你体会到那一次炫耀的代价。祸患不是外来的,它来自被你矜夸所搅动的、周围那些沉默的暗流。

居高防倾覆,处满戒倾斜,站在高处要低头看路

“居高防倾覆”——站在高处,要防备倾倒与覆灭。高处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你站在高处时是否还看得见脚下的边缘。站得越高,视野越远,但脚下的路也越窄,旁边的支撑越少,跌落的风险越大。你不再有低处的扶手,不再有近处的缓冲。一步踩空,便是深渊。防,不是恐惧,是确认。你依然可以站在高处,只需要确认你站的位置是否依然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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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满戒倾斜”——处于盈满的状态,要戒备倾斜。满,是容器已经装到了极限。再多加一滴,便会溢出;稍一倾斜,便会洒落。你不必等到溢出才意识到满,可以在接近满时便开始留意容器的姿态。那戒备不需要紧张,只需在每一次动作之前,确认它是否依然垂直。

天道忌盈盛,人心喜恃奢,规律与弱点的合围

“天道忌盈盛”——天道忌讳盈满与极盛。老子说“物壮则老”,事物发展到极盛,便开始走向衰老。月满则亏,日中则昃,这是天道的规律。盈盛不是被惩罚,是它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转折点。你不能要求它一直满下去,因为它本来就有它自己的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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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喜恃奢”——人心喜欢依赖奢侈与放纵。恃奢,是仰仗着已有的条件去放纵自己。你觉得自己已经站得够高,所以可以不再谨慎;你觉得自己已经拥有够多,所以可以不再节制。但天道与人心在此处形成合围——天道在盈盛时转向,人心在恃奢中松弛防线。两者同时作用,倾覆便不再是意外。

唯存谦抑意,方可保生涯,唯一的保全之道

“唯存谦抑意”——只有保持谦逊与节制。谦,是不自满;抑,是不张扬。谦抑不是自我贬低,是在高处时依然记得低处的存在,在成功时依然承认运气的成分。它让你在得志时不会因过度自信而做出越界之事,让你在拥有时不会因过度消耗而提前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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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可保生涯”——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一生。保,不是保全财富或地位,是保全你的存在本身。让你在高峰时不至于跌得太重,在盈满时不至于溢出太多。谦抑不是成功的障碍,它是让成功可持续的唯一方式。

功成身退,天之道

老子说“功成身退,天之道”,功成了便退,是天地自然的规律。功成之后不矜夸、不退让,便是在逆天而行。庄子讲“直木先伐,甘井先竭”,笔直的树最先被砍,甘甜的井最先被汲干。那些炫耀自己才能的人,往往最先被消耗。谦抑不是隐藏才能,是不将才能兑换成需要持续维护的骄傲。你依然可以有才能,只是不必让所有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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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是处处以自我为中心,认为自己比别人优越。得志时的矜夸,便是我慢的显现。破除我慢,不是否定自己的价值,是不把价值建立在与他人比较的基础上,无论来者是谁,都以平常心待之。得志的人若也能以平常心对待自己的成功,便不会被成功本身绑架。

傲是人生大病

王阳明说“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傲,是矜夸的根。你之所以矜夸,是因为心中有一个“我比你们强”的念。那念一旦生根,便会表现在言语、神态、举止中。致良知,便是在每一次得志时,辨认出那个“傲”字是否正在升起,并及时调整。阳明又讲“谦者众善之基,傲者众恶之魁”,谦是百善的根基,傲是万恶的源头。守住谦抑,便守住了一切美德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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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观照——唯有谦抑自守,方可保得生涯。

社交媒体需要你持续展示,职场需要你不断证明,个人品牌需要你时刻经营。你被要求成为一个始终在线的、不断输出高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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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雍告诉我们,天道忌盈盛,人心喜恃奢。那些过度展示的部分,会在某个时刻被天道与人心的合围所修正。与其等到被修正,不如在展示与收敛之间留出余地。你可以展示,但不必将所有成就都兑换成掌声;你可以得志,但不必将每一次成功都转化为需要持续维持的高姿态。谦抑不是低调,是不被高光时刻的惯性牵走。当你确认自己依然可以收敛,那收敛本身,便是保全你持续前行的最好方式。正是——

得志何须矜夸,天道忌盈莫加。

唯有谦抑自守,方可保得生涯。